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妖》九笞

14、第十四章 她好像，已

　　戚蓉好似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她小小的手，小小的脚，走在一条没有月光的小径上。小径两旁，荆棘丛生，枝条横越，木刺划过她的脸，火辣辣的疼。
　　所过之处，血红一片。
　　她嘴唇干涸，嗓子好似冒了烟。
　　却不知为何，无法停下，只能不知疲倦地往前走。
　　恍恍惚惚，好似走入一片密林之中。
　　那林中有雾，雾中有光，光下有人。
　　只不知为何，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熟悉极了。
　　她听到自己幼童般稚嫩的嗓音：
　　“你是何人？为何挡我去路？”
　　那人叹息一声，声音里满是怜惜，他唤她名字，“阿蓉。”
　　小小的她扬起困惑的眼，“你识得我？”
　　那人声音柔和，却有些悲戚，“自是识得。”
　　“那也不行，我得走了，莫要挡道。”
　　说完想要继续，却被一道柔和的力量抵住。
　　她见那人摇头，“阿蓉，回去吧，莫再走了。”
　　“为何？”
　　“前头无路，你得回头。”
　　她不解，“怎会？”
　　虽然雾气浓重，但她依稀仍能辨出，那人身后即是木桥，桥后便是大道，道后人声鼎沸、烟火袅袅，怎会无路？
　　那人再次叹息：
　　“阿蓉，且归，且归……”
　　随即衣袖轻轻一挥，一股浩瀚的力量将她往回推去。
　　小径两旁突然闪过好些画面，戚蓉昏昏沉沉，甚么也看不清，不过须臾，就好似浮沉了半生……
　　“戚娘子……”
　　恍惚间，好似有人喊她，声音焦急极了。
　　“眼下能拿出的皆拿出来了，何以娘子还不醒来？”
　　又一声音哭道：“我也不知，先生没教过……”
　　“你怎能不知？快快想想其他办法！”
　　“在想了，在想了，莫催莫催……”
　　……
　　两道声音此起彼伏，甚是聒噪，吵得戚蓉头疼。
　　就在她恼火想要斥责时，两道声音忽然消失，再一看，自己好似闯入一片虚无之地。
　　脚底是绵延不绝的山脉云雾，头顶是浩瀚的星空广袤无边，本有的焦躁突然平静，好像万事万物皆在眼前，又在海角。
　　戚蓉被这一幕震撼住了，她觉得自己似乎来过，可此处又如此陌生。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时，一红衣女子自云雾中飘渺而来，衣袂飘飞、无风自动，每迈一步，便有一朵金色莲花自其脚下轻轻散开。
　　女子在她面前停住，眉眼淡淡，却散发着轻柔的善意。
　　戚蓉恍然明悟，道了声：“是你！”
　　女子微微一笑，“小娘子眼力倒是可以。”
　　眼前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因着封印染魔仙器，而置身半月清魔阵中千年之久的舞阳仙尊。
　　见其脱困，想来阵法必是补全了，戚蓉不由松了口气，一场九州浩劫彻底倾覆，她由衷喜悦。当下俯身与舞阳见了一礼，“恭喜仙尊脱困。”
　　舞阳先是一怔，继而失笑，心想这小娘子心真大，方才差点没命，她好容易才拉回来，不关心自己，却先向她道喜。
　　“你晓得此刻自己在哪？是何处境？”
　　戚蓉打量了一番，依稀觉得熟悉极了，但就是不知，“敢问仙尊此为何处？”
　　舞阳诧异，“果然不知？”
　　不该啊，按说其已修到化神，怎可连此地是何都不知晓？
　　修真界功法大差不差，分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通窍、渡劫、飞升，在此基础，又有丹田、识海、心窍之分，修炼至金丹，便算真正入了修仙道，丹田结丹，识海结婴，心窍成灵，灵肉合一，继而渡劫，劫过，则飞升成仙。
　　无论人修妖修皆是如此，乃三岁小儿都晓得的常识，眼下，她们所在不是别处，乃戚蓉眉心，识海之地。
　　舞阳想，或是小娘子受伤太重，记忆混乱，且才从黄泉归来，眼下还迷惘着，便不作他想。只与其解释，此刻，她们在她的识海，以灵体存在。
　　戚蓉疑道：“你也是灵？”
　　既已成仙，自是跳脱轮回，怎会有灵体？
　　舞阳好似晓得她的疑问，解释道：“若非灵体，如何出现在你的识海？”
　　若以仙人之姿，怕是戚蓉的灵台顷刻就炸成粉齑。
　　戚蓉打量了一番眼前人，肃然道：“你是不是再也入不了仙道了？”
　　话音一落，舞阳一怔，随后整个人释然，微笑道：“为何这么问？”
　　戚蓉道：“只有修真者才有灵体之说。”
　　“谁告诉你的？”
　　“书上都这么写的。”
　　舞阳驳道：“那是因为写书的都没做过仙。”
　　戚蓉有些怀疑舞阳在骗她。
　　“那为何，你身上的仙灵之气虚弱得几乎不存在了？”
　　这话一出，舞阳惊诧，“你竟连这点微末之息也感觉得到？”
　　一般来讲，感知力便是所说的念力，与修士本身修为有关，修为越高，念力越强，感知范围越广，但戚蓉不过化神，按照常理，最多对化神及以下修士全方位感知，对于之上，则心有余而力不足。
　　若是天赋极高之人，或可越界感知，但也不会越境，即化神初期，最多可感知到大圆满，再怎么也越不到通窍境。而眼前小娘子念力竟如斯强大，不但越境感知，且还不是越一个两个，而是直接从凡尘越到仙境。
　　这是何等卓越的天赋？
　　纵览八荒四海，怕也难寻其一。
　　舞阳心中五味杂陈，当年，她若有如此天赋，又怎会为他人算计，不得不下凡堕境。但又一想，世间一切皆因果，若非从仙界而下，自己怕是早已身死魂灭，又哪能有绝境逢生的这一天。
　　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如此，舞阳看戚蓉的目光越发和善，很是赞誉：“小娘子必未来可期……”
　　戚蓉：“……”
　　这与其消失的仙灵气又有何关系？
　　再者，舞阳仙尊对着一个半妖说未来可期，实在太过荒诞。
　　纵观九州历史，可从来没有半妖成仙的先例，便是方先生，那样的天之骄子，传奇人生，不也为天道所恶，倒在飞升的最后一环，最终陨落于妖山后山的黑土之上。
　　这些，舞阳必是晓得的，可她却对她说，她，未来可期？
　　戚蓉虽不明白，可又似乎懂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谁又规定了，只有人或妖才可修成仙道？
　　天下万物，各有其道。
　　只要悟了道，入了门，有了灵性，皆可修之。
　　人修仙道，主炼气，气成，渡飞升九天雷劫，总四十九道，过之，即得道成仙。妖修仙道，主炼体，体成，扛过六十四道天雷，也可飞升上界。
　　至于半妖成仙，一言难尽。
　　人生来比妖在感悟上天赋卓越，炼起气来，事半功倍。而妖反之，感悟不足，但胜在体魄雄厚。天道依此，降下的雷劫自是不同。
　　人的雷劫主淬神魂，妖则为体魄。
　　半妖悲惨，二者皆有。
　　即，渡完了人的四十九道，还得渡妖的六十四道，拢共一百一十三道天雷。
　　这些天雷，纵受其一，也难消受，何况两者，结果可想而知。
　　修炼资源匮乏，自有倾斜，半妖这种一开始天赋异禀，但到了最后天雷之劫，也突破不得，无不身落陨灭的下场。
　　久而久之，为世间所恶，人妖不再通婚。
　　之后，为资源所战，两族交恶，人妖不死不休，其中人族略盛，衍生至今，妖成了人的修炼灵材，无法以妖身安行于世间，至于半妖，基本绝迹。
　　说是绝迹，自也有戚蓉这样的少数存在，但也万不敢让他人知晓。
　　舞阳身为人族，与戚蓉天然对立，一眼认出她的半妖身份，不但未向她出手，也未拉她去补阵，甚至到了最后关头，也只是牺牲自己。
　　若非戚蓉及时，咬破手指，补全半月清魔阵，其已然身陨。
　　戚蓉自以为舞阳是看在方先生的面上，才对她表达善意。
　　但眼下，又觉得不是。
　　舞阳的眼中没有人妖之分，有的，只是一种前辈对后辈的欣赏。
　　世间辽阔，奇人轶事多之，总有没听过的，舞阳从人到仙，再从仙到人，见识广袤。所以，她说她可期，或许，是真有此种可能？
　　只是她不晓得罢了。
　　若她晓得，若她的阿爹晓得，半妖并非毫无希望，那人当年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不过，她似乎将那人想得太好，便是知晓了又如何，以那人立场，不亲手将她与阿爹奉于父兄手上，已算是发了善心。
　　她不该有所希冀，毕竟，像舞阳这样的是少数，世间难寻、万里无一。
　　眼前突然闪过少年的身姿，戚蓉不由怔愣。
　　她好像，已经遇到这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