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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田糯烧 ...

  •   田糯烧退之后,脑子也跟着清明了些。高烧时那些昏沉混沌的念头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干涸的、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她不再让自己沉溺于砚君失联的事,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进胸腔最深处,然后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决定先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好。
      她给沈聿风的助理发了条消息,约见面时间。助理很快回复:沈总明天下午有空。
      第二天下午,田糯准时出现在盈生创极的办公楼里。她化了淡妆,试图遮掩大病初愈后残留的憔悴,但下巴瘦削了不少,眼底的青色是怎么也遮不住的。沈聿风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西装扣得一丝不苟。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魏小莱烧伤部位的各项数据。大部分关于皮肤的数据标记为蓝色,一小部分关于筋腱和骨骼的数据则标成了橙色。他没有寒暄,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开口第一句便直奔主题:“那只蜗牛现在在哪里?”
      田糯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从头到尾如实交代了一遍,没有任何隐瞒。蜗牛被带回家后如何安顿,小莱如何从皮肤到筋骨一步步好转,那晚黄鼠狼如何从阳台缝隙钻进来,家里的两只猫和突突如何与它缠斗成一团,蜗牛跌落在地被踩碎,最后突突出于鸟类本能啄食了那些残片。她说得很平静,尽量把每个细节都讲清楚,只是在说到“小莱在青云观认了个石头干爹”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说完,她便安静地等着,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认了石头干爹才见效”、“黄鼠狼溜进小区就为偷一只蜗牛”,这种低级乡土传说,别说沈聿风信不信,连田糯自己都不信。不过说真话的好处就是坦然,话一出口,她心里反倒轻松了许多。无论沈聿风接下来是什么反应,至少她已经面对了这件事。
      沈聿风全程没有打断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神色不辨喜怒。田糯说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沉默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以为他会发怒,毕竟那只蜗牛是整个实验室最特别、也最有效的培育成果,从喂养到变异周期耗费了不计其数的人力物力,更关键的,是那极其珍贵的变异几率。科学,有时也需要运气。
      但沈聿风没有当场发作,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开口时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那晚闯进来的黄鼠狼,你仔细说一下,什么颜色,多大体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田糯一怔,没想到他会追问这个,但还是仔细回忆起来:“棕黄色的,额头有一撮黑毛,比普通的黄鼠狼大一圈,毛色发亮。动作特别快,根本不怕人,眼睛很亮,盯着那只蜗牛的时候,有种……很执着的劲儿。突突和两只猫一起上才把它赶走,它跳上阳台栏杆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冷静,像是有智慧,根本不像个普通动物。”
      沈聿风抿紧了嘴唇,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齿间反复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那只小鸟……吃了蜗牛之后,有什么变化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又太古怪,田糯完全没有预料到。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绞紧了手指,皱着眉头把那晚的情形从头到尾翻检了一遍,生怕漏掉什么细节。“突突……体温好像升高过,持续了大概两天。羽毛比以前亮了一些,其他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其他的变化,我暂时……还没发现。”
      沈聿风听完,指尖停顿了一下,随即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像是有了定论。他没有再多问,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来回踱步。他边走边皱着眉头,表情严肃,过了一会儿,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他回头,语气温和地对田糯说:“田小姐先回吧,后续有什么事我再联系你。”
      田糯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稳了稳才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终究没忍住,问了一句:“蜗牛的事……盈生和素妍的合作协议……”
      沈聿风摆摆手,示意会谈结束,面上虽没什么表情,眼底却隐隐透着一丝愉悦。田糯不敢再留,逃似的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走出盈生大楼时,田糯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冬天的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激灵。她裹紧外套,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总算暂时过关了。同时,她也再次领教了沈聿风的深不可测与难以捉摸,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敬而远之。
      田糯走后,沈聿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他重新调出WA-09号的全部数据,从孵化记录到每一次喂养日志,再到魏小莱每周传回的检测报告,逐条对照着仔细看了一遍。越看,他的表情越凝重。实验体变异到什么程度都有可能,但说不通的是,一只黄鼠狼怎么会专程潜入高层住宅,就为偷一只蜗牛?他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些猜测。如果方向对了,沉寂多年的研究,或许将迎来一次巨大的突破。
      至于“认了石头干爹才见效”、“黄鼠狼溜进小区就为偷一只蜗牛”这类说法,他是相信的。倒不是因为田糯一看就是个天真老实的女人,而是……想到这儿,沈聿风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对自己的研究又多了几分信心。
      他拨通助理电话,交代了几件事。挂断后,他望着桌角的兰花出神。田糯真是个神奇的女人。她来过办公室后,这株兰花开花了;她拿走的蜗牛,变异程度简直逆天;她还给自己那个近乎天方夜谭的设想带来了关键线索。难道她是我的幸运女神?沈聿风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城郊的青云观里,老观主正在主事室打坐。自那件事后,观里的道士少了九成。老观主本是清净守成之人,对现状并无不满,正好可以潜心修炼。正当他敛神调息、浑然忘我之际,电话铃忽然响了。老观主疑惑地睁开眼,寻常电话都是打到青云观管委会的,主事室的电话一年也响不了两次。他接起一听,竟是沈家打来的。沈家每年冬至会联系观里,秘密捐上一笔数额可观的香火钱,足以维持青云观整年的用度,平日从无往来。
      观主接完电话,沉默良久。沈家人提出的问题孤诣幽深,他认认真真回忆了从小到大读过的书和师父的教诲,总算有了点印象,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本相关的古籍。他思来想去,决定去找持重谨言的陆寻商量。陆寻是几世修行之人,很快便找到了那本书——明朝一位名叫青崖散人的道士所写的修行心得。
      老观主回复沈家后,第二天,沈聿风便独自驱车来到青云观。老观主亲自在大门相迎,将他引至主事室,递上一本泛黄的手抄册子。封面上字迹已模糊殆尽,边角也被虫蛀了不少,唯有一页夹着书签。
      沈聿风翻开书签那一页,入目是一篇很长的古文,字体古拙,笔画粗砺,这样的笔迹仿佛在哪里见过。他一字一句读完全文,心中大喜,这正是他四处寻访而不得的、关于元息的记载。他忽然想起,这些笔迹与邻省深山石窟里的刻字如出一辙,古籍中的内容恰好是对石壁刻字的详细阐释,著者多半也是同一人。
      沈聿风捧着古籍,看了又看。青崖散人除了解释元息的来龙去脉、修行者吸取元息各有差异的缘由之外,后面还补缀了几段关于动物吸取元息的说明。“异兽噬灵,吞则通智”,说的是某些自然吸纳元息而具备灵性的生物,若是吞食了其他已然变异或通灵之物,自身的灵智便会更上一层楼。而那句“斯乃妖属速成之术,玄牝诡道,非上清玉箓所录也”,更令沈聿风心头大震。他瞬间明白了黄鼠狼为何要到田糯家去吃那只蜗牛。
      沈聿风心里翻江倒海。兰花、蜗牛、魏小莱、黄鼠狼,种种细节在他脑海中轮转不息。他闭上眼睛,凝神屏息,逐一抽丝剥茧,渐渐地,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中心。
      “田糯。”沈聿风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随即睁开眼,目光清澈而笃定。今日此行,当真收获匪浅。
      沈聿风把古籍每页都拍了下来,准备离开,谢绝了老观主送他的好意。冬天山里的风硬得很,沈聿风踩着满地枯叶走进去。来时急切,去时却悠闲。沈聿风边走边看周围,道观比上回来的时候冷清多了,几个老道士在偏殿里烤火念经,正殿的香火也稀稀疏疏的。他穿过前院,在那棵老柏树下看到了一个特别的道士。
      陆寻正拿着一把竹扫帚,在院中扫落叶。他穿一件灰色棉布道袍,洗得薄了,袖口卷到小臂,手腕细瘦,骨节分明。风过时衣角微动,人却沉稳如山。他不急不缓地扫着,不像在清理庭院,倒像在修一场持久的功课。往来虽只一身旧衣,眉目间却自有清气,非几十年静修打磨不出这般神情。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沈聿风身上。
      两人隔着满地的落叶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空气里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无声地撞了一下。沈聿风身上带着多年浸淫于商业与实验室中锤炼出的理性与锐利,对万事万物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陆寻看起来平平无奇,可那份静默深处,如渊如岳,探不到底。谁也不比谁气势弱,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双方都感觉到了对方的攻击性,虽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却十分确定。
      陆寻收回目光,继续慢慢扫着脚下的落叶。黄褐色的叶片被竹帚拢成一堆,又被风卷散了几片。他俯身重新聚拢,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对沈聿风的到来与离去都毫不在意。
      沈聿风也没说什么,转身朝院门走去。风从背后吹来,落叶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肩。他抬手随意拂了拂,头也没回地出了青云观。
      陆寻在他走后依然慢慢地扫着地,只是手里的动作比方才微微慢了半拍。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扫了旧的,又有新的掉下来,眉心微微一沉。了结因缘,谈何容易,旧缘未了,新缘又生。
      风又大了一些,天色更加阴沉。陆寻把最后一堆落叶扫进簸箕里,直起身来,望着院门外已经空无一人的山道,沉沉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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