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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市 我现在知道 ...

  •   潘家园周市是每个月第三个周六。

      这一天连本地人都懒得早起——不到六点,巷子口已经摆满了地摊,玉器铜钱旧书字画,什么都有。人流从七点开始涌进来,到九点的时候整条街被塞得水泄不通。

      池砚的铺子门口多了张桌子。

      很普通的那种折叠桌,铁腿锈了,桌面有几道划痕。桌上铺了一块深蓝色绒布——跟工作台上那块同一块料子裁的,边角还在。绒布上摆了三样东西:一只天目盏,几片碎瓷拼了一小半的罐底,和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

      池砚站在桌子后面,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用水拢了一把,碎发往后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二十四岁,眉眼舒朗,下颌线干净,左眼角那颗痣在日光下比平时明显。

      岑野站在桌子左侧三步远的地方。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没穿制服——这是他第一次穿便服出现在潘家园。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池砚的侧脸,和人流朝那张桌子聚拢的态势。

      人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小疯子,今天什么项目?"

      "不修东西。"池砚靠在桌沿上,两手撑着身后台面,微微后仰着,声音不大,但潘家园的耳朵都尖,"今天给你们看点东西。"

      "什么东西?"

      池砚没回答。他弯腰从桌底下端出一盆清水,跟那天岑野看到的一模一样。水搁在绒布右侧,他把自己从碎瓷上取下的那片碎片放进水里,手指拨了拨水面。

      水底浮出那行字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嘶"了一声。

      "海关密档?靖难案?"鸭舌帽凑近了看,"什么玩意儿?"

      池砚不紧不慢地拿起那只修复了大半的天目盏,盏底对着人群:"这是日本回流的,南宋宫廷赐给将军的信物。盏底有一层被覆盖过的金缮,配方是古代皇家御用修造局的——跟这行字的年代对得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跟人解释一件普通瓷器的年份。但187的人站得高、声音压得稳,整条街的摊贩都开始往这边挪。人群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那张折叠桌围了个严实。

      "小疯子,你直说这东西是哪来的。"

      池砚把天目盏放下,拿起那本线装册子。他打开到夹着地图的那一页,转过来对着所有人:"这是我师祖留下的鉴定笔记。三十年前,有一批唐代器物的底款被人替换了。真款是永昌内府,伪款改成了大明宣德——同一批器物,底款换了两个字,来源从明末起义军变成了明中期官窑,身价翻了一百倍。"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你说的那批器物现在在哪儿?"

      池砚合上册子,看着人群。他人从桌沿直起身来,脊背拉直的一瞬间,他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视线扫过层层叠叠的人头,最后停在某个方向上。

      岑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人群外围,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盯着池砚。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在拍照,手机举得很高,把池砚、桌子、天目盏、水里的碎瓷——全拍进去了。

      杜家的人。

      岑野的手指在裤缝边握了一下。他没动,站在原地。池砚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杜家那人身上的时候,岑野看见了——池砚的表情没变,嘴角甚至挂着笑,但眼神沉了。

      "在哪儿不重要。"池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不紧不慢,"重要的是,我手里有真款的底款拓片。三十年前换了款的七件器物,每一件的真款都在这个册子里。"

      他翻了翻册子,找到贴照片的那一页,举起来。照片上"永昌内府"四个篆字被人群后方的手机同步拍进镜头里。

      "这七个真款,跟杜家博物馆现在展出的那七件'唐代珍品'——哪个对得上,哪个对不上,你们自己琢磨。"

      人群炸开了。

      "杜家?你说杜家那个?"

      "真的假的?小疯子你敢说这话?"

      "他师祖是故宫的啊!赵秉忠的师父你们不知道?"

      池砚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池砚站在众人目光中心,低头把盆里的碎瓷捞出来擦了擦,动作不紧不慢,像修一只最普通的碗。擦完了,他抬头,找到杜家那个人站的方向——那人还没走,手机还举着。

      池砚看着他,笑了一下:"拍清楚点。回去跟杜先生说,池砚在这儿等着。"

      那人没说话,转身挤出人群。两个年轻人跟着他,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镜头最后对着池砚拍了一张。

      岑野在人散之后才走到桌子前面。

      池砚正在收东西——把天目盏裹进绒布里,碎瓷放进一个木盒,册子贴身收好。他低头干活儿的时候脊背弓着,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岑野站在他对面,隔着桌子,要稍微仰一点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杜家的人来了。"岑野说。

      "嗯。"

      "你故意的。"

      池砚把木盒放好,直起身来,看着岑野。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池砚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左眼角那颗痣在暗的那半边若隐若现。

      "岑哥,"他笑了一下,"我师父当年查这件事,查了半辈子,死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在查什么。我把他查出来的东西亮出来,让全潘家园的人看见——杜家就算想动手,也得等这阵风过去。"

      岑野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趁这阵风,把那七件东西找出来。"

      池砚把折叠桌折起来,铁腿收起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他拎着桌子往铺子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岑野。

      "进来啊。面好了。"

      岑野跟进去。铺子里老风扇嘎吱转着,工作台上果然放着两碗面——跟昨天一样的番茄鸡蛋面,葱花撒得很匀,筷子并排摆在碗边。两双,都是新的。

      池砚已经在凳子上坐下,拿了筷子就开始吃,吃得额头冒汗。岑野坐他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

      "你从哪儿学的煮面。"岑野问。

      池砚从面碗里抬头,嘴角沾着一点番茄汁:"我师父教的。他说男人一个人过,别的可以凑合,面得煮好。"

      岑野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想起赵秉忠——档案照片里那个清瘦的老人,戴眼镜,穿旧中山装,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三年前池砚21岁,赵秉忠走的时候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给你留别的了吗。"岑野问。

      池砚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他放下筷子。"留了。"池砚的声音很轻,"留了一句话。他说'馗道传给你了,别丢人。'"他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但岑野看见他眼尾有一点红。"我现在把东西亮出来了,算不算丢人?"

      "不算。"

      池砚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面。这次吃得慢了,一筷子一筷子夹,嚼得很认真。风扇嘎吱转过来的时候吹了他一下,额前碎发被撩起来又落下去。

      岑野把自己那碗面吃了大半,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池砚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手写的目录——七件器物的名称、年代、当前馆藏编号。字迹工整,编号对齐,每条下面都标了来源记录。

      "杜家博物馆的电子系统我有只读权限。"岑野的声音很平,"这七件东西的入库记录都有,但来源那一栏写的是'征集',没有具体出处。"

      池砚把目录看完,折好收进口袋。他抬起头,桌子不宽,两个人的手肘都快碰到一起。

      "岑野,"他说,"你为了查这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干了多少事?"

      岑野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碗冲了。水流声哗哗响着,他背对着池砚,声音隔了水声传过来:"没多少。"

      "你一个稽查总队副队长,用只读权限查杜家的库——"

      "够用了。"岑野关了水,转过身,靠在台沿上,两手撑着身后的台面,微微仰头看对面还坐在矮凳上的人。

      池砚坐在矮凳上仰脸看他。187的人缩成一团坐在那里的时候,看着比谁都乖。他眨了眨眼,左眼角那颗痣跟着动了一下。

      "岑哥,"池砚的声音有点哑,"你三年前把我除名的时候,已经知道靖难案的事了?"

      岑野看着他:"知道一点。知道你师父在查什么,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但不知道他会死。"

      "所以你把我踢出去。"

      "我当时能做的只有这些。"岑野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但他的手指在台沿上扣紧了,"把你留在故宫,赵秉忠死了之后下一个就是你。"

      池砚从矮凳上站起来,带着一种缓慢的张力——膝盖伸直、腰背拉直、肩线展开,阴影重新把岑野罩住。他走到水池前,站在岑野旁边,低头看着他。

      八公分。岑野仰头,池砚低头。

      "你那时候23,跟我现在差不多大。"池砚说,"23岁的人,做决定的时候手会抖吗?"

      岑野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回答。

      池砚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岑野的耳尖。烫的。跟那天一样。

      "岑野,"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三年前你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晕了一个点。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抖了。"

      岑野侧过脸,避开了他的手指,但他没后退。铺子里的风扇嘎吱转着,潘家园午后的市井声隔着薄墙传进来,嘈杂、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池砚,"岑野叫他,"明天周一,我把柒叁号碎瓷和底款拓片正式递交。"

      池砚收回手,插进裤兜里,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池砚转身走向工作台,背对着岑野收拾瓷片。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池砚转过来:"为什么。"

      "递交的人只能是我。你现在的身份——"

      "我知道。"池砚打断他,嘴角翘了一下,"被除名的嘛。没资格。"

      岑野看着他。池砚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片碎瓷,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断口边缘,低着头。187的人在日光灯下面投出一片很大的影子,但那个影子微微蜷着,像在把自己缩小。

      "递交完了呢。"池砚问。

      "等。"

      "等什么。"

      "等杜家动。"

      池砚抬起头,看着岑野。二十四岁年轻人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是嘴角微微牵动、眼尾有一点弧度的笑。

      "那你递交完了,回来吃面。"

      岑野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池砚已经坐回工作台前开始修那只天目盏了,岑野的脊背弓着,手指极稳地捏着细小的瓷片往缺口上比。日光灯照在他后颈上,被碎发遮了一半的皮肤,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

      "好。"岑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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