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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渡口晨雾 清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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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沉在一片朦胧的灰蓝里。江边的雾气漫上来,缠绕住堤岸的草木,远处的江面被浓雾吞去大半,只能听见持续不断的潮浪声。
沈逾白醒得很早,生物钟早已在常年加班的日子里固定成型。窗外没有刺眼日光,只有薄薄一层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他没有赖床,简单洗漱完毕,换上轻便的深色外套,把测绘平板、记事本装进帆布包,轻手轻脚带上房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302室的房门紧闭,没有半点声响。陆听澜应当还在熟睡。沈逾白脚步放轻,沿着楼梯走下楼,心里隐约想起昨夜天台短暂的闲谈。
他按照陆听澜昨日给出的建议,打算前往下游老渡口实地走访。图纸上冰冷的线条终究抵不过亲眼所见,他想要亲眼看看摆渡船停靠的岸台,看看世代依靠江水生活的居民真实的出行路线。
走出居民楼,微凉的晨雾扑面而来,水汽沾在睫毛上,带着江水独有的清腥。街道上商铺全部大门紧闭,只有一家早餐店升起炊烟,蒸笼白雾袅袅升起,在空旷的街道上散开。
沈逾白沿着滨江步道往下游步行,路面潮湿,昨夜残留的雨水积在低洼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水声。浓雾笼罩江面,视野被压缩到几十米之内,偶尔有渔船马达声从雾里遥遥传来,看不见船只轮廓。
越靠近渡口,江边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本地人,背着竹篓,手里拎着渔具,低声交谈着走向停靠渔船的石阶。
老渡口比想象中更有岁月感。木质码头经过数十年江水冲刷,表层木板发黑,边缘磨得光滑,几根粗壮的木桩深深扎进江水里,牢牢固定浮台。渡口旁搭建着几间简陋的砖房,从前是售票小屋,如今早已废弃,墙面爬满斑驳青苔。
沈逾白走上木码头,脚下木板微微晃动。他拿出平板,调出航拍底图,对照眼前实景逐一标记位置,笔尖在记事本上不停记录:码头坡度陡峭,老人通行不便;汛期涨水时,底层石阶会被江水淹没。
他专注地伏案记录,完全没有留意不远处镜头对准了自己。
陆听澜凌晨四点便背着相机出门采风。晨雾江面是难得的拍摄场景,他沿着江岸徒步许久,原本打算拍摄雾中渡口,却意外看见码头边独自伫立的身影。
沈逾白垂着眼,认真看着手里的平板,晨雾包裹着他清瘦的身形,侧脸线条清淡柔和,周遭喧闹的渔民仿佛都与他隔绝开来。陆听澜下意识举起相机,轻轻按下快门,没有上前打扰。
他耐心等待了十几分钟,直到沈逾白收起平板,抬头望向江面,陆听澜才缓步走过去。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熟悉的声音响起,沈逾白猛地回头,看见陆听澜背着相机包站在雾气里,袖口卷起,手腕沾着细小的水珠。
“你也这么早过来。”沈逾白并不意外,摄影师追逐晨昏光影,早起本就是常态。
“专门来拍晨雾渡口。”陆听澜晃了晃手里的相机,目光扫过沈逾白手中的记事本,“实地调研?”
“嗯,看看码头通行条件。”沈逾白低头看向脚下老旧木栈道,“这里坡度太陡,后续改造需要考虑防滑坡道,方便老人上下。”
陆听澜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码头石阶,开口说道:“清晨雾气最重,台阶常年潮湿,一到阴雨天格外滑。我见过好几次老人险些摔倒。”
两人并肩沿着渡口慢慢往前走,浓雾缓缓流动,江风拂开一小片雾气,隐约看见江中央漂浮的航标。
“要不要坐一趟摆渡船?刚好马上要开船前往对岸。”陆听澜看向江面上停泊的小型渡船,“站在江上回看两岸,视角和岸边完全不一样。”
沈逾白微微一顿,原本计划只是勘察渡口陆地区域,坐船不在预想之内,但他想起昨夜天台陆听澜的提议,稍作思索,点了头:“可以。”
两人登上渡船,船主是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看见两人,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招呼一声。渡船不大,只有寥寥七八名乘客,大多是去往对岸赶集的居民。
马达轰鸣,渡船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江面浓雾。冰冷的江风迎面吹来,沈逾白微微收拢外套领口。
陆听澜站在船舷一侧,举着相机不断调整角度拍摄,时不时低头回看照片。
“你拍摄的题材,一直都是江岸风景吗?”沈逾白主动开口打破安静。
“风景只是一部分。”陆听澜放下相机,转头看向他,“我做纪实摄影,比起静止的景色,更愿意记录人和江共生的模样。江边捕鱼的老人、渡口等待渡船的行人、黄昏收拾渔具回家的渔民,风景因为有人,才拥有温度。”
这番话恰好戳中沈逾白长久以来的设计理念。
他不想打造一座仅供游客打卡、空洞冰冷的景观江岸,他期待自己设计的步道能够容纳普通人的日常,容纳渔民往来、老人散步、孩童嬉闹。
“我一直担心方案过度追求景观效果,割裂本地人与江水的联系。”沈逾白低声坦言,“很多城市滨江改造之后,原住民反而失去了靠近江岸的地方。”
陆听澜认真倾听,等他说完,缓缓开口:“设计的线条可以规划江岸样貌,但江水、生活在这里的人无法被规划。你可以多和渡口的居民聊聊,听听他们想要什么。”
渡船缓缓抵达对岸,两人下船,沿着对岸滩涂缓步散步。对岸没有修缮整齐的步道,遍地野生芦苇,雾气沾湿芦苇穗,轻轻一拂便落下细碎水珠。
陆听澜停下脚步,举起相机对准远处江面,沈逾白安静站在一旁等候,没有催促。他能清晰感受到,陆听澜对待摄影有着近乎虔诚的耐心,不会敷衍按下快门。
等待片刻,陆听澜放下相机,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拍到合适的画面了?”沈逾白问道。
“还算幸运,雾散开一瞬,恰好捕捉到晨光落在浪尖。”陆听澜笑了笑,将相机收好,“时间差不多,渡船半小时后返程,我们可以回渡口。”
再度坐上渡船,天色渐渐明亮,厚重晨雾慢慢消散,淡金色朝阳从水天相接处升起来,江面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回到老渡口,岸上的人比清晨更多。陆听澜提议:“渡口旁边有家早点铺,豆浆和糍粑味道不错,要不要一起?”
沈逾白没有拒绝。
早点铺搭建在渡口旁,简陋的塑料棚下摆着几张木桌。老板麻利端上两碗滚烫豆浆,一盘金黄软糯的糍粑。热气袅袅升起,驱散清晨一路积攒的寒意。
“你从前在大城市设计院,节奏应该很快。”陆听澜蘸着白糖咬了一口糍粑,随意闲聊,“突然来到这座小城,慢下来,会不会不习惯?”
沈逾白捧着温热的豆浆杯,指尖感受暖意,沉默片刻才回答:“长时间连轴转,人会慢慢变得麻木。图纸越画越多,却渐渐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想要做建筑。”
他很少向外人袒露这类迷茫,可面对陆听澜,自然而然说了出来。对方分寸感极好,不会刨根问底,只会安静倾听。
“停下来短暂休整,未必是坏事。”陆听澜轻声道,“人需要空隙,才能看清自己想要往前走的方向。”
两人慢慢吃完早餐,晨光彻底驱散江面雾气,整片江水清晰铺展在眼前。
沈逾白拿出平板,继续记录渡口的各项细节,陆听澜则背着相机,在周边四处采风。两人没有刻意结伴同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忙碌。
临近上午九点,沈逾白完成今日勘察计划。他找到正在拍摄芦苇丛的陆听澜,开口道别:“我准备回去整理资料。”
“我打算再在附近拍一阵。”陆听澜抬头看向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之后再来渡口调研,不清楚路线,可以发消息问我。”
沈逾白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两人还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陆听澜了然,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加个微信吧,邻里之间,有事联系方便。”
沈逾白拿出手机扫码,成功添加好友。页面上陆听澜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江面浪潮,没有多余文字。
“先走了。”
“路上小心。”
沈逾白转身沿着滨江步道往居民楼走去。帆布包里的记事本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心里同样装载着不少新想法。
回到301,推开房门,屋内安静。他把背包放在桌边,没有立刻伏案工作,走到阳台望向江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来自陆听澜。
附带一张照片:晨雾渡口,木码头边,沈逾白低头看着平板的侧影。
文字:今早抓拍的,送给你。
沈逾白指尖轻轻点开放大照片。晨雾朦胧,画面安静柔和。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指尖在输入框停顿片刻,回复:很好看,多谢。
几秒后,对方回复:若是之后想去江边其他点位考察,我可以当向导。
沈逾白回复一个“好”字。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江风徐徐吹进房间,远处潮声连绵不绝。
他原本计划独自度过漫长半年,不曾预料,抵达小城的第三天,便和隔壁的摄影师慢慢有了交集。
仅仅只是邻居,只是聊得来的朋友。沈逾白在心底再次提醒自己,拿起铅笔,重新投入图纸绘制。
只是笔尖落下的线条,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温柔。
而隔壁302房间,陆听澜坐在窗边,翻看相机里今日拍摄的相片。屏幕里交替闪过江面、渡口、芦苇,最后定格在沈逾白的身影。
他指尖轻轻摩挲屏幕,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相遇才刚刚开始,足够漫长的时光,还在前方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