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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水管爆 ...

  •   水管爆了。裂缝从接口处往外滋水,滋了半条巷子。我蹲在坑里,膝盖抵着泥,扳手套住螺丝,逆时针拧了三圈,水声小了一点。没停,还在往外渗。
      我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蹭了一脸泥。这套衣服今天早上才穿的。新的。陆峻前两天在夜市地摊上给我买的,二十五块钱,他说耐脏,我说我又不下井你买什么耐脏的,他说你哪次不下井。他赢了。
      坑外面有人在跑。我听见了,没抬头。老旧小区嘛,天天有人跑。吵架的、追孩子的、赶公交的。跟我没关系,我只管这条管子。上面催得紧,说下午五点半之前必须修通,不然晚饭高峰整个片区没水。
      我现在最想的,就是把这破管接完,回家煮袋方便面,加个蛋。陆峻前天在工地扛完麻袋买了半斤鸡蛋回来,藏厨房柜子里,说留着我下夜班吃。
      第二声尖叫。比第一声尖。我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往坑沿上看,只看见一双跑过去的脚,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砖上,留下一道血印。我盯着那串脚印看了两秒,低头继续拧。还剩三圈。
      尖叫连成片的时候,我手里的扳手滑了一下,磕在手背上,皮破了。我把扳手换了个姿势,拧完最后两圈半,水流彻底停了。坑里积的水开始往下渗,脚踝处露出来,胶鞋上全是泥。我站起来。好了,管子修完了。
      液压剪靠在坑边的墙上,四十斤的铁疙瘩,我两只手抱起来的时候腰使了一下劲。这把剪子平时干活用不到,今天临时调来拆一处旧阀门用的,还没派上用场。现在用上了。

      巷子里空了大半。地上有鞋、有包、有打翻的菜篮子,一颗白菜滚到墙根,叶子摔散了。再往前看,小区门口堵着一堆人。人叠着人。有人在动,有人不动,看不清楚。声音传过来,不像人的声音。
      我把液压剪抱在胸前,铁头抵着胸口,手心全是汗。
      旁边一辆面包车歪在路肩上,车门开着,收音机没关。里面传出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市民请勿外出……隔离区域已划定……军方正在……"滋滋。信号断了。又接上。滋滋。
      巷子口走出来一个人,走得慢,偏着头,半边脸全是血。我盯着他,他没看我,往旁边走了两步,倒在一家五金店门口,手还在扒门,指甲刮着卷帘门,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往后退了一步。液压剪太沉了,步子不稳,踩在碎砖上差点崴脚。我没再看他,转身往楼后面跑。那栋楼我熟,三天前来修过顶层的水箱。
      跑的时候液压剪一晃一晃地砸我的胯骨,疼。后门的铁门锁着,一把挂锁。我蹲下来,把液压剪的钳口对准锁梁,两只胳膊一齐用力。太重了。锁纹丝不动。我换了个角度,把剪子的手柄搁在地上用脚尖踩住,上半身压下去,咯嘣一声,锁断了。铁锁掉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脆响。我推开门冲进去,把门带上,靠在门上喘气。液压剪从手里滑下来,哐当砸在地上。我的手从剪子把手上松开,十个指头都在抖。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泥。
      楼道很黑,声控灯没亮。我伸手在墙上摸配电箱,掰了几个开关,灯闪了一下亮了一盏。昏黄的灯泡照着楼梯,地上有一片暗色的印子。我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手还在抖,停不下来。我把手压在胸口下面,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它。
      蹲了很久。腿麻了。我才动了动,伸手去摸那把液压剪。铁柄凉得扎手。我重新抱起来,往楼上走。走一步,歇两步。上了半层就喘。但没放下。
      二楼走廊尽头窗台上有半瓶水。瓶身蒙了一层灰。我拿起来拧开,闻了一下,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咽下去。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放进自己兜里。
      走廊外面有一扇窗户,看得见小区门口。我走过去站在窗边往下看。

      穿制服的人来了。车停在路中间,有人举着喇叭在喊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看见一个人站在车旁边,背挺得很直,在安排人拉警戒线。他侧脸绷着,嘴唇抿得很紧,说话很快。穿制服的人围着他转。他抬手往东边指了一下,又往西边指了一下。没人反驳他。我看他两眼,这人官不小,说话的时候别人都听。
      街对面便利店门口堆着人。有人从里面往外搬东西,纸箱摞了一地。我扫了一眼,没细看。然后我看见一个男的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宽肩膀,步子沉,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走到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里面抢东西的人,没进去,拐进旁边的小巷子了。化肥袋在他背上勒出一道深印子。
      他拐弯的时候侧了一下脸。我攥着窗台的手紧了。陆峻。

      脸上有一道划痕,袖子撕了半边,露出来的小臂上青了一块。但走路的时候肩膀还稳着,跟以前扛完谷子从田里回来一个样。背的那个化肥袋我认识,厨房柜子里收着的那条,之前装过大米。他塞了什么东西进去猜不出来,但满满一袋子,压得他肩膀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那条巷子通向后街,后街有一排出租屋。我们住那儿。他往那个方向走,是回去。我张嘴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在巷口顿了一步。就一步。偏头往我这栋楼看了一眼。距离太远,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窗台上站的是谁。但他看了那一眼。然后拐进去了。
      我攥着窗台的手指关节发白。脑子里蹦出来他每次收工回来进门第一句话——"饿咧?"腔调往地上坠,尾音拖着,像锄头落地。
      我吸了一口气,想收回视线,但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让我顿了一下。
      便利店拐角再过去两个铺面,有一家小杂货铺。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一线光。橘黄色的,很暗。在那一片灰扑扑的街上,那线光贴着地皮亮着,像什么人在地上划了一根火柴。我没看见人,只看见那道光。
      但天台上有人。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天台。一个影子站在围栏边上,面朝着街,一动不动。风吹了一下他衣服下摆,他也没动。手里像攥着什么。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然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在看我。隔了整整一条街的高度和距离,那个影子的脸冲着这边,一动不动。
      我站在窗台后面,半边身子躲在墙里。他应该看不清我的脸。但我后背忽然有点凉。不是怕。说不上来。就像有人在你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看了你很久。
      他偏了一下头。就一下。然后转身消失了。
      我愣了一拍。他走了,但刚才他站在那的那几秒钟,跟其他人不一样。下面那些人是乱跑、抢东西、蹲着发抖,他是站的,不跑不看别处,就看这一个方向。我的方向。天台上风大,他不冷吗。我根本不认识他。算了。想他干什么。
      围墙根底下蹲着一个女的。缩成一团,手护着旁边一个小孩。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她抖了一下,小孩也跟着抖。她伸手把小孩往怀里紧了紧,自己低着头。围墙上枯了的爬藤垂下来,搭在她头顶。
      小孩没哭。我倒是想哭,忍住了。主要是我脸上泥干了,哭的话流两道白印子,太难看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天台。空的。人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
      我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窗台灰擦了一下。指甲缝里泥干了,裂了口子,渗着血丝。我把手缩回袖子里,抱着液压剪往走廊深处走。尽头空屋,一张木板床。我坐上去靠墙,腿伸直。脚踝一圈红印,皮蹭掉了。工具箱丢了。扳手、钳子、胶带、生料带、还有陆峻给我那包纸巾,全没了。
      半瓶水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我闭眼。
      陆峻回去了。他可能正在厨房把那袋东西摊一地,嘴里嘟囔"这能放咧,这放不住咧,这给俺媳妇留着咧"。他分东西永远三堆,他的最小。
      明天一早我就下去。后门出去,贴围墙走三十步,翻矮墙,穿过棚户区,从五金店后面钻过去,到后街。十五分钟。
      我睁眼看了一下天花板。脑子里忽然又闪了一下天台那个影子。我摇摇头。把脸往墙那边偏了偏。
      管他呢。我回去找陆峻。陆峻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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