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翻身了吗》枯叙

3、带你工作 我的搭档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陆时就醒了。

　　他从床垫上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个指头，各自能动的还在。

　　他握着拳又松开，然后站起来去客厅。茶几上那台旧手机还搁在昨天的地方。他拿起来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名字。

　　陈衍，是他搜到的那部《归途》的导演。

　　搜索结果跳出来十几条，大部分是旧新闻。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第一条是三年前的采访，陈衍说他正在筹备一部新戏，题材是“关于一个人怎么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陆时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

　　他往下划第二条是两年前的，说的是《归途》开机，主演陆时进组。配了一张照片片场灯光下站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他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

　　第三条是一年前的。新闻标题是“《归途》拍摄中止，导演陈衍回应：与主演无关”。

　　他点进去。正文很短，说剧组因为资金问题暂停拍摄，预计半年后复工但半年后没有再复工。新闻下面有一条评论，发布时间是半年前，只有一句话：“陈衍后来拍了什么没有？”

　　回答这条评论的账号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串乱码。回复只有两个字：“综艺。”

　　陆时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点进那个乱码账号的主页，是空的，没有更多信息。

　　但他记住了那两个字。综艺。他退出来，搜了一下【陈衍综艺】。

　　没有结果。又搜了一下“陈衍近况”。跳出来一条链接，是一个综艺节目的官宣页面，半年前发的，嘉宾名单里有四个名字，没有陈衍，但制作团队那一栏里写着：

　　「特邀顾问：陈衍」。

　　陆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衍在做一个综艺。夏闻霁接了一个综艺。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但他记住了那个综艺的名字——节目叫《另一种人生》，是半年前的节目，已经播完了。他搜了一下这个节目的片段，看到几个画面：嘉宾坐在台上聊天，背景板上的logo是一扇半开的门。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水早就凉了。他没喝。

　　早上夏闻霁出门的时候，陆时还在沙发上坐着。夏闻霁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就在家待着？”陆时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陆时坐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那台旧手机。他在搜索框里打了【陆时陈衍关系】。

　　没有直接结果。

　　他又打了【归途 为什么停拍】。

　　跳出来几条粉丝讨论帖，有人说“听说是主演状态不对，拍不下去了”，有人说“换了个说法而已，其实是投资方撤了”。他翻完了所有帖子，没有实锤，全是猜测。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帖子都提到同一个时间。

　　【停拍发生在拿奖之前】

　　陆时盯着那句话，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帖子发在一年前，说《归途》停拍。下面有人问，那主演拿奖是怎么回事。没人回。

　　陆时把屏幕往上划，找到那条拿奖的新闻。时间比停拍的帖子晚了整整两个月。

　　他盯着那两个日期，中间隔了两行空白的屏幕。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拿到诊断书之后跳了。这个世界的陆时先拿了奖，戏停了，然后跳了。

　　顺序不一样。

　　但中间有一部戏叠着，一部叫《归途》的戏，拍到一半就停了。主演的名字和他一样他往下翻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没有动。

　　窗外天还没亮透，客厅还是暗的。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屏幕里那张红毯照片上的“陆时”看着他。

　　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笑着。他看了很久，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扣在茶几上。响声很轻。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那部叫《归途》的戏不会自己把答案告诉他，他得自己去找。

　　那部叫《归途》的戏。他记住了陈衍的名字，记住了那个综艺的logo和“特邀顾问”四个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是那种被人晾在一边之后咽下去的不舒服，闷闷的，压在胸口底下。陆时坐在沙发上没动，拇指蹭了蹭袖口边缘。他往那个方向送了一点东西，送的是“没事”。那边没什么变化，还是闷着。

　　《长夜行》的剧组在一个老影视城里。夏闻霁到的时候场务在忙别的，副导在打电话。

　　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手里拿着剧本，七句台词他已经翻了很多遍。旁边有人路过，声音没压着：“这人谁啊？”另一个声音：“说书人的，临时塞进来的吧。”

　　夏闻霁没抬头。他把最后一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第二遍，然后合上剧本。

　　那把闷着的东西从他胸口移开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就在他默念第三遍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把那道力接住了。

　　那页纸上的字忽然变远了，他坐在那里没再觉得堵。他不知道自己稳住了。但陆时在沙发上是知道的。

　　他送出去的东西到地方了。

　　开拍。

　　说书人的位置在街角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把折扇和一块醒木。夏闻霁坐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醒木的边缘，凉的。他把醒木摆正了一点，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再动。

　　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开始。”

　　他念第一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念到第二句快结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很短，是特意做的。顿住，然后接下去。最后一句念完，片场安静了两三秒。导演说：“再来一遍，刚才那个状态保持住。”

　　第二遍一遍过了。夏闻霁站起来，把扇子放回桌子上。收工的时候副导走过来了，问了一句：“你之前演过什么？”

　　夏闻霁报了两部戏的名字，都是配角。对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留个联系方式吧”就走了。

　　夏闻霁走出片场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暗，街口的灯亮了一盏，在他身后拉出一条影子。他没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推开门，看见陆时还坐在沙发上，和他出门的时候同一个位置。夏闻霁在门口站了一下：“你一直坐着？”陆时抬起头看着他：“怎么样。”

　　夏闻霁换了鞋走进来：“还行。”

　　他坐下来了，靠着沙发背，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有人问我要联系方式了。

　　副导。”夏闻霁说，“问我之前演过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明显，但陆时感觉到那边有什么东西在亮。

　　陆时看着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说：“你明天还去吗。”

　　“去。还有两场。”夏闻霁站起来去倒水，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沙发上的陆时一眼，没说什么。

　　晚上陆时趴在那张折叠床垫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的布料是凉的，贴着鼻尖。

　　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窄条暖黄色的光。他趴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一声，很轻，像什么接通了。

　　「绑定对象职业认可度提升。当前进度：5％。解锁下一阶段人形时长条件：绑定对象获得持续角色（非单次客串）。」

　　陆时盯着那扇门，光还亮着。他在想系统说的5％。他在想夏闻霁今天被看见了。

　　他在想陈衍。

　　那个拍了一半就停掉的《归途》，那个当了综艺特邀顾问的导演。他在想那个乱码账号说的那两个字：综艺。

　　两条线在同一个词上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撞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记住了。

　　连接那头夏闻霁翻了一个身，被子的声响隔着门传过来，很轻。陆时闭上眼睛，把“没事”又往那个方向送了一遍。那边翻身的动静停了，呼吸沉下去。他也闭上了眼睛。

　　半夜他醒了一次。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身体就开始变了。骨头缩回去，皮肤上覆过来一层东西。他低头的时候视线矮下去，地板变大了。

　　他蹲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四条腿撑着，尾巴垂着。地上散着那件深灰色T恤和裤子，他叼住T恤拖到沙发上放好，然后走进卧室，趴在夏闻霁脚边的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他趴在那里没动。刚才还是人的，现在又不是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白的，毛的。

　　他不知道这种切换还要经历多少次。但他知道，那部叫《归途》的戏不会自己把答案告诉他。他得自己去找。

　　第二天早上夏闻霁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脚边趴着一只雪豹。他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尖，然后靠着床头翻了会儿手机。陆时醒了，趴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侧脸。

　　夏闻霁翻了一会儿之后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地板上的雪豹：“副导那边有个综艺，让我带个搭档。我跟他说了，我带你去。”

　　陆时没有动。夏闻霁又补了一句：“他说行。”

　　之后他站起来去厨房了。

　　陆时趴在地板上没动。他知道副导说行是什么意思。

　　副导以为搭档是个人。

　　但夏闻霁自己知道他说的搭档是什么。楼下传来车声，夏闻霁在厨房里开火煮东西。水开了，雾气漫上来。陆时趴在地板上，听见夏闻霁哼了一句歌。

　　他哼完那段之后关火，端着一碗东西走出来，经过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雪豹：“后天录。”

　　他端着碗走了。陆时趴在地板上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后天。他去。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干什么，但夏闻霁说了“我带你去”。

　　他在想另一件事。陈衍和综艺。

　　《另一种人生》半年前的节目特邀顾问。

　　和夏闻霁后天要去的综艺是同一个平台的。他在手机上搜过那个平台的页面，但没有搜到陈衍和这个新综艺有什么直接关系。可他知道一件事陈衍的《归途》拍到一半停了，主演陆时坠楼。

　　而他现在坐在这里，后天的综艺录制现场里，有一个搭档的名字叫陆时。他不知道这四件事之间有没有线连着。但他觉得应该有。

　　他趴在原地没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板。又扫了一下。厨房门还开着，里面传来碗筷碰到的轻响。他趴了一会儿之后，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

　　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