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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灯下别言
朝会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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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去,天光渐高。
朝堂文武虽各归府邸,可北疆叛乱的消息,如同插上疾风羽翼,转瞬席卷整座京城。街头巷尾、官宦府邸,人人都在议论萧凛“清君侧”的檄文,人心惶惶,流言暗涌不止。
往日针对沈砚昏庸怠政的非议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针对谢临渊的攻讦。无数人暗中揣测,摄政王权高震主,终引藩王起兵,今日之祸,皆是权臣专权所致。
深宫之内,亦不太平。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乾清宫,等着看少年帝王心生悔意,收回兵权,制衡谢临渊,等着看这对刚刚同心共济的君臣,在乱世危局面前彻底决裂。
可乾清宫大门紧闭,寂然无声。
沈砚遣散所有内侍宫人,独坐殿中,整整一日,未曾出宫半步。
案上摊满北疆舆图、边关兵力布防、粮草军械明细,密密麻麻的字迹与红线标注,铺满整张案几。少年褪去所有闲散慵懒,指尖轻点山川要塞,眉眼沉静肃穆,将北疆局势尽数熟记于心。
他从不是只会坐等支援的傀儡帝王。
谢临渊奔赴前线,替他直面刀光剑影、乱世兵戈,那后方朝堂的暗流、粮草的调度、人心的安抚,他必须一力扛起,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日落西山,暮色浸染宫墙。
殿内烛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开,驱散了暮色寒凉,却驱不散殿内沉淀的凝重。
宫外传来轻缓脚步声,沉稳规整,是谢临渊。
他已换下朝服,一身玄色劲装利落束身,长发高束,腰间佩着常年伴身的长剑,褪去了朝堂温雅,尽是铁血将帅的凛冽锋芒。明日一早,他便要率军离京,奔赴北疆战场。
“臣,前来辞行。”
谢临渊立于殿门,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平和,掩去了心底翻涌的万般不舍。
沈砚闻声抬眸,放下手中舆图,静静望着他。
白日朝堂之上,君臣同心、举国相托,是家国大义,是山河重任。可此刻独处深宫,只剩即将别离的牵挂与忐忑,是藏在君臣身份之下,不敢外露的私心。
“进来。”沈砚轻声道。
谢临渊抬步入殿,随手合上殿门,隔绝了宫外所有窥探与风声。密闭的方寸殿堂里,没有百官侧目,没有朝野非议,只剩他们二人,相对而立。
沈砚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细细扫过他一身戎装。
劲装贴身,利落英挺,却也预示着明日起,枪林弹雨、生死难料。
前世书中寥寥数笔的北疆战事,凶险惨烈,尸横遍野,绝非轻易可胜的仗。萧凛蓄谋多年,兵强马壮,又占天时地利,此战九死一生。
一想到眼前人要奔赴那般绝境,沈砚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安。
“明日便启程?”他声音轻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是。”谢临渊颔首,“连夜整顿兵马,卯时出城,奔赴北疆。”
沈砚沉默片刻,抬眸望向他,眼底褪去所有帝王威仪,只剩最纯粹的少年恳切:“前线凶险,不必事事逞强,保全自身为先。”
这是他唯一的私心。
江山可守,战乱可平,可若是人没了,所有的守护与承诺,皆成空谈。
谢临渊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心口骤然一软,滚烫的暖意席卷四肢百骸。世人皆盼他凯旋定山河,唯独他的陛下,先念他安危。
“臣谨记陛下叮嘱。”他轻声应答,目光灼灼锁着少年,“臣会活着回来。”
一字一句,笃定郑重,是承诺,也是执念。
“不止为山河安定,更为陛下,臣必全身而归。”
沈砚喉间微涩,别开视线,抬手将案上早已备好的锦囊递了过去。锦缎柔软,触手温热,是他耗时一日亲手整理的物件。
“这里面,是朕整理的北疆民生细况、各地隐秘粮道,还有几处少为人知的避险要塞。”
“萧凛盘踞北疆多年,地利纯熟,你初到战地,难免生疏。这些或许无用,却能以备不时之需。”
他一日未出宫殿,便是在默默为他铺路,将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尽数整理妥当,只盼能为他多添一分胜算,少遇一分凶险。
谢临渊低头望着那只平整干净的锦囊,指尖触到锦缎微凉的纹路,心底却滚烫得发烫。
少年身居深宫,手无寸铁,能给他的不多,却已是倾尽所能,将所有细心与牵挂,尽数藏于这方寸锦囊之中。
他抬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力道深重,像是握住了整座京城的温柔与期盼。
“陛下费心了。”谢临渊嗓音微哑。
“君臣同心,本就该如此。”沈砚故作平静,掩去眼底波澜,转而正色叮嘱,“你出征之后,朝中定然有人借机生事,诋毁于你,挑拨你我君臣关系。”
“但你无需挂念后方。”
沈砚抬眸,目光清亮坚定,字字铿锵:“朕在一日,便无人能撼动你分毫。无人能污你清白,无人能废你权柄。”
“你只管安心杀敌,身后朝堂,有朕。”
从前一直是谢临渊为他遮风挡雨,护他于深宫安稳度日。从今往后,他便坐镇京城,为他稳住后方,替他挡下所有权谋阴私、流言构陷。
谢临渊静静凝视着他,眸底深色翻涌,温柔、动容、牵挂交织缠绕,几乎要溢满眼底。
他上前半步,拉近咫尺距离,气息微沉,克制住所有逾矩的情愫,只余最深沉的郑重。
“陛下可知,臣最不惧什么?”
沈砚微怔,抬眸望他。
“臣不惧边关风雪,不惧百万敌兵,不惧萧凛狡诈阴狠。”
谢临渊目光牢牢锁着他的眉眼,一字一句,轻柔却滚烫:“臣唯独惧,臣征战之日,陛下受人蛊惑,心生猜忌,弃臣于不顾。”
沙场生死,不过一刀一剑,坦荡利落。可深宫人心叵测,流言诛心,最是磨人,也最是伤人。
沈砚闻言,心头微颤,随即轻轻摇头,眼底澄澈坦荡,再无半分迟疑。
“不会。”
“谢临渊,朕信你,此生不变。”
一句话,落定所有不安,抚平所有忐忑。
没有君臣制衡的权衡,没有权谋利弊的算计,纯粹是人心对人心的笃定,是历经拉扯试探后,全然交付的信任。
谢临渊眸底骤然亮起细碎微光,所有忐忑尽数消散,只剩滚烫执念。他微微俯身,额头轻抵少年肩头,动作克制而珍重,不敢惊扰,只是短暂相依。
这是他唯一敢逾越分寸的亲近,是临别之际,藏了许久的私心。
“臣记下了。”他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气息拂过少年衣料,“臣必不负陛下信任,不破北疆,誓不还朝。”
沈砚身躯微僵,随即缓缓放松,任由他短暂依靠,心底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
他抬手,轻轻落在谢临渊肩头,无声安抚。
深宫孤寂,前路未知,乱世茫茫。可至少此刻,他们心意相通,彼此笃定,互为底气,互为归途。
片刻后,谢临渊直起身,褪去所有柔软缱绻,重归沉稳肃穆,眼底只剩坚定杀伐。
“夜深露重,陛下早些安歇。”
“臣……明日出征。”
他再度躬身行礼,这一拜,是辞君,是辞京,也是奔赴一场为他而战的乱世征途。
沈砚望着他挺拔孤挺的背影,望着那身凛冽戎装,喉间微紧,终是轻声开口,落下一句最朴素的期盼:
“谢临渊,朕等你回来。”
等你扫平叛乱,等你踏破风沙,等你满身荣光,归朝见朕。
谢临渊脚步一顿,未曾回头,只重重颔首,声音低沉坚定,响彻寂静殿中:
“臣,必归。”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在青砖地上缠绵相依。
今夜深宫无风,灯火温柔,是乱世来临之前,最后的安稳温存。
明日,便是铁马冰河,万里风沙,山河相隔,遥遥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