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有疾》时非予

22、铁链 你三年里想

　　第二天早上岑野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卷铁链和两把新锁。

　　一把十字锁，一把挂锁。铁链锃亮，锁头崭新，包装纸还没撕。池砚看见他进门就盯着他下巴看——那道伤结了薄薄一层痂，浅褐色，从颌角延伸到耳垂下面。

　　"药涂了没。"池砚问。

　　"涂了。"

　　"那锁装吧。"

　　岑野蹲在门内侧开始装铁链。铁链用膨胀螺丝固定在门框和门板上，拉直了之后绕一道穿锁，十字锁卡在铁链环扣中间。挂锁装在门框另一侧，跟铁链配合。两道锁装完他站起来试了试——门从外面要开两次锁才能推开，从里面反锁了之后外面就算拆了挂锁也进不来。

　　池砚站在他身后看着，等他试完了问了一句："你现在装锁比第一次快了。"

　　"装熟了。"

　　"装熟了好。以后还装。"

　　岑野把剩下的膨胀螺丝收进口袋，转过来看着他："还装什么锁。"

　　"不知道。先留着。"池砚从台面上拿起那把新挂锁的钥匙，掏出自己的钥匙圈往上穿。圈上已经有三把钥匙了——铜色一把、银色一把、挂锁那把。现在加第四把，四把并排挂在环圈上，互相碰撞的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池砚把钥匙圈在手里掂了掂："重了不少。"

　　"你还要挂几把。"

　　"你装多少把我就挂多少把。"

　　岑野站在门口的新锁旁边，看着他把钥匙圈收回口袋里的动作。他开口想说什么，但池砚先转身走向厨房了。

　　"面还没煮。你等一会儿。"

　　水龙头拧开了，切菜声笃笃笃响着。池砚背对着他干活，后脑勺碎发下面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被灶火烤出了薄薄一层汗。岑野站在原地没坐下，隔着一道半截矮墙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池砚没回头，菜刀继续走，"有没有再看那个纸条。"

　　"没有。"

　　"我昨天晚上睡前把它烧了。"

　　岑野的脚步动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池砚把切好的番茄推进盘子里，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留着不安全。内容我已经记住了。"池砚靠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锅铲看着他，"你呢，昨天晚上回去有没有查那两个人。"

　　"查了。潘家园东口的监控拍到了其中一个的侧脸，看不清正脸。但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巷子里的人，系统里没有匹配的记录。"

　　"那就是生面孔。"

　　"嗯。"

　　池砚把锅铲放下，把番茄倒进烧热的油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他翻炒了几下之后加了水，盖上锅盖，然后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看着岑野。

　　"生面孔好。生面孔说明杜家现在没有可用的人了，只能从外面找人。"

　　岑野站在矮墙那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你觉得这是好事？"

　　"好事。外面找的人只认钱，不认人。比杜家自己养的那批好对付。"

　　"你怎么对付。"

　　池砚没回答。他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水还没开，又盖上。然后他走到矮墙前面，跟岑野只隔着一道墙的距离，低头看着他。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来我铺子之前，有三年没见过我。"

　　"嗯。"

　　"你三年里想过我吗。"

　　岑野站在矮墙前面，抬着头看着他。日光灯从顶上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想过。"

　　"想什么。"

　　"想你被除名那天穿的衣服。"

　　池砚的手在灶台边上放着了，没动。他低头看着矮墙那边的人，嘴角那点弧度慢慢翘起来，但没出声。

　　"你记得我穿什么？"

　　"蓝色短袖。袖口有块墨迹。你签字的时候抬手，墨迹露出来了一下。"

　　池砚靠在灶台边上，低了低头。等他再抬起来的时候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深了半寸。

　　"那你想我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岑野站在矮墙前面，抬着头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墙和几步的距离，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响，番茄的酸味慢慢飘起来。

　　"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在身边。"

　　"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想了。"

　　池砚转回灶台前面，揭开锅盖下面条。面条入水的声音散了满厨房，他拿筷子搅了搅，盖锅盖之前侧过头来说了一句："那你以后也不用想了。每天都能看见。"

　　岑野在矮墙这边站着，没有接话。他走回工作台前面坐下来，面前摊着那本旧书，但没翻开。他坐在那里等面端上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汤还是滚的，两碗番茄鸡蛋。池砚把其中一碗放在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在对面坐下了。

　　"你明天来的时候，"池砚先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不用带新锁了。"

　　"带什么。"

　　"带你自己就行。"

　　岑野的筷子在面汤上方停了一秒，然后他低头开始吃面。两个人吃着同一锅面，台面中间摊着一本没翻开的旧书，旁边摆着一把新挂锁换下来的旧钥匙，池砚的钥匙圈在口袋里碰着兜布发出轻响。

　　吃完饭池砚收了碗去洗。水声哗哗响着，他背对着岑野说了一句："你下班之后直接来。"

　　"面我煮好了等你。"

　　"下班就来。"

　　池砚把碗扣在架子上，转身靠在厨房门口，湿着手看着岑野。日光灯的光把他身上的轮廓照得清楚——肩膀靠在门框上，手搭在腰侧，十只手指尖还挂着水珠。

　　"岑野。"他叫他全名。

　　"嗯。"

　　"你昨天被人堵的时候，手机有没有掉地上。"

　　"掉了一次。"

　　"屏幕碎了？"

　　"裂了一道。"

　　"明天下了班先去修屏幕。修好了再来。"

　　"为什么。"

　　"你要是再被人堵了，手机屏幕碎了没法报警。"

　　岑野坐在台面前面，看着厨房门口站着的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在他面前。

　　"修好了再来。"

　　"修好了再来。"

　　池砚靠门框上没动。岑野站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台灯的光从侧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你晚上锁好门。"岑野说。

　　"两道锁都锁。"

　　"窗帘拉严。"

　　"拉严。"

　　"我走了。"

　　池砚点点头。岑野转身走到门口开了两道锁，推门出去，锁在外面的声音隔了两道铁链传进来，比之前更沉了。池砚站在原地听着那两道声响落定，然后走到门边蹲下来，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空着，路灯亮了一盏。他站起来，把里面那道铁链锁扣上了。

　　他走回台面前面坐下，掏出钥匙圈放在台面上数了数。四把钥匙排成一排，铜色、银色、挂锁、新挂锁。他伸出手指按顺序依次碰了一遍，从铜色那把开始，到最新挂上的那把银色的为止。手指碰到最后一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用指腹把那把钥匙的齿痕摸了一遍，收回了手。

　　"明天修好屏幕再来。"他对着空铺子说了一句，然后把钥匙圈放回口袋里，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