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16、第 16 章 新戏杀

　　新戏杀青那天，田粒在朋友圈连发了九张剧照。
　　第一张是她身穿鹅黄色襦裙站在桃花树下的回眸，第二张是她与男主角隔着纱帘对视的侧影，第三张是她在雨中奔跑的远景，第四张是化妆间里对镜贴花钿的自拍，之后几张全是精修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清冷感的大头照。配文只有四个字：“杀青快乐。“底下照例整整齐齐地排了一片点赞。
　　那条朋友圈田糯也刷到了，她盯着屏幕上那九张照片看了几秒，心里浮起的一个念头“总算了结了“。
　　只可惜，田粒的“杀青快乐“还没快乐几天，就开始不快乐了。
　　杀青之后照例是漫长的等待期。剪辑、后期、送审、排播，每一步都是论月算的。田粒一开始还很兴奋，每天刷各大视频平台的待播剧名单，把自己的名字和剧名截图下来存在相册里。过了半个月，兴奋渐渐变成了焦躁，她翻遍所有行业群和社交平台，发现除了杀青那天零星几条通稿之外，再也没有人提起她，没有新的采访邀约，没有综艺飞行嘉宾的询问，甚至连经纪公司主动发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
　　她给当时在剧组加过微信的几位副导演发消息，对方要么已读不回，要么客客气气地说“田粒老师再等等，有合适的角色一定推荐“。田粒气地把手机摔进沙发里。
　　田粒陷在沙发里，两条腿搭在扶手上晃荡：“女四号有什么用？八场戏，剪出来能有五分钟就不错了。观众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制片人的微信。这个制片人前几天在朋友圈发了《丽人行》的筹备信息。田粒犹豫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张总，听说《丽人行》女二还没定？“
　　对方回得很快：“田粒老师有兴趣？“
　　“有兴趣。“田粒又打了一行字，“有机会吗？“
　　对方发来一条语音，田粒点开听，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女二号戏份很重，一百多场，跟男主有感情线。我们这边的要求也比较明确：带资进组，三千万。田粒老师要是能落实，角色就是你的。“
　　三千万。田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往旁边一丢，赤着脚走到窗边。窗外是田家住了十几年的别墅院子，一棵高大的香樟树紧挨着楼体，树冠撑开如一把巨伞，将大半个院子罩在荫凉里。阳光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晃动不定的光斑，晃得人眼晕。田粒看着那些跳动的光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千万对天野集团来说算什么？父亲留下的家底那么厚，她妈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出来了。
　　她当天晚上就去找了崔言真。
　　书房里，崔言真坐在深棕色的皮椅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她像一尊塑像那样坐在那里，听田粒把话说完，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田粒站在办公桌前，腰挺得笔直，两条胳膊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看上去气势逼人。可桌沿底下，她的小腿正不受控制地发着抖。那点颤抖暴露了她所有的虚张声势，也许是因为太想要这个机会，也许是因为站在对面的人是崔言真。是的，这个家里，谁不怕崔言真呢。田粒把声音拔高了些，试图用笃定的语气盖住心底那层怯意：“妈，就三千万。《丽人行》是大IP，导演拿过白莲花奖，只要我拿到女二号这个角色，播出来肯定能红。红了之后我们投的钱十倍百倍地赚回来，对你对集团都有好处。“
　　崔言真抬了抬眼皮看她，语气跟审阅一份普通报表一样：“不行。“
　　田粒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不行。“崔言真的声音很平，像一杯搁凉了的水，“天野有今年的预算安排，投资影视项目不在规划之内。你如果要试戏、找经纪公司签约，费用家里的零花钱可以出。但三千万的项目投资，不可能。“
　　田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她撑在桌沿上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妈，《丽人行》这个机会是别人抢都抢不来的。制片人说了只要我资金到位角色就是我的，你连考虑都不考虑就直接拒了？“
　　“我考虑了。“崔言真看着她，“从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已经考虑了。天野不做文娱投资，这是集团的战略方向，跟你是谁没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片薄薄的刀片，轻轻一划，就把田粒心头那只五彩斑斓的泡泡戳破了。她盯着崔言真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又酸又胀，像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上涌，顶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想把它压回去，可那口气不但没压住，反而把那东西顶得更猛了，眼眶跟着一热，她赶紧咬住了下唇。
　　“跟我是谁没有关系？“田粒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发出闷响，“妈，我是你亲闺女。还有谁比我跟你的关系更紧密！“
　　崔言真看着她，眼神像结了霜的湖面，没有任何波动。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等着田粒继续说下去。
　　田粒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眼前是母亲一年四季纹丝不动的脸，脑子里那些积了很久的东西像被捅破的堤坝一样往外涌：“是，从小到大，我要什么你给什么，零花钱比别人多十倍，学校开家长会你永远准时到。小时候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可我现在明白了，你给的都是什么？你给的全是些'不用费心'的东西，小恩小惠、面子。真的需要你动一动资源、搭一搭人脉的时候，你撇的干干净净。“
　　崔言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你不肯投钱支持我的工作，可你给田糯什么了？“田粒的声音越来越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你直接给了她一家公司！她配吗？“
　　崔言真一言不发，田粒却更生气了：“你对那个拖油瓶比对我好多了。她是别的女人的女儿，我才是你亲生的！你把她留在身边养着供着，亲亲热热地母女相称，你是在证明什么？证明你大度？证明你贤惠？“
　　崔言真撇了田粒一眼，还是没说话。田粒从这一眼里，再次感受到母亲的冷漠、不屑。
　　这一眼彻底点燃了田粒的怒火。她的话像刹车失灵的车，顺着下坡越冲越猛：“田糯有什么本事，除了会勾引老男人？如果不是沈聿风帮她，素妍早关门了，损失哪里止三千万。人家沈聿风什么人，身家几百亿的科技新贵，凭什么理她一个离了婚的寡妇？她那张脸也就那样，比她年轻漂亮的多了去了。无非是她会勾引人罢了。“
　　“够了。“崔言真的声音不算大，但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把田粒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收起你那癫狂的样子。“崔言真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会管你，也不管田糯。每个人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记住这一点。“
　　田粒盯着她妈的脸看了三秒钟，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冲回到自己房间，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
　　罗贤芬在书房外面把母女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听见田粒摔门出来，她赶紧跟了上去，一路追进房间。罗贤芬在床沿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从小把你当掌上明珠捧着，可真到了动钱的事儿上，她比谁算得都精。你别跟她硬顶，回头我再想办法帮你劝劝。“
　　田粒冷笑了一声：“她精。她可精了。三千万对天野算什么？她眼里只有田糯那个拖油瓶。“
　　“粒粒，“罗贤芬看了她一眼，“要不我们找田糯要钱。“
　　“别跟我提她。“田粒把脸别过去，盯着窗户上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窗玻璃上的她头发散乱，嘴角绷得紧紧的，看起来像一只被抢了食物的猫。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看着罗贤芬：“舅妈，你说，为什么人人都喜欢田糯？“
　　罗贤芬愣了一下：“什么？“
　　“老男人老女人都喜欢田糯？“田粒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刻薄，“无非就是田糯会那一套呗。你忘了她刚死的老公，也是大她十岁，她这辈子净靠给老男人老女人当舔狗过日子。“
　　罗贤芬张了张嘴，想说“不能这么说你妈“，可看了看田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行了，你妈不给，咱们再找别的门路。我帮你去找田糯，让她出那三千万。“
　　“我不用她帮。“田粒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倔强的狠劲，“我能自己想办法。“
　　她把舅妈赶出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重新点开了张总的对话框。她盯着那条“三千万“的消息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说“天野不投，但我可以试试找别的资方“，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根本不认识任何投资人，三千万不是三千块。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是乳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母亲那句“跟你是谁没有关系“，越想心越痛。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眼泪止不住地流。
　　过了几天，田粒又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一切会好。“配图是一张对镜自拍，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站在全身镜前，腰背笔直，下巴微扬，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从容又笃定。底下照例一片点赞。有人在评论里问“田粒老师最近忙什么“，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没有多说。
　　又到砚君治疗的时间，田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边等边刷手机，刷到了田粒的朋友圈。突突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歪着脑袋啄了一下她的耳垂。田糯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田粒嘴角那抹笑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不是她熟悉的那种张扬的、得意忘形的笑，带上了一点薄薄的锋利。
　　田粒的锋利让田糯选择逃避，她把手机放一边，靠进沙发里，闭目养神。她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带她和田粒去公园划船。田粒那时候小，非要坐在船头，两只手伸进水里扑腾，水花溅了田糯一脸。田糯假装生气要去挠她，田粒一边尖叫一边躲，整个湖面上都是姐妹俩的笑声。父亲在船尾掌着桨，看着她们笑，太阳照在他的白衬衫上亮晃晃的。
　　她想不起田粒最后一次叫她“姐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某一天，那个称呼忽然就不见了，像水渍被太阳晒干，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砚君来的时候，田糯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他进门照例先跟突突打了个招呼，突突一如既往地傲娇，扑棱一下飞到了窗帘顶上。砚君在沙发上坐下来，继续挤眉弄眼地做鬼脸，还发出怪叫，想吸引突突的注意。突突被激得叽喳乱叫，最后干脆用翅膀把自己的脑袋捂住了。田糯被砚君这种幼稚的行为和突突有趣的反应逗得心情舒畅，暂时把刚才关于田粒的那点愁情别绪丢到了脑后。
　　治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田糯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扫了一眼，是罗贤芬发来的一条消息：“糯糯，你妹今天下午去找了个投资机构，听说是朋友介绍的。她没跟我说具体的，但我担心她被人骗，万一是高利贷。“
　　田糯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回话，罗贤芬又发来好几条长语音。
　　对面的砚君正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近乎静止。随着治疗次数的增加，他对田糯家的环境越发适应，甚至称得上享受，有好几次都睡得打起了呼噜。
　　田糯轻轻走到阳台，点开那条语音信息，里面的内容仿佛当头一棒，砸得她眼冒金星。罗贤芬添油加醋，把那晚田粒与崔言真的冲突学了一遍，甚至连田粒骂她“勾引老男人”这种话，也一字不漏地转述了过来。
　　田糯脸色苍白地回到客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木木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砚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轻声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田糯扯了扯嘴角，强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砚君看得出她不想多说，便很知情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他确认了一下田糯的状态，见她虽然脸色不好，但还能坚持，便没有再久留，提前结束了这次治疗，安静地离开了田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