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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瓷 你怕我下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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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潘家园能把人烤出油来。
岑野把车停在巷子口,没熄火,空调冷气打在脸上,他盯着后视镜里那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间十平米不到的铺子,招牌就一个字,墨迹都褪色了——"馗"。
他来之前查过档案。这间铺子没有工商注册,没有纳税记录,没有任何官方文件。但潘家园的人都认识它,整条街的摊贩都管里面那个人叫"小疯子"。
岑野熄了火,推开车门。热浪扑上来的时候他皱了皱眉,但脚步没停。
铺子门开着。门口蹲着一个人,穿一件领口洗变形的白T恤,后脖颈晒得发红,手里捧半块西瓜,正埋头啃。碎发盖住眉眼,脊背弓着,肩胛骨在薄薄一层布料下面顶出两道凸起的棱。
三年前这具身体还没这么结实。现在肩背的线条拉开了,像一株被风吹了三年终于扎稳了根的树。
岑野站在三步之外,没出声。
蹲着的人把西瓜啃完最后一口,瓜皮随手往旁边的塑料桶里一丢,拿手背蹭了蹭嘴,然后抬头。
西瓜汁顺着他下巴往下淌,滴在锁骨凹陷处——那里有三道陈旧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被什么腐蚀过又愈合的痕迹。
岑野的视线在那三道疤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池砚仰着脸看他。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187的个子把179的人整个拢在阴影里。他眯着眼,笑了——嘴角先是翘起一边,然后整张脸都跟着舒展,眼睛弯成两道缝。
"岑哥,"他拍了拍手上的西瓜汁,站起来。T恤下摆被风撩起来一截,露出精瘦的腰线,"你来查我啊?"
他比三年前高了,也壮了。三年前签文件的时候他21,男孩骨架还没完全撑开,现在站在面前,肩宽腿长,下颌线利落,187的个子往那儿一杵,这间矮小的铺子显得更逼仄了。
岑野把目光平放在他喉结的位置——179的身高看187的人,仰头角度刚好。
"一年没交税。"岑野说。
"交什么税,"池砚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抱胸,低头看他,"我修一个碗收八十,交税那我不如去天桥底下要饭。"
"工商执照。"
"岑哥,你三年前把我的证收了,现在来问我要执照?"
池砚低头看他的时候,遮了半边光。池砚站在门口,门框外是白花花的太阳,门框里是他投下来的影子,岑野刚好站在那片影子的边缘。池砚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左眼角那颗痣岑野注意到了——三年前没有。
岑野收回视线:"接到举报,你这里收了一件东西。"
"我天天收东西。修东西的总不能拒客吧。"
"建国前出境的唐代瓷器,回流之后来源不明。"
池砚歪了歪头,压迫感从头顶罩下来——但他说出来的话又软又懒:"岑哥,你跟我说话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因为你在犯法的边缘。"
"我犯法你把我抓走呗。"池砚笑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外面热。"
岑野迈过门槛的时候从他身侧经过,头顶堪堪擦过他的下巴——差了一个头的距离。他闻到池砚身上淡淡药水味,混着汗和西瓜的甜,热的,裹住了他半秒。
铺子里面比外面更热。一台老式风扇嘎吱嘎吱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层灰。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器物碎片,用标号纸贴着。工作台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绒布,上面摊着一堆碎瓷片——三十多片,正被人小心翼翼拼过一部分,露出缠枝莲纹的一角。
岑野的目光落在那堆碎瓷上,脚步停了。
池砚已经走到工作台后面,从桌底下摸出一个搪瓷杯,倒了杯凉白开递过来:"喝不喝?"
岑野没接。他盯着那堆碎瓷片,盯了三秒:"谁送的。"
"一个老太太。老伴走了,留了个破罐子,让我给拼上。"
"我看一下。"
池砚端着杯子,没动。
岑野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工作台对视——池砚站在里侧,187的个子在这个小铺子里显得过于大了,背微弓着才不会碰到顶上的货架。岑野站在外侧,刚好能平视他的胸口。
"看一下也不行?"岑野问。
"你以前看东西都是先调档案的,"池砚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嗒"一声响,"今天不按规矩来?"
岑野沉默了两秒,说:"你锁骨上的疤,三年前没有。"
池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眼睛弯起来的、整个人的棱角都被磨圆了的笑。
"岑哥,你三年前签字的时候看了我七秒,三年后重逢第一眼就看到我锁骨上多了三道疤,"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撑在台面上,池砚俯下来的时候,整个铺子的光都被他挡住了,岑野被拢进一片宽阔的影子里,"你是来查案,还是来查我?"
风扇嘎吱转了一下。岑野被他俯身逼近的气息罩住,药水的清苦味更浓了。他没退,仰着脸看俯下来的池砚。
"碎瓷给我看看。"
池砚直起身,后退一步,光重新从窗外灌进来。他侧身让开,岑野走到工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棉手套戴上。
他拿起第一片碎瓷的时候,池砚在后面看着,忽然开口:"你戴手套的样子跟三年前一样。"
岑野手指顿了一下。
"签我文件那天你也戴了白手套,"池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懒洋洋的,"你拿笔签我名字的时候,手套尖儿上沾了墨水,你擦了一下。没人看见,我看见了。"
岑野没回头。他继续翻看碎瓷片,指腹沿着断口轻轻划过。每一片的断面都很干净,没有修补痕迹,破碎方式是外力撞击——不是摔的,是有人用硬物砸的。
他翻到第三十二片的时候,指腹停住了。那片碎瓷的断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渗进了胎体,不是釉面颜色。
"这块浸过东西。"岑野说。
池砚从背后凑过来,人一靠近,岑野的后脑勺就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热烘烘拂过后颈的发尾。池砚没碰他,只是探过头来看他指间那片瓷,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膀上。
"嗯。泡过血。"
岑野侧头,脸颊擦过他的鼻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左眼角那颗痣的轮廓,近到能数清他垂下来的睫毛根数。
池砚没退。他低头看着岑野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差八公分的高度,他的视线从岑野的眉骨滑到嘴角,慢悠悠的。
"岑哥,"他的声音放轻了,"我接这单活儿,是因为这片瓷上刻着一行字。你要是今晚不走,我就给你看。"
岑野盯着他:"什么字。"
池砚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他转身走到铺子深处一个被帘子遮住的角落,掀开帘子,从里面端出一盆清水。
"你过来看。"
岑野走过去。池砚把那片带暗红色纹路的瓷片放进水里,手指拨了一下水面。池砚弯着腰操作,脊背弓出一道流畅的曲线,岑野站在他旁边,看他的侧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在专注的时候微微抿着。
瓷片在水底沉下去,翻转了两圈,慢慢停稳。
然后水底浮出了一行字。
极小,刀刻的,浸了血水之后在清水中重新显影——
"海关密档·靖难案·证物编号柒叁。"
岑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抬头看池砚。池砚也看着他,池砚站在矮小的铺子里,头顶几乎要碰到货架最上层的隔板,背后是老旧的木架和碎瓷片,脸上那个没正形的笑消失了。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沉着脸的时候终于露出一点跟年龄不符的东西——太重了,重得不像这个岁数该扛的。
"岑野,"池砚第一次叫了他全名,声音很稳,"你查了三年的东西,在我手里。"
三年前档案室深夜。岑野翻到第七十三号档案的时候,整个卷宗被人抽走了。目录上写着"靖难案·证物",但里面的内容全是白页。他查过借阅记录,没有。查过系统,没有。那卷档案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记得编号。柒叁。
岑野缓缓把手套摘了,叠好,放进口袋。他看着水底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池砚,"他抬头看向池砚,"谁给你的。"
"老太太。"
"老太太背后是谁。"
"我不知道。"池砚蹲下来,平视着盆里的瓷片,池砚缩成一团蹲着,看着比谁都没攻击性,但膝盖几乎要顶到货架底部,"但她老公是海关退休的。三十年前,他经手过一批货。"
岑野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盆前。
"什么货。"
池砚侧头看他。蹲着的时候他终于不用低头了,但池砚转过来看岑野,仍然是俯视的角度——即便蹲着,他的视线也要稍微往下落才能对上岑野的眼睛。差八公分,在任何姿势下都在。
池砚笑了一下,嘴角翘起很小的弧度:"岑哥,你今晚走吗?"
岑野看着他:"不走。"
"那给你煮面。"
"不用。"
"我煮面挺好吃的。"池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池砚站起来,像一棵树被慢慢拉直,影子重新把岑野的人整个罩住。他低头看岑野,八公分的高度差让他的视线平落在岑野的额头往上一寸的位置,"你三年前签字的时候没喝我那杯茶,三年后来查案连水都不喝——你怕我下毒?"
岑野站起来,"怕你下别的。"
"什么别的。"
"不知道。"岑野转身往门口走,"但我怕。"
池砚在背后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铺子里的老风扇嘎吱嘎吱跟着他一起晃。"岑野,你二十六岁的人了,说"怕"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岑野停在门口,背影绷直了一瞬。
池砚追了两步。池砚迈两步顶别人三步,两步就到了岑野身后,低头就能看到岑野后颈那条被衬衫领遮了一半的脊柱线。他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岑野的耳尖。
烫的。
岑野猛地转身,但池砚没收手——臂展让他即便不往前探也能轻松够到。手指擦过岑野侧脸,停在半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池砚低头看他。岑野微微仰着脸。门外的光从池砚背后灌进来,在他肩头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岑野站在他投下的那片影子里,整个人被拢住了。
"岑哥,"池砚收回手,插进裤兜里,笑得眼睛弯起来,"你明天还来吗?"
岑野看了他三秒。
"来。"
他走出铺子,走进七月的热浪里。背后传来池砚的声音,混着风扇的嘎吱声和老街市井的嘈杂——
"那我多煮一碗。"
岑野没回头。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紧了那副叠好的白手套。
三年前签字的时候他看了七秒。
三年后重逢的第一面,他看了一眼锁骨上的疤,看了三秒水池里浮出来的字,看了四秒池砚蹲在他旁边时侧脸的轮廓。
七秒。三秒加四秒,还是七秒。
岑野坐回车里,空调打到最低,冷风扑在脸上。他闭上眼,后脑勺靠着头枕,在潘家园聒噪的蝉鸣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眼,屏幕上是池砚发来的消息——没有备注名,是一个三年前存了但从来没拨出去过的号码。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明天来的时候,自己带双筷子。我这儿只有一双。"
岑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启动引擎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巷子尽头,那间十平米的铺子门口,蹲着一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
岑野缩成一团蹲在门槛上,两腿太长只能往两边撇开,膝盖几乎要顶到门框两侧,看着跟潘家园所有年轻人都不一样——太大了,这间铺子盛不下他。
但岑野知道,他手上有三年前消失的那卷档案。
柒叁。
岑野踩下油门,车汇入主路。潘家园的招牌在窗外掠过去,他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明天去的时候,自己带双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