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无归航》青山遇雪

1、隔岸

　　暮潮裹挟咸涩海风漫过滨海堤岸，熔金落日，把禁毒支队灰蓝色楼宇晕染在一片苍茫霞光里。
　　许星晚静立车边，浅杏色裙摆随风轻扬。掌心牛皮纸袋尚存余温，里面一匣绿豆糕，是她依照旧方亲手蒸制。
　　今日，沈砚结束三月潜伏任务归队。
　　整整三个月杳无音信。无数深夜，她困在无尽揣测之中，恐惧那条游走于明暗边缘的缉毒战线，会永久吞没她翘首以盼的人。
　　铁栏深处，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主楼。
　　沈砚身着深色作训服，轮廓清峭如寒岩。长期潜伏累积的疲惫凝锁眉骨，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雾。他生来坐拥优渥家世，本有万里坦途，却自愿纵身踏入深渊，以一身血肉，堵截无边毒瘴。
　　许星晚心头悬着的巨石刚刚落地，正要抬步上前。
　　一道温婉人影抢先迎至他身侧。
　　苏晚晴抬手，自然掸去沈砚肩头浮尘，声线柔和缱绻：“阿砚，任务辛苦了，我炖好了汤，回家歇息吧。”
　　沈砚没有避开，淡淡颔首，低声应了几句。覆满寒霜的侧脸，悄然松缓几分。
　　车流横亘马路，短短数十米距离，恍若隔着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沧海。
　　方才汹涌翻涌的欢喜，刹那间被冰冷潮水尽数覆没。袋中点心依旧温热，许星晚指尖，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世人皆知沈砚性情寡冷，唯有许星晚见过他难得的温柔。从前得空时，他耐心倾听她琐碎闲谈，雨夜持伞相送，轻声许诺，待大案尘埃落定，便同她筹划往后余生。
　　自苏晚晴频繁出现，一切悄然变质。
　　这位青梅惯常披着温柔假面，不动声色塑造二人亲密无间的模样，细碎流言经年不息，反复萦绕在许星晚耳边。她一次次自我宽慰，缉毒工作事事涉密，他自有无从辩驳的苦衷，她该等候，该笃信。
　　可眼前一幕，依旧叫酸涩无声浸满心腑。
　　沈砚目光无意扫过街面，猝然撞上许星晚沉静的视线。
　　瞬息之间，他浑身紧绷，深邃眼眸掀起一丝难以捕捉的震荡，旋即归于沉寂。
　　遥遥相望，风声不绝。许星晚唇边浅淡笑意缓缓消散，静静伫立，不靠近，不开口。
　　苏晚晴顺着沈砚的目光回望，瞥见许星晚，眸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快意，神色依旧温润得体，轻声询问：“阿砚，是许小姐，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沈砚喉结沉沉滚动。许久，他缓缓挪开视线，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必，走吧。”
　　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暮色里。
　　海潮往复不息，落日沉入深海。
　　人间常有潮起潮落，唯独她苦苦等候的那艘归舟，迷失在月下航程，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