《灯塔亮起时》scarletwen

1、偷信的小鬼 姐姐今天去

　　方剑业走出热闹的房间，在大厅的壁炉边坐下。
　　一旁的茶壶热气蒸腾，旁边搁着几只干净的碗，她倒了一碗普洱黑茶，送到嘴边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
　　外面大雪弥漫，凛冽的风夹杂少许雪花飘到了方剑业的脸上。
　　来人一身厚貂皮头戴雷锋帽，一张脸被围脖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结了冰的眼睛，他干咳了几声，搓了搓手，将手套上的雪花抖掉再摘下来。
　　“这天太冷了，没什么老头老太报名，我就提前赶回来。”年轻男人扬起手上的吃食给剑方业看，“两斤酱骨头一斤血肠。”
　　年轻男人名叫成禾，是漠河县春天旅行社的团长，早年在外地带团，后来回家带老年旅行团来维持生计。
　　他虽然年轻，但初中辍学后就收拾行李去了外地打工，在市场监管还没那么严格的时候靠在旅游团里推销黄金珠宝玉石、做卖蔬果的农民和学校的中间商来赚取差价。后来攒了几年的老婆本，又咬咬牙承包了河北去西藏的专线，给当时的总社交了三年的管理费，没成想自一三年开始，手机导航被大量普及，开始兴起自驾出游，他能带的只剩老年团，可退休的老人身子骨壮实、能一屁股坐到西藏的还有几个？
　　几年结果，两手空空地来、两手空空地离开。
　　他回到老家漠河，老家早已经没有多少年轻人了，这座城市常年人烟稀少，又位于边境，所以他重操旧业，在漠河当地成立了春天旅行团。
　　他常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身子骨很强壮，并且在当地也小有名气，周围人需要他帮忙的都会去找他。
　　而方剑业倒是觉得舅舅人很难缠，自从回家以后经常缠着她和妹妹出门去。这么冷的天，兴许这个男人脑子里多长了跟神经，少了根弦。
　　“姐姐，舅舅回来了吗？”
　　一道稚嫩的童声自房门里面传来，妹妹的同学蜂拥而至围着成禾转：“成禾叔叔！我们收到你给学校寄来的贺卡和礼物了！”
　　“成禾叔叔，我们都很喜欢你寄来的书！”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兴奋地大声嚷嚷。
　　一个扎双马尾的圆脸女孩双手推着两侧的轱辘，慢慢将坐在轮椅上的自己推出来：“你们不要太吵了，姥姥还在睡觉。”
　　尽管她的声音很腼腆，脸上还是带着笑意，这么冷的天同学们都请假来看她，她内心是十分雀跃的。
　　这是方剑业的妹妹方汝矣，正上初二，性格温和，腿部瘫痪，她很懂事，从不给姥姥和方剑业添麻烦，小学秋冬季作息时间很早，她在天还没亮就起床吃早饭，推着小轮椅放上小书包去上学。懂事的模样让成禾每次见到都忍不住怜爱地摸摸她的脑袋，给她和同学买很多吃食和文具。
　　“汝矣，妈妈说过成禾叔叔长得像电视剧里的那个明星...叫什么来着？”
　　“刚才你还和我讲过！是栗冼，他演的电视剧我都看了！”
　　方剑业瞥了一眼站在原地美美享受彩虹屁的男人，蹲在壁炉旁边将红薯翻了个个。
　　这时忽然袭过一阵寒风，门窗砰的一声，风无孔不入地钻进方剑业的后脖颈，房间的温度顿时降下来，惹得她忍不住打了了冷颤。
　　“那我们回家啦！汝矣拜拜！明天学校见！”
　　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告别方汝矣，方剑业抬头看挂在头顶的时钟，晚七点。
　　方汝矣抬头看她们，温声道：“我送你们。”
　　方剑业起身，低头将手里的小铁铲递到方汝矣手上：“我去吧，你在家。”
　　方汝矣乖乖点点头：“知道了。”
　　出门的程序非常繁琐，方剑业和几个小鸡仔丫头穿上厚外套，又在外面套上一层羽绒服，帽子、耳罩、围巾、厚袜子、雪地棉、手套，几人就这样罗里吧嗦地将一层层保命的枷锁套在身上，尤其是小鸡仔们，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跟在方剑业屁股后面排成一列队形。
　　方剑业打开家门，一阵猛风迎面旋过，打上方剑业的臂膊，吹得身后几个小鬼不知东南西北。
　　“啊！快关门快关门。”
　　几人迈进了冰天雪地，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轻松把几个人纳进前路堆积厚重的云层。
　　方剑业扶着路旁的白桦亦步亦趋，没过多久身后的小鸡仔又张嘴聊起了：“我姐姐明后天就要来啦！”
　　“是你经常说的晴晴姐姐吗？”
　　“对！这次她从北京回来给我带了魔法圆子的卡片，我妈妈说这次回来她就不走啦！”
　　“真羡慕你！”
　　“这有什么！我打电话让姐姐再带一份！”
　　“我也要我也要！”
　　方剑业将几个鸡仔送回鸡舍后，身上的温度不剩多少，抱着臂膀回去的路上，她掏兜摸出来一瓶黄酒，隔着手套拧开瓶盖，咕嘟喝下去一大口。
　　火辣辣的烧刀子浇在心头，有几滴滴在了围巾上，她往下扯围巾时听到一声呜咽。
　　方剑业前行的步子顿了一秒，扭头看向旁边，一个和方汝矣一般大的小男孩，注意到方剑业的眼神远远躲了起来，手里还握着信件。
　　这镇上原本寄信不多，所以家家户户门口很少放立邮箱，只有几家外出的孩子还定期给家里写信，这个老牌的习惯几经信息时代的冲刷，依然靠挂念留在祖国边境的大地一角。
　　方剑业勾了勾嘴角。
　　“躲什么？”
　　“...方姐姐。”
　　男孩生的眉清目秀，只是一脸的雀斑，走到方剑业身边十分怯懦，将手中的信件藏在屁股后面。
　　天黑得太早，月亮早已爬到她身后高高挂在天空一端，冷冽的空气中隐隐约约有股清甜的酒香，小男生吸了吸鼻子，不做声。
　　方剑业垂眸看他一只头顶带旋儿的小脑袋，颇为意外地想起，这个小男孩是方汝矣的同班同学。
　　“姐姐今天去打猎了吗？有什么新奇猎品...”
　　剑业是跟随祖上传下来的惯性，和方汝矣不同，她没上过学，都是挂了个她的名跟随父辈去山上打猎。
　　过去方家祖上家大业大，吃山靠山。他们跑山凭的是眼手腿的速度和枪法的准度，猎品如有市面上珍贵的皮子，一张上好的齐毛狐狸皮能卖不少钱，而黑市里稀缺的药材比如虎骨熊胆，虽然售卖的风险很大，但只要有人开价，方家总有人及时摆到黑市上。
　　等到了方剑业这一辈，枪支早已经明令禁止，且只能持证进划定好的狩猎场。
　　方家就这么慢慢远离了狩猎的本能，剩下的都陆陆续续去了别的行什，到了最后只剩下方剑业来接管。
　　她的眼神锐利，能看到方圆十里的傻狍子，自然也看的到小男孩身后的信封是张家孩子专用的蓝色封皮信。
　　“有啊。”方剑业将酒揣回兜，一把提起小屁孩的后衣领，将他整个提起，“一个偷信的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