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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时光的羁绊 小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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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清晨,是从第一声鸡啼开始的。
那啼声又尖又亮,像一把银剪子,“咔嚓”一下剪开了黎明前最后一片薄薄的夜幕。紧接着,远远近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像一场山村特有的清晨交响。炊烟从青灰色的瓦脊间袅袅升起,淡青色的烟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农家妇人晨起梳妆时摆动的长发。露珠还挂在每一片草叶尖上,颤巍巍的,像大地睁开了无数只清亮的小眼睛。
田埂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像一条黄褐色的绸带,把一整片绿色的稻田从中间裁开。晨雾还没有散尽,一丝一缕地缠在远处的山腰上,把那些黛青色的山峦妆点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苏念臻和田穗穗就走在这样的田埂上。
苏念臻走在前面一点,她的白色小皮鞋踩在泥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那鞋底是城里的橡胶做的,纹路很浅,踩在乡下松软的田埂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她走得有些小心翼翼,不时低头看看,生怕泥点子溅到鞋面上。可她的眼睛却是贪婪地睁着,左看看右看看,像一只第一次飞出笼子的小鸟,对什么都觉得新奇。
太阳宛如一位羞涩的少女,刚刚从山那头探出脑袋,将第一缕温柔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洒向大地。那光线像是被大自然这位顶级画师精心调配过,柔和而明亮,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细细筛过,透过斑驳的树叶,宛如细碎的金箔,轻柔且均匀地铺陈在苏念臻和田穗穗前行的田埂上。田埂两旁,嫩绿的秧苗像是一群活泼的孩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身姿,仿佛在向她们点头问好,还不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清晨的美好。那声音,就像一首轻柔的摇篮曲,让人的心都跟着平静下来。
田穗穗走在苏念臻身旁,步子轻快而稳当。她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结实而匀称的小腿。那双脚踩在田埂上,脚趾微微蜷着,每一根脚趾都像小兽的爪子一样灵活。她从小就这样走路,光着脚板踩过田埂、碎石、水洼、青苔,脚底磨出了一层不薄不厚的茧,踩在什么上都稳稳的。
“念臻,你慢点儿,前头那块泥巴地可滑了。”田穗穗说。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乡下女孩特有的脆亮,像清晨竹林里第一声鸟叫。
苏念臻回头笑了一下,说:“我小心着呢,今天可是特意穿了新鞋,不能弄脏了。”说完,又继续用那种又好奇又矜持的步子往前走。
田穗穗听了,低头看了一眼苏念臻的鞋,那鞋确实好看。白色的皮面在晨光里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鞋头圆圆的,上面还缀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鞋,更没见过谁能穿着这样的鞋走在田埂上。她自己的鞋是一双塑料凉鞋,去年夏天在镇上的小摊上买的,穿了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鞋帮已经有些发黄,鞋底也磨得一边薄一边厚。可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乡下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
“你这鞋,是在城里买的吗?”田穗穗问。
“嗯,我妈妈带我去百货大楼买的。”苏念臻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娇气,“她说这是从上海来的款式,整个百货大楼就这一双呢。”
田穗穗“哦”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真切的羡慕。她并不嫉妒,只是单纯地觉得,城里真好,能买到这么好看的鞋。她想起自己去镇上赶集时,最远只走到镇供销社门口,隔着玻璃柜台看过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标价三块五。妈妈拉着她的手腕说“太贵了,等明年再买”,然后给她买了一根五分钱的老冰棒,她便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不过穗穗,”苏念臻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田穗穗,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你赤着脚走路的样子特别好看。像……像电视里那些在田野上跳舞的人。”
田穗穗愣了一下,然后脸颊腾地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背,脚趾不自觉地互相搓了搓,小声说:“哪有,你尽会哄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热又软。她不知道电视里有没有人在田野上跳舞,她只记得去年秋收时,自己在晒谷场上追着稻浪跑,风吹过来,满世界都是金色的,她的赤脚踩在谷粒上,痒痒的,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要飞起来。
“我说真的。”苏念臻一本正经地强调。她伸出手,想要拉田穗穗的手。田穗穗犹豫了一下,把手在裤腿上飞快地擦了擦,才递过去。她的手心有些潮热,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昨晚帮奶奶搓玉米留下的淡淡红痕。苏念臻倒不在意,一把就握住了,十指交缠,像两株不同品种的藤蔓,自然而然地绕在了一起。
“你的手好暖。”苏念臻说。
“你的手好软。”田穗穗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而肆意,在清晨的田野里回荡,惊起了田埂边草丛里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划出几道慌乱的弧线。
她们手牵手继续往前走。田埂在前方分了个岔,一条往东通向村里的晒谷场,一条往西通向后山的小溪。田穗穗往西边看了看,问:“念臻,你想不想去溪边?那里水可清亮了,我带你去看小鱼。”
苏念臻连忙点头:“好呀好呀,我长这么大,还没在乡下的小溪里看过鱼呢。”
田穗穗便带着她往西边那条田埂走。这条路更窄一些,两边的草也更密。田穗穗走在前面,伸手把那些挡路的草叶拨开,免得那些叶子上厚厚的露水打湿苏念臻的裤子。苏念臻跟在她后面,目光落在田穗穗的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布衫子,浅蓝色的底,上面印着稀稀落落的小白花,是那种最最普通的乡下布料,洗得有些发软了,软软地贴在她的肩上。她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辫梢用红色的头绳系着,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像两截跳动的火苗。
“穗穗,你头绳的颜色真好看。”苏念臻说。
田穗穗没回头,声音却带着笑:“这是过年时我妈妈用做衣服剩的布条染的,你要喜欢,回头我也给你染一根。”
苏念臻惊喜地说:“真的吗?那我要红色的!”
“行,就给你染红色的。”田穗穗答应得爽快。
两人一边说,一边来到溪边。潺潺的溪水欢快地流淌,似在演奏着一曲无忧无虑的乐章。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沙石上附着着一些绿色的青苔,随着水流轻轻晃动,仿佛在跳着一支优美的舞蹈。那些游动的小鱼,时而欢快地穿梭于水草之间,时而好奇地凑近水面,吐出一串串晶莹的泡泡。
“哇——”苏念臻站在溪边,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惊叹。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清的水。城里的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是经过了无数管道和药剂的,喝起来总有一股淡淡的□□味儿。公园里的湖水是浑浊的,水面上常常漂着落叶和垃圾。可这里的水,清得像没有颜色一样,让人一眼就能看见水底的每一块鹅卵石、每一片落叶的脉络、每一尾小鱼的游动。
“好漂亮啊!”她蹲下身子,伸手轻轻触碰着溪水。那水凉津津的,从指尖一下子蹿到全身,让她打了个激灵,却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这水好凉好舒服呀。”
田穗穗也蹲下来,看着水中的小鱼,笑着说:“是啊,我小时候经常在这儿玩水,还能抓到小鱼呢。”
苏念臻眼睛一亮:“真的吗?我从来没抓过鱼,感觉好有趣。”
田穗穗拍着胸脯说:“下次我教你呀,可简单了。我们先找个小网兜,然后轻轻地把网兜伸到水里,等小鱼游过来,猛地一提,就能抓住啦。不过有些小鱼可机灵了,得慢慢来。”
苏念臻歪着头,好奇地问:“那抓住小鱼后怎么办呀?”
田穗穗眨眨眼睛,说道:“一般我会把它们放回水里,看它们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可有意思了。有时候也会拿回家,养在水缸里,观察它们。”
苏念臻把脸凑近水面,看那些小鱼摆着尾巴从石缝间游过。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中晃动,旁边的田穗穗也在水中晃动,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水流揉碎了又重新拼好。
“穗穗,你看,水里有我们俩。”她说,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惊喜。
田穗穗凑过去看。果然,水面上映出两张脸。一张白净秀气,一张麦色健康。两张脸靠得那样近,近到水波一荡,就分不清哪张脸是谁的了。
“嗯,看到了。”田穗穗轻声说。她的视线落在苏念臻的倒影上。水中的苏念臻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她的皮肤那样白,在晨光里几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田穗穗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苏念臻,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小虫子从冬眠中醒来,懒懒地翻了个身。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去看水里的鱼。
“这种鱼叫麦穗鱼,长不大的,最大也就小拇指那么粗。”田穗穗用手指着水里一条灰色的小鱼说,“你别看它小,游起来可快了。”
苏念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看见几条灰扑扑的小鱼在水底窜来窜去,速度快得像射出的箭。她看得入神,身子不知不觉越探越低。
“小心,别掉下去!”田穗穗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后衣领。
苏念臻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来,拍了拍胸口:“哎呀,差点掉水里了。”她的鼻尖已经快贴到水面了,上面还沾着几粒溅起的水珠,亮闪闪的。
田穗穗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念臻,你看你,像只小鸭子一样。”
苏念臻一愣,随即佯装生气地去挠田穗穗的痒:“好啊,你敢笑我,看我不收拾你!”
两个姑娘在溪边闹作一团。苏念臻追,田穗穗跑,清脆的笑声在溪水声里跳跃。田穗穗到底跑得快些,苏念臻追了几步就扶着膝盖喘气。但她不甘心,趁田穗穗回头望她时,猛地又追上去,一把抱住了田穗穗的腰。
“抓住了!”她得意地喊。
田穗穗被抱得踉跄了一下,两个人差点一起栽进溪水里。最后是田穗穗用脚死死抵住一块大石头,才稳住了身形。她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白嫩的手臂,忽然不笑了。
苏念臻也不笑了。
晨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稻田的清香,拂在两个人发烫的脸上。苏念臻的下巴抵在田穗穗的肩膀上,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热而急促。田穗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大得像擂鼓。
“穗穗。”苏念臻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田穗穗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苏念臻说,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像青草,又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田穗穗的脸更烫了。她想说“我昨晚就是用晒过的棉被睡觉的”,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被苏念臻从背后抱着,像一株被春风吹动的稻苗,又僵又软。
过了好一会儿,苏念臻才松开手。她退后一步,假装若无其事地去看溪水,可脸颊上的红晕却泄露了她的心情。田穗穗也不敢看她,低头去捡起溪边一颗扁扁的鹅卵石,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我们……我们去那边走走吧。”田穗穗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
“好啊。”苏念臻点点头,伸手去拉田穗穗的手。田穗穗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了,苏念臻也不嫌弃,照旧握得紧紧的。两个人顺着溪流的方向慢慢走,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喀啦喀啦”响,和着溪水潺潺,像一首只有她们听得懂的曲子。
溪边开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有浅紫色的二月兰,一小簇一小簇地挤在石头缝里;有金黄色的蒲公英,已经结出了毛茸茸的白色绒球,风一吹就散成几十把小伞;还有些星星点点的小白花,贴着地皮开得热热闹闹,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米。苏念臻每看见一种花都要停下来问:“穗穗,这是什么花?”田穗穗就耐心地告诉她:“这是二月兰,那是蒲公英,那个小白花叫点地梅,根可以入药。”
“你怎么认识这么多花?”苏念臻问,语气里有真心的佩服。
田穗穗笑了笑,说:“我从小在田里跑,哪能不认识这些。我奶奶还教过我好多呢,哪些花能泡茶,哪些草能治咳嗽,哪些叶子被虫咬了会红肿,我都知道一些。”
苏念臻的眼睛亮起来:“那你教我认花吧。我也想知道它们的名字。”
“好呀。”田穗穗爽快地说。她弯下腰,从草丛里摘了一朵小黄花,递给苏念臻:“你看,这个叫野菊花。现在还没到开得最盛的时候,等到秋天,山上一片一片的,黄澄澄的,可好看了。”
苏念臻接过花,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花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苦香,不浓烈,却让人清醒。她把花别在耳朵上,转头问田穗穗:“好看吗?”
田穗穗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苏念臻的脸上,像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耳边那朵小黄花在风里轻轻颤着,衬得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好看。”田穗穗轻轻地说。
苏念臻便笑得弯起了眼睛。那笑容比溪水还清澈,比晨光还明亮。田穗穗忽然觉得,她愿意看苏念臻这样笑,看很久很久。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溪流拐弯处的一片小平地。那里长着一棵老柳树,树根像几条卧龙一样扎进水里。柳枝垂下来,长长的,绿绿的,扫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田穗穗说:“这棵柳树有几十年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树就在了。我们夏天常来这里荡水玩。”
苏念臻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那树皮上刻着许多深深浅浅的痕迹,有名字,有图案,还有些看不出是什么的符号。她的手指顺着那些刻痕慢慢滑过,像在触摸什么古老的秘密。
“这些是谁刻的?”她问。
田穗穗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村里的小孩刻的。我也刻过。”她指着树根附近一个歪歪扭扭的“田”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喏,这就是我刻的。六岁那年,刚学会写自己的姓,就跑来刻上去了。”
苏念臻蹲下来,仔细看那个“田”字。笔画扭扭歪歪的,刻得也不深,像一只小虫子在树上爬过的痕迹。可不知怎的,她觉得这个字特别可爱,可爱得让她想笑。
“那我也要刻一个。”她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尖利的小石子,在“田”字旁边认认真真地刻起来。她刻的是一个“苏”字。因为不常做这种事,力气使得不对,刻出来的字比她想象中丑了许多,但她还是很满意。她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树身上的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穗穗你看,我们的姓挨在一起了。”
田穗穗一看,果然,“苏”和“田”两个字并排刻在树皮上,中间只隔着一道弯弯的树纹。她心里像被什么甜甜的东西注满了,热热的,涨涨的,可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她只是用力地点点头:“嗯,挨在一起了。”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斜斜的,像两株并肩生长的小树。风从溪上吹来,柳枝在水面上轻轻一拂,那些影子便也随着水光晃了晃,仿佛要融在一起。
“穗穗,”苏念臻忽然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田穗穗,说,“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城里虽然有高楼大厦、繁华街道,但我更喜欢和你在这乡下的日子,感觉特别自由自在,没有那么多拘束。”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盛着两汪清水。田穗穗看见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却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等这句话等了很久,虽然她从未对谁说过。
“嗯,一定会的,念臻。”她用力地点头,声音有些发哽,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咱们乡下虽然比不上城里繁华,但有好多好玩的地方,以后我都带你去。”
苏念臻眼睛一亮,眼中满是期待,就像一个渴望得到礼物的孩子:“真的吗?我好想知道还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快给我讲讲嘛。”
田穗穗兴致勃勃地说:“那可多啦!后山有一片果林,一到秋天,果子都熟了,红彤彤、黄澄澄的挂满枝头,又大又甜。每次我去摘果子,都觉得像走进了一个童话世界。我记得有一次,我摘了一个特别大的苹果,咬一口,汁水都流出来了,可甜了。而且果林里还有各种鸟儿,它们的叫声可好听了,就像一场音乐会。”
苏念臻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除了苹果,还有其他果子吗?”
田穗穗笑着说:“当然有啦,还有红彤彤的山楂,酸酸甜甜的,吃起来可开胃了。还有黄橙橙的梨子,水分特别足。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摘,每种都尝个遍。”
苏念臻兴奋地说:“哇,听起来太棒了。我都迫不及待了。”
田穗穗接着说:“还有村东头的那片草地,到了夏天,会开好多漂亮的野花,五颜六色的,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花毯子。我们可以去那儿编花环,戴在头上,可好看啦。我还会编那种特别好看的花样呢,用不同颜色的花搭配起来,编成一个大大的花环,戴在头上就像个花仙子。”
苏念臻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真的吗?我还从来没编过花环呢,你可得好好教我。编好花环我们还能做什么呀?”
田穗穗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们可以躺在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闻着花香,聊我们的心事。有时候运气好,还能看到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特别美。对了,晚上的时候,草地上还会有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就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一样。”
苏念臻兴奋地拉住田穗穗的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哇,听起来就好有趣,那我们说好了,以后一起去。我还从来没见过萤火虫呢。”
“好呀,说好了!我肯定把我会的都教给你。不光教你编花环,还教你做草戒指呢。用柔软的草茎编成戒指的形状,戴在手上可好看了。”田穗穗笑着应道,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这时,一只蝴蝶翩翩飞来,停在了田穗穗脚边的一朵小花上。那蝴蝶翅膀是黑色的,上面布满了蓝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属一样的光泽。苏念臻惊喜地指着蝴蝶说:“穗穗,你看那只蝴蝶,好漂亮啊。”
田穗穗顺着苏念臻指的方向看去,笑着说:“这是凤蝶,在我们这儿很常见的。它的翅膀是不是像一幅画一样?有时候我会跟着蝴蝶跑,看它会停在哪朵花上。”
苏念臻站起身,轻轻地走近蝴蝶,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不小心踩在了一块湿滑的石头上,身子一歪。田穗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苏念臻:“小心呀,念臻!”
苏念臻站稳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哎呀,差点摔倒,还好有你。”
田穗穗笑着说:“在乡下走路可得小心点,这些石头有时候很滑的。你没事吧?”
苏念臻摇摇头:“没事没事,就是吓了一跳。不过乡下真的处处都有惊喜呢。”
那只凤蝶被惊动了,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在她们头顶绕了两圈,然后悠悠地飞过溪面,消失在对岸的花丛里。苏念臻望着蝴蝶飞去的方向,忽然说:“穗穗,你说蝴蝶飞过河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田穗穗想了想,说:“不会吧。它那么厉害,翅膀一扇就过去了。”
苏念臻听了,忽然笑了:“那我也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田穗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洋洋的。她拉起苏念臻的手,说:“走,我带你去看更多的蝴蝶。”
她们沿着溪岸继续走,一路上果然看到不少蝴蝶。有的白得像雪,有的黄得像金子,有的大得像手掌,有的小得像指甲盖。田穗穗认得许多种,一边走一边指给苏念臻看:“这是菜粉蝶,那是黄尖襟粉蝶,那个蓝色小个子的叫灰蝶,最喜欢停在牛粪上。”苏念臻听她一本正经地讲“牛粪上的蝴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她擦着笑出的泪花说。
“那当然了。”田穗穗也笑了,“我天天在野外跑,什么虫子没见过。你要是见了我家后院里养的那几只鸡追蚂蚱,保证更觉得有意思。”
两人又沿着溪边漫步,田穗穗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念臻,你知道吗?到了晚上,溪边还会有青蛙叫呢。呱呱呱的,就像在开演唱会。小时候我还会和小伙伴们一起比赛,看谁能找到最大的青蛙。”
苏念臻好奇地问:“那找到最大的青蛙有什么奖励呀?”
田穗穗调皮地眨眨眼:“其实也没有什么实质的奖励啦,就是觉得很有成就感。而且青蛙是益虫,我们看完后都会把它们放回田里,让它们去吃害虫。”
苏念臻笑着说:“感觉你们乡下的生活好有趣,充满了各种好玩的事情。不像城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和汽车,很少能接触到这些大自然的东西。”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一丝落寞。田穗穗察觉到了,握了握她的手,说:“所以呀,你以后要多来乡下,我带你玩遍所有好玩的地方。”
苏念臻用力地点点头:“嗯,一定会的。我好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感觉特别开心。”
日头渐渐升高了,阳光变得明亮而炽烈。溪水被晒得发暖,泛着一层碎银子似的光。田穗穗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念臻,你渴不渴?这会儿该口渴了。前面那户人家种了西瓜,我们去讨一块西瓜吃吧。那家的李爷爷可好了,每次我去,他都会给我切一大块。”
苏念臻笑着说:“好呀,我还没吃过刚从地里摘的西瓜呢。”
两人离开溪边,踏上一条通往村边的土路。路两旁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粉的、紫的、蓝的,一朵一朵像小喇叭。苏念臻指着那些花说:“这些牵牛花真好看。城里的花坛里也有牵牛花,可没有这里的颜色多。”
田穗穗说:“这些花都是野生的,春天自己长出来的,到了夏天就开得满篱笆都是。你要是喜欢,回头我给你收集些种子,你带回城里种在花盆里。”
苏念臻摇摇头:“不要。种在花盆里的牵牛花,就没有这种野野的味道了。”她停下脚步,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紫红色的牵牛花,花瓣上还有细密的绒毛,软软的。
田穗穗看着她,忽然说:“念臻,你有没有发现,你今天特别好看。”
苏念臻一愣,随即笑了:“你今天怎么尽说好听的?是不是想多讨几块西瓜吃呀?”
田穗穗的脸又红了,急忙辩解:“才不是呢!我是说真的。你……你本来就好看,今天在太阳底下更好看。”
苏念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捏了捏田穗穗的鼻尖:“你呀,嘴巴抹了蜜吧。可我就爱听你这么说。”
田穗穗别过头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加快步子往前走,嘴里嘟囔着:“不跟你说了,快去吃西瓜。”
那户人家就在村东头的土坡下,一圈竹篱笆围着三间青砖瓦房。院子里搭着葡萄架,叶子密密匝匝的,已经结出了小串小串的青葡萄。篱笆边堆着几个翠绿的大西瓜,上面还沾着泥土和露水。
田穗穗熟络地推开竹篱笆门,喊道:“李爷爷,我们来啦。”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老人背有些驼,步子却很稳。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笑着说:“哟,穗穗来啦,还带了个小客人呀。”
田穗穗拉着苏念臻的手,介绍道:“李爷爷,这是我的好朋友念臻,她从城里来的。”
李爷爷和蔼地看着苏念臻:“城里来的小姑娘呀,长得真俊。快进来坐。”
苏念臻乖巧地叫了一声:“李爷爷好。”
老人把她们让进院子,搬了两把小竹椅放在葡萄架下,又进去抱出一个大西瓜,放在石桌上,用刀切开。刀刃刚切进瓜皮,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瓜自己裂成了两半。鲜红的瓜瓤露了出来,汁水四溢,黑色的瓜子嵌在红瓤里,像一颗颗小眼睛。一股清甜的瓜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李爷爷切下两大块西瓜,递给苏念臻和田穗穗:“快尝尝,这可是我自己种的,可甜啦。”
苏念臻咬了一口西瓜,眼睛一下子亮了。瓜瓤脆生生的,甜得像化了糖,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凉快起来。她顾不得吃相,一口气咬了三大口,才含糊不清地说:“哇,好甜呀,比我在城里吃的西瓜甜多了。”
李爷爷开心地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哈哈,那是自然,这都是纯天然的,没有打什么农药。穗穗经常来我这儿吃西瓜,每次都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田穗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李爷爷,您别笑话我啦。”
大家一边吃着西瓜,一边聊天。李爷爷给苏念臻讲了很多乡下的趣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镇上放电影,骑着一辆自行车,后座驮着放映机,翻山越岭去各个村子。那时候一场电影能招来十里八乡的人,晒谷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连墙头上都爬着孩子。苏念臻听得入了神,手里举着西瓜都忘了咬。
“李爷爷,您放过什么电影呀?”苏念臻问。
“放过《上甘岭》,放过《英雄儿女》,还有《庐山恋》。那时候《庐山恋》最受欢迎,年轻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散了场还不肯走,围着我问什么时候再来。”老人笑呵呵地说,眼里有回忆的光。
“念臻,你不知道,李爷爷家还有台老放映机呢。”田穗穗插嘴道,“就在里屋放着,宝贝着呢。”
苏念臻看向李爷爷,眼里满是好奇:“真的吗?能看看吗?”
李爷爷爽快地起身进屋,搬出一台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老式放映机。那机器是深灰色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生锈的铁壳。两个圆圆的胶片盘像两只大眼睛,静静地瞪着。李爷爷用袖子轻轻擦着机器上的灰,说:“这机器跟了我三十多年,现在放不动了,可我还舍不得扔。看到它,就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
苏念臻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台放映机,指尖触到冰凉的铁壳,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忽然想到,如果这台机器还能放映,把今天她跟田穗穗在一起的每一幕都拍下来,那该多好。
田穗穗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说:“念臻,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都帮你记着。等你哪天忘了,我就讲给你听。”
苏念臻转过头,看着田穗穗。田穗穗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被溪水洗过的黑石子。她忽然就信了,信这个乡下女孩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记住她们的每一个瞬间。
“好。”她轻轻说。
西瓜的甜意还在舌尖,阳光的暖意已经渗进了皮肤。苏念臻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活得这么真切、这么妥帖。城里的日子像一场永远在上演的戏,她是台上一个被安排好的角色,穿着精致的戏服,念着写好的台词。可在这里,在乡下,在田穗穗身边,她不用演。她就是苏念臻,一个会笑会闹会贪吃的、活生生的女孩子。
吃完西瓜后,苏念臻和田穗穗向李爷爷道谢,然后继续踏上了她们的旅程。
日头已经过了正顶,开始一点点往西沉。风比早晨暖了许多,吹在脸上像温热的棉花。田穗穗提议去后山的小路上走走,说这个时候山里的野花最香。苏念臻自然说好。
山路比田埂更难走些,好在田穗穗一直牵着她的手。有时遇到陡些的地方,田穗穗就先跳下去,再转身张开手臂接她。苏念臻胆子小,脚刚伸出去又缩回来,嘴里喊着:“穗穗你扶稳了!”田穗穗就笑着说:“放心,我力气大着呢,摔不着你。”
有一次苏念臻跳下去的时候没掌握好平衡,整个人扑进了田穗穗怀里。田穗穗被她撞得倒退两步,后腰顶在一棵松树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可她还是死死抱住了苏念臻,嘴里连连说:“没事没事,我接住你了。”
苏念臻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又是汗又是土,却笑得灿烂:“穗穗,你身上好香啊,全是青草味。”
田穗穗哭笑不得:“我这是汗味!还青草味呢。”
“就是青草味嘛。”苏念臻撒娇一样地赖在她怀里不起来,“好闻。比什么都好闻。”
田穗穗拿她没办法,就那么由她抱着。山风穿过松林,发出一阵阵低沉的涛声,像大地在耳边轻轻打鼾。
两人在半山腰的岔路口坐下来歇脚。田穗穗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不一会儿编出了一只小兔子。那兔子有长长的耳朵、圆滚滚的身子,虽然糙了些,却活灵活现。她把兔子递给苏念臻:“送给你的。”
苏念臻惊喜地接过来:“你还会编这个!教教我。”
田穗穗就又折了两根草,手把手地教她。苏念臻学得认真,可手指总不听使唤,编出来的兔子耳朵一只大一只小,歪七扭八的。她气鼓鼓地把自己的“兔子”举到田穗穗面前:“怎么这么丑。”
田穗穗笑得直不起腰,说:“也……也挺可爱的,像只……像只喝醉了的兔子。”
“田穗穗!你笑话我!”苏念臻扑过去挠她。两个人又在山坡上闹作一团,滚了一身的草屑。最后她们并排躺在山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了一百遍的绸子。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浮着,像吃饱了草的绵羊。苏念臻偏过头看田穗穗。田穗穗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像碎钻。她的睫毛不浓密,但很长,像两把小刷子。她的嘴唇有点干,大概是刚才跑多了,微微起着细小的皮。
“穗穗。”苏念臻轻轻喊她。
“嗯?”
“我要是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苏念臻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山坡上的云。
田穗穗偏过头来,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中间只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能清楚地看见对方眼里的自己。
“你会想家的。”田穗穗说。
“不会。”苏念臻摇头,“城里的那个家,冷冰冰的。房子很大,可没有你,没有人陪我说话,没有小溪,没有蝴蝶,没有西瓜。”
田穗穗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替苏念臻摘去发间沾的一片草叶。她的指尖拂过苏念臻的额头,凉丝丝的,又有些痒。苏念臻闭上了眼睛。
山风送来远处村庄的鸡鸣和犬吠,送来稻田里青蛙的鸣叫,送来野花和泥土混合的芬芳。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只剩下一片山坡、两个女孩和一阵风。
“以后你每次来,我都带你来这里。”田穗穗终于开口,声音像溪水一样轻,“春天看花,夏天看萤火虫,秋天摘果子,冬天……冬天我们就坐在屋里烤红薯。我给你烤最大最甜的那个。”
苏念臻睁开眼睛,笑了。她的眼角有一点点湿,不知道是笑的,还是风吹的。
“好。”她说,“那我冬天一定来。”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坐起来。太阳已经明显往西偏了,天边开始有了一丝暗玫瑰色的晚霞。她们拍了身上的草屑,顺原路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苏念臻看到路边有一株不知名的小花,花瓣洁白如雪,花蕊嫩黄,十分可爱。她蹲下身子,轻轻地抚摸着花瓣,说:“穗穗,这花好漂亮,我从来没见过。”
田穗穗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是野菊花,在我们这儿很常见的。别看它普通,它的用处可多了。可以用来泡茶,喝了能清热解毒呢。”
苏念臻好奇地问:“真的吗?那我们摘一些回去泡茶吧。”
田穗穗笑着说:“好呀,不过不能摘太多,要给它们留一些。”
两人小心翼翼地摘了一些野菊花,放在手帕里包好。苏念臻说:“穗穗,等我们回去,你教我怎么用它泡茶。”
田穗穗点点头:“好呀,很简单的,把菊花洗干净,用开水一泡就行。泡出来的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苏念臻把那包野菊花小心地放进衣兜里,像装了什么稀世珍宝。田穗穗看在眼里,心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样,软得厉害。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可天总要黑的,人总要回家的。苏念臻的家在城里,自己的家在村西头。她们总有一天要分开。
这个念头冷不丁地冒出来,让田穗穗的心轻轻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苏念臻的手,紧得苏念臻都有些吃痛。
“穗穗?你怎么了?”苏念臻问。
“没、没什么。”田穗穗连忙松开手,勉强笑了笑,“就是想起来,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
苏念臻抬头看天。天边晚霞正盛,像谁把一整盒颜料都泼洒在了天幕上。金色、橙色、粉色、紫色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告别。
“是啊,天快黑了。”她喃喃道。
可她说“该回去了”的时候,语气里满是不舍。田穗穗听出来了,心里更难受了。
她们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这是每天分别的地方。苏念臻来乡下的时候,都住在村东头的外婆家。而田穗穗家在村西头,离得不算远,可也不近。每次天快黑时,田穗穗就送苏念臻到槐树下,然后两个人挥手作别。
可今天,谁也迈不开那个“再见”的步子。
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催促,又像是挽留。斑驳的树影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无数只小蝴蝶停驻。
“穗穗。”苏念臻先开口,“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田穗穗听了,心里又酸又甜。她努力咧开嘴笑,露出那两颗虎牙:“我也是。”
苏念臻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抱住了田穗穗。这一次,她抱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像是害怕一松手,天就会黑,人就会散。
田穗穗也回抱住她。两个人在老槐树下紧紧相拥,晚霞给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蝉鸣如潮,晚风如酒。
“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不好?”苏念臻的声音闷在田穗穗的肩窝里,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田穗穗用力点头,下巴磕在苏念臻的肩胛上,有一点点疼。可那疼痛让她觉得踏实,觉得这一刻是真实的。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却笃定得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桩,“永远不分开。”
微风轻拂,那风仿佛带着一丝甜蜜的气息,撩动着她们的发丝。这风,也悄然在她们心底种下了青涩情感的种子。只是,这份懵懂的情愫,在年少的纯真里,还未被她们所察觉,如同隐匿在花丛中的花蕊,等待着岁月的唤醒。
她们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充满怎样的变数。但此刻,在这溪边,在这山坡上,在这老槐树下,她们的情谊如同那清澈的溪水,纯净而又绵长,缓缓流淌在时光的长河之中。
天光终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西天的晚霞从金红变成绛紫,又从绛紫变成深灰。第一颗星从暮色里探出来,怯怯地闪着。苏念臻到底还是走了,一步三回头地往村东头走。田穗穗站在槐树下,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苏念臻走了十几步,又跑回来,往田穗穗手里塞了个东西。
田穗穗摊开手掌,是一朵小小的野菊花,花瓣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可香气还在。
“你忘了我摘的花。”苏念臻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娇嗔。
田穗穗攥紧那朵花,笑了:“我收好了。你赶紧回去吧,天都黑了。”
苏念臻点点头,这才真的走了。她的白皮鞋在土路上踏出轻细的声响,渐渐远去。田穗穗一直站在槐树下,直到那声音再也听不见,直到夜色将一切都抹平,才慢慢转身往家走。
她把手掌摊开,又看了看那朵野菊花。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着。她把它重新攥紧,贴在胸口的位置,笑了。
那夜,田穗穗做了个梦。梦里有小溪、有蝴蝶、有萤火虫、有满天的星光。她和苏念臻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脚浸在冰凉的溪水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可她知道,她们都很开心。
而苏念臻躺在城里的家中,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乡下,回到那条田埂上。田穗穗在前面跑着,红色的头绳在风里一甩一甩。她追呀追呀,怎么也追不上。最后她急了,大喊了一声“穗穗”。田穗穗回过头来,冲她笑,笑得像那满溪的阳光。
两个梦,隔着一座山,一条河,一片城市与乡村之间漫长的距离。可它们又那样近,近得像两个女孩在同一个夜里,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