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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竹排江中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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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竹排江中流,巍巍青山两岸走……”
葱翠的山缓缓自身边掠过,偶尔有一两只可爱的长臂猿自树丛中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顺流而下的竹筏,不待我和它打个招呼,手臂一荡,已消失了踪迹。
青山绿水的清新气味扑鼻而来,江水碧绿,却能浮现出鱼儿的身影,鱼尾轻摆,漾起细纹阵阵。
撑竹筏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皮肤黝黑,眉目精神,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扯开嗓门唱起山歌。
歌声里,一个健壮的小伙子爱慕一个美丽的姑娘,每夜都在山脚为她唱情歌,一句句一声声,都是甜甜的爱意和细细的思念。
我听得如痴如醉,不禁呆掉了。
小伙子叫岱化,看我这模样不禁乐了,相处这半天多,他对我没了之前的畏惧心理,缠着我也唱一曲。
眼前水送山迎的景象委实让人震撼,青山绿得能滴出水来,仿佛伸手就能掬起一汪翠泉,足下的竹筏荡漾在水中,平缓又惬意。
我放开嗓门唱起来:
“小小竹排江中流,巍巍青山两岸走。
雄鹰展翅飞,哪怕风雨骤。
治水重担挑肩上,百姓喜乐记心头。
百姓喜乐记心头,百姓喜乐记心头。
…… ”
周遭寂静一片,偶尔只有一阵猿啼,我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显得干净而清爽。
岱化毫不犹豫地拍起手来,虽然语言不通,他也听出我歌声中的悠扬,冲着我连连竖着大拇指。
前面有一处急弯,岱化不等我提醒,已拉开架势准备严阵以对,山里长大的孩子,世代以竹筏送客为生,这样的急弯对他来说虽是小菜一碟,但本性中对客人负责的淳朴,让他的面容布满了慎重。
我仰起脸一笑,笑脸刚刚维持一小会儿,不自觉又悄悄收敛了,坐在竹凳上,托着腮,不自觉地叹一口气。
离开延京已有半个月,随着东方桀一行人在官道上坐了十来天的马车,在这湖州的青山绿水前弃掉马车,改乘竹筏。
乘坐竹筏顺流而下,一日不到的功夫,便能穿过险峻的鲁山,到达吉州。
吉州在江南范围内,因为地势偏东,并不像进州、板州那般受灾严重,是朝廷赈灾军队的后备地。
东方桀的风格素来是从简行事,此次奉旨至江南勘察水灾,前后不过带了十来个人,除了必须带的侍卫七八人,就只剩下我、吏部的陈泰和一个幕僚。
这幕僚四十岁左右,仙风鹤骨,衣袍翩然,神情中总是一派从容。初次见我,他上下点头笑道:“久仰林大人盛名。”
我淡淡一笑:“陆大人客气了。”
若还是那个羞涩的小书生,面对这样从容的人物,总不禁觉得略有压力,经历一番风雨后,却觉得,无论怎样的目光,只要内心包裹起硬硬的壳,便也坦然自若了。
以睿王之尊,仅带几个人下江南,里面还有几个文弱官员,真不知东方桀是否觉得自己清正廉明,无论是草莽还是流寇都会敬重他的威严。
离开延京那日,姚文辉和拢翠将我送出城外。
我郑重地将拢翠托付给姚文辉。对于一个身上担负罪名的人来说,治水虽然是一个赎罪的好法子,但若无金刚钻,又怎么做瓷器活。东方桀救我的法子,终究只能解燃眉之急。
拢翠哭得一塌糊涂,在她的心中,她家的小姐本该与她一同归家,等待着公侯世家风风光光地来迎娶,可短短不到半月,世事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姚文辉的脸色僵硬,不知因离别之痛,还是总觉得事情与他相关,本来情绪外扬的一张脸变得成熟许多。
他轻轻安慰:“我已修书端木峰,你到了并州,他自会护你周全。”
端木峰节后便返回并州,只怕延京发生的大事,他尚且不知。
我不禁苦笑了下:“他忙治水尚且焦头烂额,我又怎么能让他分心。你们只管放心,我必然不会轻易妥协。”
京外的路上尽是桃花,绵延十里,璀璨如霞,他们寥落的身影渐渐在视线里消失……
竹筏顺利地转过一道弯,岱化又唱起山歌,悠扬的歌声在山间悠荡。
这一段水势较低,江面上偶有粉色不知名的花,娇嫩可爱。
岱化采下一朵,扬手送到我面前,爽朗的面容里满是热情。
我顺手接过,回赠一个大大的笑容。
此行为了方便,我依然一身男装,青色的袍袖在风中飒飒而起。
花儿弱小,香味扑鼻,我拈起花朵,轻轻一笑,只觉得在这青山绿水中,心境变得开阔不少,天边飘过的白云,一缕缕,淡得如春日的柳絮。
侧首,不经意与东方桀的目光撞在一起,那目光深沉如霭,直比竹筏下的江水还要幽深,我抿起嘴角冲他点点头。
他目光一顿,仿佛未看见一般,转首继续听身边的孙泰讲鲁山的风土人情。
我毫不在意,回过脸,继续听岱化的歌声……
到了傍晚时分,来到了鲁山脚下的一处小村庄。
眺望远处,夕阳如蛋黄般酥软,几缕笔直的炊烟,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得悠然自得。
十几户人家组成一个小小的村落,依山傍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样的地方自然是没有客栈,早有侍卫在前面探路,寻了一户人家暂时落脚。
篱笆围成的小小院落,墙上爬满紫色的花,墙角种着一畦碧绿的蔬菜,一只狗蹲在门前警觉地盯着我们。
女主人,一个清爽干净的农妇,招待我们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转首让儿子带着狗去迎接还未打猎归来的丈夫。
不一会儿,孩子和狗跟着猎户回来了。
山中人好客,猎户见我们一行人,丝毫不觉得突兀,朗然一笑,卸下肩头的猎物,挑起木桶汲水去了。
妇人在灶台后忙碌,孩子将他爹从山中带回的野果塞进他娘的口中,忙跑到灶下去添火。
我看那妇人额上都是汗珠,忍不住洗了手挽起袖子过去帮忙。
那妇人忙地笑道:“贵客请坐,不需劳烦,饭菜一会儿就好。”
我笑道:“大嫂别客气,我本就照顾家中公子的生活,这些事情本也做过。”说着拿起菜刀,将土豆切成细丝。
农妇见我和气,且灶上实在忙碌,只得作罢,甚至还放手让我做了份醋溜土豆丝。
不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吃食,黄绿相间的韭菜鸡蛋,翠汪汪的莴笋,茨菰炒鹿肉,醋溜土豆丝,另外还有一大钵烂烂的粥,并数十个杂粮馒头。
侍卫们在院外简单吃了,便开始四处巡逻。
猎户一家三口将饭菜端上桌,便在灶台后吃起来。
出门在外,勿需拘礼节,三个人便也在东方桀身边坐下,吃起饭来。
这样劳顿一天,有粥喝是最爽快不过的了。
孙泰便笑道:“属下是最爱这粥了,平日无论回去多晚,媳妇一定给我留着一份粥。”
我微抿起嘴角:“孙先生真是好福气。嫂夫人当真是贤良淑德、温柔体贴。”
孙泰笑了。他本也是寒苦出身,与结发妻子含辛茹苦多年,一步步走到今天。
陆炳元笑着点头:“弟妹当真贤惠。”又转脸夸赞我:“这道菜很是爽口,只是不知是什么。”
我看看他筷中夹着的红辣椒丝,笑道:“这种食物叫做地蛋,又叫做马铃薯,山里人最爱吃它,因它好储存。只是平日吃它,常是炖食,我今日将它拉成丝,做成了酸辣味,比较容易下饭。”
孙泰点头:“味道好极。”
东方皓默不作声,不紧不慢地下着筷子,似乎对这酸辣土豆丝也极是青睐,连着下了好几筷子。
我本来担心他素来尊贵,只怕吃不惯这些粗糙食物,不想倒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一颗心也便放下来了。
对于自己的的顶头上司,即便不能投其所好,也要揣度心意。
晚饭结束,天还没有黑透,天边一缕彩霞如粉嫩的杏花,一弯月牙莹然微笑。
普通的绿叶茶泡上一壶,香味倒也缕缕地散发出来。
陆炳元的声音低沉:“王爷,明日便能到进州城内。”
东方桀轻轻一唔,并不作声,良久才道:“灾情可有减轻。”
陆炳元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饿殍遍野,寸草不生,横流四溢,民不聊生。”
东方桀半晌没有说话。
孙泰焦声道:“那进州的童安生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陆炳元颔首:“若不是他,只怕进州已是死城。城中大户,拥粮自重,门户高,家丁多,且有过硬的靠山,对灾民视若无睹。童安生用了许多刁钻的法子,或讹或骗地弄些粮食出来相救百姓。”
孙泰愤恨:“国丈权势滔天,还要为这些奸商撑腰,无视百姓疾苦,当真可恶。”
东方桀点头:“这童安生,只怕毕生的无赖功夫都用上了。”说着状若无意地扫了我一眼。
我私下听着,本只觉得童安生这个名字极为耳熟,想了半日想不起来,接到东方桀的眼风才记起,似乎东方桀遇刺那晚,正是拿着他和另一人的履历在看,我因他面色黝黑,眉目中暗藏狡黠,还曾大力推荐过他。
只怕这狡狯如狐的地方官,经历了这番治水,变得面黑心也黑了。
一时无话,便四散睡了。
侍卫们自然是分别在外巡逻。
猎户一家三口将正房两间屋子腾出来,住到了东边的一间边屋。
东方桀自然是睡正房,陆炳元和孙泰两人挤在东边的另一间屋内,将正房另一间腾给了我。
夜色来临,庄稼人休息早,各家各户没有点灯的习惯,四野里漆黑一片,
草丛中传来长而细的虫鸣,夹杂着院落外侍卫巡逻的碎步声。
厢房里传来农妇的歌声,轻轻柔柔,哄着儿子入睡。
白日里顺着江流而下,并不觉得多累,耳边听着那轻柔的歌声,推开床边的窗子。
天色静谧,星星点缀,月牙儿如微皱的柳眉。
一滴泪,不自觉地自脸颊边滑过,瞬间没入绣枕。
双目氤氲,只觉得那月色也朦胧起来。
伴着歌声,我沉入梦乡。
还没有进入进州,野外的路上已是尸骨累累,间歇有一两个苟延残喘的人,在路边呻吟。
我看着手中最后几个馒头,摸摸空空如也的包裹,不禁为难起来。
陆炳元叹道:“罢了罢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听了,只好把手中剩余的馒头递给快饿死的路人,那些人衣衫褴褛,看到食物,竟连抢的力气也没有,只是眼睛里闪耀着求生的光泽,颤抖着手将馒头塞进嘴里。
东方桀面色阴沉,仿佛是风雨欲来的天,随时有雷霆骤雨袭来。
终于在傍晚时分,走到了进州城下。
城墙下是洪水退去后的干裂土地,连一丝绿色也看不见。
守城的士兵满身戒备,看到我们的令牌,狐疑地梭巡一番,到底还是放我们进去。
不过半晌,童安生已忙碌碌地赶了过来。
这一年多的治水,已将他原本肥硕的身子压榨得瘦了许多,只是那眉目中生意人才有的狡黠依然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