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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平凡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蓝伞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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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伞出门见白衣时,周黎正从梦中被一通电话吵醒。
他钻进被窝里咕蛹了一通意图逃避电话铃的攻击,但来电的主人显然也很熟悉周黎的多国杂交生物钟,一次不接二次来袭三次追杀。周黎扛不住了,这电话大概是催命来的。
周黎愤愤地从被子下探出手,摸索着抓到了自己的手机。接电话需要保持基本的社交礼仪,但他现在和一只愤怒的草履虫没什么区别,于是强制自己进行了两次深呼吸后方才接起通话彬彬有礼地开口,“您好,这里周黎,请问是那位?”
“哥”,来电人是吴两,她无视了周黎语调中带着的睡意,冷静地直奔主题,“我的装置被卡了。”
“装置被卡了?”周黎的声音放松下来,不是导师,谢天谢地。他把外放打开,脑袋也舒适地拱出了被窝,“什么情况,你具体说说?”
“我上回做的装置报名参加了一个当代艺术展,”吴两那边传来纸张翻页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看文件,“明明之前参审的时候都好好的,结果现在策展人说我那个装置上的刀口危险系数大,还有金属部件的焊点也不牢固,万一有熊孩子碰到了会被砸到,所以不让我入展。”
周黎一边听,一边支起身盯着蓝伞留在床头的纸条看,直到吴两的话告一段落才移开视线。他打开保温杯开始抿水喝,“你那些刀口是怎么处理的?”
吴两刷一下摆出了专业团队的姿态,“我做装置的时候早考虑过参展安全需求了,刀口全嵌在软管里,你想碰瓷都得找不到路。”
周黎沉默了两秒,“那他说的那个什么焊点呢?”
“让焊工师傅焊了三层,真有人能掰动的话我帮他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吴两幽幽回复。
周黎不说话了。
“策展人名字叫思齐,好像也是研究生,你认识吗?”吴两继续倒苦水,“最开始他只是给我发了一份邮件,字里行间全在说我的装置‘有安全隐患’、‘不符合展览规范’、‘建议整改’……我当时还寻思这策展人的安全意识堪比正在被追杀的蚊子,现在想想原来对方是杀虫剂,我才是那只被杀的蚊子。”
“后来我按照他的意思来来回回改了三遍,每次改完他都说可以了,结果每过两天就又会出现个新问题。”吴两叹出一口浊气,“三遍了,整整三遍,商场促销也就折上折,他这分明是把我当碟中谍耍!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在针对我……我甚至连顺手在他车后座塞两瓶茅台都试过了,结果连钱带酒全部退回!”
“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哥——”吴两的声音算不上激动,倒不如说是无力的哀嚎,“你和他合作过吗?帮你凄凉可怜的妹指点一下迷津吧我的亲哥——”
周黎喝了口温水,脑袋清明了些,他打断了吴两的哀嚎,“我认识思齐,他是我的本科室友。”
吴两不嚎了。周黎继续解释,“我们住在对床,他学策展,我学创作。他一直不喜欢我画的东西。”
“因为你也是被杀的蚊子之一?”
周黎想了想,“不,因为他觉得我是个照相机。”
“……什么意思?”吴两摸不着头脑。
“思齐那人老是神神叨叨的,一天天的爱念叨什么艺术应该超越现实、构建幻想……我的画,就那些瓜子电灯银杏叶之类的,他老觉得这些东西谁都能画,所以判定我是个艺术民工,和高精度照相机没区别。”周黎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调侃自己,“但他人也不坏,至少承认了我技术高超还愿意评价我的画精度高,照相机就照相机吧,又有什么不好?”
吴两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变得复杂起来,“所以他是因为不喜欢你,所以也不喜欢我吗?他知道咱俩的九族族谱?”
“这倒应该不至于。”周黎选择性忽略了吴两的夸张比喻,“他不喜欢的通常不是某个特定的人,而是那种随处可见的艺术,换言之,他觉得我在偷懒。”
周黎给自己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躺着,就好像自己是一坨正在晒太阳的史莱姆,“他觉得用现成的东西做艺术就是在投机取巧,而你跟着我的思路走,他自然也会连带着不认可你。”
吴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几秒后复又追问,“那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周黎愣了一下。
“我的画……或者说你的画、你的艺术。你也会觉得它们和‘高精度相机’的产物没区别吗?”吴两的声音带着迷茫。
周黎仰面躺着,床头柜上放着他喝剩的半杯水,阳光照在水面上,穿透了空气中浮动的灰,“我怎么会这样对自己?”
周黎回忆着慢慢讲述,“相机是相机,人是人。我画身边的物很久了,有天晚上我在和我妈吵架,我躲在房间里、后背抵着门,抬眼时看到桌上有个梨。那个梨蔫得不能再蔫,丑得不能更丑,表皮有伤痕还长满了斑点。我看到的时候正在思考自己的门还能撑住拳打脚踢多久,然后盯着那个梨,我就开始画了,画到我妈骂人骂累了、踢门也踢不动了。我就这样画着画,竟也见到了第二天的黎明。”
周黎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隐秘的骄傲,“相机可拍不出那个。”
吴两歉疚的声音传来,“抱歉,让你想起这些。”
“不是什么大事。”周黎打了个哈欠眨出两滴泪,“都已经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吴两认真回复,“我知道了,谢谢哥,那我也不改了。”
“吴两——”
“我不改了,他不让我入展那就不入了。”吴两的声音带着几分释然与洒脱,“可拉倒吧真当人人稀罕他那小破展览了……好吧那展览其实还挺有气势的,但现在我只想让他知道,我的东西到底有没有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周黎好奇地问。
“去找我认识的另一位策展人,姑且也算是思齐的大前辈,”吴两上扬着尾音哼了一声,“我去找他评估,如果他说我的装置有问题我也就认了,但要是没问题那就等着吧,转头我就忘本外加小人得志,我要把评估复印一百份然后铺满思齐的工作桌!”
周黎情不自禁地感慨,“孩子长大了。”
吴两满头黑线,“这是什么话,你年纪轻轻别老和我爸妈似的……而且我还以为你会劝我息事宁人,毕竟在圈里得罪人不算明智之举。”
“你是个成年人了,有自己的选择和判断能力,我没道理拦你。”周黎笑了,“况且你之前不是说过,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方向的路上,吴两,这就是你的路啊,坦坦荡荡地走去吧。”
吴两也笑了,“嗯,这是我的路,你已经帮我许多,剩下的路我会自己走。”
周黎没有反驳,“有需要就跟我说。”
“会的。”吴两那边传来站起身的声音,“回见。”
周黎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天花板白茫茫一片,思绪回到了自己大二那年,那一回学校办了个小型画展,他和思齐都在海报名单上——他是画家之一,思齐是策展人之一。
他交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窗台,窗台上放着暖融融的台灯和一盆正在努力长出新芽的网纹草,画得很细,细到你可以看清台灯底座上的划痕。
设计展览布局的前一天,思齐来看了他的画,他站在画前沉默地看了许久,最终很单纯地问了一句话,“周黎,这就是你想画的吗?”
他的语气奇异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惋惜。
周黎当时正在检查自己的展签,闻言抬头笑着回应,“是啊,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思齐的回答毫不客气,“在你的画里,我看不到你自己。”
“这个窗台就是我一部分的自己。”周黎好脾气地回应,“你听过那句话吗——‘站在公交车上的人也是跳舞的人’。思齐,我知道你更偏好当代艺术,但视觉美感不该是评判艺术价值的唯一标准,每一个平凡事物都可以成为思想落地的载体,而现在,这个窗台就是我的载体之一。”
“我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把这个也画出来?”思齐指着台灯上的那道划痕追问,“既然你想保留的是这样温馨的一个回忆,为什么不试着在画面上做出一些主观处理呢?比如这个破坏画面的划痕——它看起来完全可以被抹去。”
“如果只会把眼前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照抄下来,而不给你的创作进行艺术化的处理,那你和一台高精度的相机又有什么区别?”思齐的指尖几乎快要戳进画里。
“可这道划痕也是我想画的东西之一。”
“那你还画什么呢?你不如把这盏台灯拍下来,现代科技能做的比你更好!”思齐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愠怒,“这幅画就是一个普通的窗台,你把它放在展厅里,对观众来说和看一张照片有什么区别?观众分得清你想表达的是什么吗?”
周黎放下了手上的展签,他看着那幅画。这盏台灯的光晕他画了将近一周,油画是一个可以被反复修改的画种,在那一周时间里,他调出了十几张黄色在画布上反复修改,最终才找到那种“旧灯泡独有的、能令人想起明月、鸟啼、炒菜声和饭香味”的温暖颜色。
于是他说,“分不清就分不清吧。”
思齐的眼神透露着浓浓的不解。
“哪怕只是让大家看到这样一张普通的、像是照片一样的画也没关系。”周黎温和地望着自己的心血,“这样一个被光晕与网纹草守护的窗台本身就有属于它自己的价值,所以哪怕被误认为一张普通的照片也没关系,我不会觉得这是失败,能让人多看一会儿平凡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思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后来这张画被挂在展览的一个角落——不差的位置,但也不算个好位置。策展人安排的。
思齐是策展人之一。
周黎看到后没有去问什么,只是在开幕式那天,他长久地站在那个角落,看着自己的画,以及旁边一副显眼的、充满个人思想感情的当代绘画。画展里人来人往,无数人为边上那幅飞在空中的招财猫停留。
后来思齐成了职业策展人,而他也如愿成了艺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除必要的工作交流外,他们再没有联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