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19、第 19 章 田糯办

　　田糯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魏小莱眨巴着大眼睛，左瞧瞧右看看，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小雀。紧跟在后面的魏薇瞧他那副模样，噗嗤一笑，轻轻把他推进了办公室。
　　田糯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下周的排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小莱脸上。那孩子今日的精神头格外足，眼睛亮晶晶的，连那只一向蜷缩着的左手都松开了一些，软软地垂在身侧。
　　“糯姨！“小莱挣开母亲的手，小跑过来，仰着头，“我今天能去你家看突突吗？“
　　田糯把他抱起来，手掌贴到他后背上，触感比上周光滑了不少。除了到田糯家接受治疗，魏薇每晚还会给孩子涂蜗牛提取的敷料，如今看来确有成效。她刚要答应，魏薇已在一旁笑着摇头：“今天不行，我们还有正事。“
　　“什么事？“小莱不满地撇嘴。小莱极其喜欢田糯家，喜欢那里的一切，甚至连“病友“砚君都喜欢得不行。
　　魏薇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妈妈不是说过吗，要给你找个干爹。“
　　“干爹？“不单小莱不知道怎么回事，田糯也愣住了。她把魏薇拉到一旁，低声问：“什么干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魏薇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边缘：“圈里一个前辈介绍的，说西郊有个道观，里面的师父能帮孩子认石头当干爹。小莱这情况你也知道，医生说是神经受损，骨头发育也跟不上……你这边给的治疗我们一直在坚持，是好多了，可我心里总觉着还不够。也许是我太贪心了，可但凡有一丝希望，什么办法我都愿意试一试。科学我信，玄学我也信，为了孩子，我什么都愿意。“
　　田糯张了张嘴。盈生实验室那只蜗牛的数据她每周都传回去，那边没有回音。孩子皮肤确实在好转，骨头的事还需要时间。她本想解释，可对上魏薇眼底那层薄薄的焦灼，话又咽了回去。
　　“我陪你们去。“她说。
　　西郊的青云观依着半山而建，灰瓦青墙，飞檐上蹲着几只褪了色的脊兽，瞧得出有些年头了。山门虽旧，门楣上的漆却新刷过，明晃晃地映着日光。香火鼎盛，供养不缺，观里修葺得十分齐整。绕过影壁，院子里几株老柏遮出大片荫凉，三五个灰袍道士正从偏殿抱了经卷出来。再往里走，后殿廊下还挂着“接待云游“的木牌，看样子常有四方道人往来挂单。
　　田糯牵着魏小莱穿过前院，几个中年妇人正围着一棵老柏树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小莱被这阵仗吓得往魏薇身后缩，田糯蹲下身，握住他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温声道：“不怕，糯姨在呢。“
　　田糯三人绕过前院，沿着石阶上了后殿。殿内供着三清像，香案上烛火摇曳，一个穿灰袍的老道士正坐在蒲团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他面皮红润，笑起来露出一口烟渍牙，倒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他听魏薇说明来意，目光在小莱脖子上的疤痕处停了停，随即眯起眼，掐着指节煞有介事地算了一阵。忽然一拍大腿，震得香案上的烛火都跳了跳：“这孩子命里缺土！须得认个石头的干爹，才能镇得住。“
　　魏薇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田糯却站在一旁没吭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老道士说话时眼皮半耷拉着，视线却三番五次地往魏薇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瞟，精亮精亮的，像只嗅着腥味的老猫。
　　“石头呢？“田糯问。
　　老道士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随即抚掌笑道：“巧了，后山就有块天然灵石，打从我有记忆起就没挪过地方。走吧，我带你们去。“
　　出后殿时，田糯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有个人影。青衣，背脊笔直，正俯身擦拭窗棂上的积灰。那侧脸的轮廓让她心口蓦地一紧，是墓园那日大雨里拉住她手腕的人。她下意识攥紧小莱的手，快步走上前去。
　　“您好，“她嗫嚅着开口，声音越来越小，“上回在墓园……谢谢您。“
　　那男子直起身来，转头看她。眉眼疏淡，目光从她面上平静地滑过，不惊不澜，仿佛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嗯。“
　　他说完便端着水盆转身进了偏殿。田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咬了咬嘴唇。
　　“糯姨？“小莱拽了拽她的衣角。
　　田糯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走吧。“
　　后山那块“灵石“其实是一人多高的青石，表面覆满青苔，底下压着几张褪色的符纸。老道士让小莱跪下磕了三个头，又往石头上系了根红绳，嘴里念了一通旁人听不懂的咒。魏薇在旁双手合十，田糯却注意到老道士念咒时眼皮半掀，一直在打量魏薇的名牌包。
　　老道士对小莱说：“从此以后，你见到这块石头，必须叫干爹。”小莱撅着嘴巴，心里不情不愿，可看一眼神情凝重的妈妈，再看一眼满眼同情的糯姨，最终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仪式结束后，魏薇捐了一大笔香火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回程路上魏薇抱着睡着的小莱，轻声说：“那位师父说每月初一十五都得来上香，还得捐些香火钱。我心想着，只要能好，做什么都行。“
　　田糯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魏薇眼下那两团青影比前些日子淡了些，但眉间仍拧着一条细纹。她没再说什么。
　　倒是小莱，三天后蜷缩的手竟然伸直了。
　　魏薇打来电话时声音都在抖：“糯糯！小莱今天早上说后背不疼了，我给他换药，那块骨头好像……好像平了一点！你信不信？就磕了三个头，认了个石头当干爹！“
　　田糯正在办公室看溯妍下季度的营销方案，闻言笔尖顿了顿。她清楚孩子的改善从上周就开始了，每晚涂蜗牛精华，皮肤底下的硬结在一点点软化。但魏薇那股欣喜隔着电话线都烫人，她到底没说破。
　　“那就好，“她听见自己说，“继续给师父那儿添香火吧。“
　　事情传开得比她预想的快。没过两天，田粒就闯进了素妍智美的办公室，高跟鞋踩得大理石地面嗒嗒作响。
　　“田糯！“她一把拉开田糯对面的椅子坐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青云观后山的照片，“魏薇带她儿子去认了个石头当干爹，那小孩的残疾都好转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田糯合上文件：“那孩子本来就在用药。“
　　“什么药能有这种效果？“田粒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老道士正笑吟吟地跟一个富商模样的男人合影，“我看这师父是真有本事的。我最近接那部戏，制片人嫌我面相不够旺，你陪我去找他看看？“
　　田糯盯着手机屏幕，老道士精明市侩的目光令人不适。她收回目光：“那种地方少去，骗人的居多。“
　　“魏薇儿子都好了。“
　　“那是凑巧。“田糯顿了顿，“再说你拍戏靠的是演技，靠这些干什么？“
　　田粒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她摔门走了。
　　田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她的办公室新添了一盆荷兰垂丝茉莉，香味非常淡，但那淡淡的清甜香能让人迅速平静下来。
　　田粒还是偷偷去了青云观。田粒毫不掩饰地在朋友圈晒了张照片，老道士正在她眉心画符，配文是“期待转运“，再次得到一大堆点赞。
　　在娱乐圈的一个饭局上，制片人、名导、大明星齐聚一堂，砚君也在座。他刚落座，就听见《丽人行》的制片人正在破口大骂田粒：“演技垃圾就算了，人还蠢。整天搞那些不三不四的封建迷信，有个屁用，迟早得被她拉下水。”
　　制片人一抬头看见砚君，骂声立刻卡在了喉咙里。田粒正是砚君介绍进组的，而砚君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砚君没作声，坐了下来。等席间其他人聊到别的话题去，他才微微侧身，挨近那个制片人，语气冷静又严肃，一字一顿地说：“别让我再听到你说姓田的坏话。“制片人连忙点头，连声应是。
　　周明一直跟在砚君旁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却越来越沉。他太了解砚君了，砚君这样护着田粒是为了谁，他一清二楚。最担心的事，恐怕就要发生了。
　　“你妹妹心真大。“消息灵通的珍妮知道了田粒的事，打电话给田糯，啧啧两声，“那种地方我看了都怕，她还往上凑。虽然娱乐圈是最信这些的地方，但是谁会像她那样公开？不过说真的，魏薇孩子好转的事现在圈里都传遍了，好几拨人往青云观跑呢。“
　　田糯心里隐隐觉得不妙。果然，一周后娱乐版头条炸了锅，“青云观大师骗财骗色，受害者含泪控诉“，配图是老道士被警方带走的照片。紧接着网友顺藤摸瓜，扒出一长串娱乐圈秘辛：A女星找道士逆天改命挽留婚姻，B爱豆砸重金做法坑对家，C导演设坛作法争夺奖项……一时间群魔乱舞，热搜榜上挂满了各路明星与道士的合影，吃瓜群众看得眼花缭乱，热闹非凡。
　　田粒也没能幸免。娱乐小报的记者逮着这个机会，极尽讽刺之能事，把她写成“没颜值没演技、野心倒是不小“的典型，字里行间全是揶揄。新闻出来的当天，《丽人行》的导演和制片人就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嫌她拖累了整个剧组的名声。田粒气得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好几天，连崔言真敲门送饭都不肯开。
　　几天后的清晨，田糯驱车去了西郊。青云观的门还敞着，里头却空荡荡的，一个道士的影子都没见着。院子里那棵老柏树还在，只是树下的香炉被推倒了，香灰泼了一地。她绕到后山，远远瞧见一个穿藏蓝色衣服的人影站在那块“灵石“旁边，正弯腰捡拾地上散落的符纸。
　　正是她要找的人。
　　她走近时他直起身来。这回他没走，只是垂着眼把符纸折好揣进袖中。
　　“你知道这里的道士有问题？“田糯问。
　　“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尾音落得极慢，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水里，“他们有些人气息脏乱，我感知到了。“
　　他前行一步，盯着田糯的眼睛说：“你身上也有很特别的气息。“
　　田糯忍不住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陆寻认真地看她，那双眸子深邃极了。他缓缓开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的体质……容易招来这些东西。小心些。“
　　他说完转身就走，田糯赶紧追上去问：“谢谢你救了我，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风里只留下一个名字，带着沉香的余韵——“陆寻”。
　　田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忽然想起那个雨天，那时的安心感又漫上来。
　　青云观最终被“神秘人士“保了下来，传言盈生创极一直是道观最大的资助方。娱乐圈恢复了平静，田粒继续拍《丽人行》，小莱依旧治疗，魏薇依然悄悄捐香火钱。
　　田糯家的突突现在每天都围着蜗牛唱歌，连田糯都看出来了蜗牛的变化。那只蜗牛今早又透明了些，在玻璃罐里缓缓蠕动，壳上浮出一圈金色纹路。好特别的蜗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