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情》安灿渔

55、灰飞烟灭 喔，原

　　喔，原来最终是为玄旻而来？尹倾懒争辩，只是摘下了新娘头冠，往地上一掷，回身就走。身后却继续传来追问，“被我说中了？你便是深爱世子，因爱生恨，才会害了他，也害了我和姑娘，是不是？！”

　　想过不能善终，但没想到是这么个不得善终法，尹倾自嘲笑笑，坦然承认，“不错，前世的公玉倾的确曾经有意过玄旻世子。”至于是多有意，一分两分还是三分，她自己也分不清，也无关紧要，她并未回头，只丢下这么一句，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承认她动过感情却被人拒绝过也并不羞耻。

　　她恢复了记忆，可不止想起了萧玄旻，还记起了云奴，为她而牺牲的云奴...他和玄旻很像，像到有时候她也会分不清...尹倾又有些头痛得厉害，她向芩烟走去、想试着带芩烟离开这里，可走到廊柱前，自己也支撑不住半跪了下去。

　　身后终于不再咄咄逼人，尹倾悄然松了半口气，此刻她却不知背对她的玄旻，虽是闭着眼睛，却流下了一滴泪。

　　尹倾见不到，可是荣依依却瞧得清清楚楚，仙尊的眼泪...她瞬间有些慌神，上前伸手小心替他擦掉眼泪，随后更怒不可遏，反身吼了出声，“公玉倾，你站住！”她最关键的质问还没问完，她还没有报复，怎么可能放手?

　　更何况原本她从来都以为仙尊只不过是被公玉倾所惑，可如今她指尖留下的那滴泪，却烫得她心中十分不安...今日，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容许公玉倾平安离开。

　　尹倾平缓了一下，闻声回头，便见斗篷之下女子的指尖轻轻抚过玄旻的面颊...这般含情脉脉的场面...尹倾心内叹一声，挺好的一出痴情戏码，若是不牵扯到自己那就更好了...

　　荣依依一见尹倾此时还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心绪更难平，“堂堂的华倾公主也这么不敢承认，你的妒意和你何等肮脏的手段么!”公玉倾如此平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想要的是仙尊亲眼瞧瞧不可一世的华倾公主承认自己是何等的卑劣！

　　咳咳，尹倾也噎了噎，公玉倾的手段?说起来也确实不光彩...曾经利用萧玄旻清除政/敌，害死了他的事，尹倾可还真记起来了，尹倾哪尹倾，你前世下手着实是狠，也确实欠了他一条命啊...尹倾扶额心虚，玄旻要是真想要她以命抵命，她也的确没话说...

　　不过不知为何苏菱的侍女却偏偏言之凿凿自己害了她们主仆？尹倾不清楚事情原委，但她可从不屑于对苏菱下手——只是因为她身为大显朝公主时，受万民奉养，便深知自己的责职是守护大显的江山和臣民，只为了所谓情爱而去伤及一个弱女子，她绝不会这么做，是而耐心解释了一句，“我没有伤害苏菱，我也不知情你为何要找我报仇...”

　　斗篷之下荣依依的目光里却全是轻蔑。

　　尹倾倒也无所谓，自己话已经说完，又瞧着她柔情似水的动作，只轻轻笑，“不过既然你是一片痴心，如今也该是得之不易，那便好好珍惜吧。”说完，转身扶起地上还未醒转的芩烟便欲走。

　　至于华倾公主？那早就是百年前的事了。等玄旻醒了，想杀她便来杀，她抵命就是，但眼下她不想继续纠缠。

　　无论这里要如何收场，一时半会的也清净不了，只能先将芩烟背回道观照看再说。眼下芩烟安然醒来对她更重要。

　　但荣依依显然不打算放她走，“没想到堂堂华倾公主，不仅作恶多端，视人命如蝼蚁，更是毫无担当，如今你竟还敢不承认？这般不堪，难怪元昭帝和怀宣太后最终都恶名加身，为后世唾弃，果然是报应不爽！”

　　尹倾一顿，涉及她自己，怎么都好说。可若涉及母后和皇兄...前世里他们对自己何其宠爱，即便那已经是过去太久的前尘往事了，但她也绝不允许旁人肆意诋毁，是而缓缓回身，眼神骤然变深，“母后和皇兄，岂容你污蔑？！”

　　斗篷下的女子仰天大笑，“你是说那个好大喜功、多发战事、害死玄旻世子的元昭帝吗？笑话，若非是他，若非是你，我和姑娘何须离开，世子又怎会死！”

　　那不是燕王世子企图叛乱危及社稷所致？“若不设计铲除反贼，平定叛乱，大显只会更加动荡，死的人也会更多！”在那个情景中，想要没有牺牲可能么？“皇兄自然不是圣人，但到底称得上一句明君。母后更是以女主之身，匡扶大显社稷四十余年，即使是如今的大周朝灭了大显，但盖棺定论，给予他们的评价也颇高，又岂容你诋毁！”尹倾丝毫不退，再未客气，“你既为我杀了玄旻世子而义愤难平，怎么不想定国公府为朝廷所养，朝廷又是为百姓所养，所以万不得已之下，定国公世子为国而死又有何不可？若是能够平定政变，减少伤亡，莫说是他，即便是我自己，也没什么不可牺牲的！而我也从未后悔牺牲了他！”亏欠归亏欠，但不悔归不悔！

　　“你、你竟到现在还不知悔改歉疚！”荣依依怒，可心底更多是窃喜，她终于能撕开公玉倾的真面目了，遂迫不及待告诉身边僵立不动的玄旻，“世子，你看到了吧，元昭帝无力庇护自己的百姓，导致我们惨遭杀戮！而高高在上的华倾公主，不过是嫉恨你喜欢姑娘而不是她，所以就连对你也能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尹倾也仰头一笑，“看你如今既已修为高深，怎么不知，天界便有三千神佛又如何，三千神佛都做不到让人间再也没有战争和伤亡，更何况我皇兄和母后两个肉体凡胎，他们不是神，即便倾尽一生，也只能尽人力，避免不了有所牺牲！”

　　至于苏菱，“你既口口声声为苏菱报仇，那她如今身在何处?”尹倾只是一问，“若她已入轮回，便是放下了前尘往事，你又何苦执着？竟然还放弃了转世...若她不入轮回，为何她不亲自来找我？”不料这一句落下，荣依依面上一瞬间却惶恐起来，“不许提她！”片刻后又补道，“就是你害死了她！”

　　尹倾直觉有异，更想起一桩要事，“当初我曾派了四名黑甲军护送你们主仆安全离去，黑甲军，是母后送我的，只听命于我一人，我曾命此四人待你们彻底安全过后便回京向我复命，可惜他们从此下落不明，连最后我皇兄派去探查的人也寻不到他们的踪迹，”尹倾蹙眉，思索，“当然连同你们主仆也就此销声匿迹...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荣依依瞳孔发白，一瞬间暴怒，“我不听我不听！”情状莫名有些癫狂，随后似乎又陷入恐慌，“不不...”她极力否认着，不可置信，“当初那几个人是你派来的?”她自是知晓那几个黑衣人是来保护苏菱的，只是她从来不知那是公玉倾派来的人，还以为是玄旻世子放心不下姑娘......顿时她身上一阵不安全感，使劲上前紧紧地抱住玄旻。

　　见她如此抗拒提苏菱的下落，尹倾心中已然有了一个不详的念头，尤其是见她对玄旻情根深种，“原来你这么爱玄旻?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他?”

　　“是又如何!”荣依依的情绪更激动，“若是当初公玉辰和你没有以权势逼迫世子放弃姑娘，以世子对姑娘的心意，必然能让她入国公府，而我也能跟着一直陪在世子身边！”她越说心中便越有一股怨，前世的夙愿落空，苦苦等了一百多年才有这样一个机会，她怎么可能不愤恨？！

　　见她眼中的恨意直迸出来，尹倾无可奈何，摊手笑了一下，“罢了，你恨便恨吧，只是我从未对你们主仆下手，你我之间的事更与我母后皇兄无半分干系。至于玄旻...他若是恨我，只管来杀我。而如今这一场婚事也全然作罢。你若是心愿未了，想与他有些什么，也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与她尹倾无关。

　　天地良心，这一番话尹倾全是出自真心，但谁知荣依依却被她的这段话刺激得更深了，简直要歇斯底里起来，“只管做想做的?你说得真是轻巧!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害我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尹倾皱眉不解，苏菱不在，她已修法术，而自己还只是个凡人，如今身份又低，再不是她的对手，不是时机正好嘛，谁知她哭诉得更厉害，“为什么、为什么世子竟然真的爱上你了?”她的眼眶蓄满了眼泪，也是有几分楚楚可怜。“世子明明开始根本就不爱你!可是上一世和今生，他竟然真的爱上你了...凭什么？凭什么他会爱上杀害他的凶手？！凭什么？就凭你出生高贵，曾经是华倾公主？可你如今也只不过是个乐伎！”

　　“前一世，他是大显朝的太子时，就是真心想娶你，若非我出手杀、出手阻止，他当时就被你蒙骗了。没、没想到，这一世你都已经沦为乐伎了，他竟然还是真心想娶你，他已经彻底为你所惑了!”甚至今日还为她落泪，这是荣依依绝没有想到的。

　　“......”尹倾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转眼瞧瞧自己身旁依旧昏迷的芩烟，好言好语跟她提出了一个条件，“这样，你放过其他人和我的朋友，我保证，绝不会和你的玄旻再有半分瓜葛。”尹倾试探，“你觉得怎么样？”

　　荣依依被她的话怔住，“你竟不为所动?你竟就这么放弃了仙、世子?”她不可置信，公玉倾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个同样低贱的凡人放弃了仙尊?!

　　仙尊为她做了这么多，多到已经全然打破了自己的自以为是，多到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仙尊真的爱上了她，多到自己认为想要得到仙尊，就不得不出手彻底解决掉她这个祸害才行——原本留着裘大那二人便是想他们羞辱公玉倾，好让仙尊知晓她也会被人折辱、知晓她是何等卑贱，只是可惜那两个废物竟这般不能成事...

　　其后荣依依便想亲自对公玉倾下手，不料玄旻却偏偏在此时出现，她便只能忍下。可她一怒之下杀了裘大二人，却反而给了云禹机会，促成了玄旻和尹倾相处，这三年来，玄旻还每日守着，叫她想再对公玉倾下手也不能......幸而，她最终还是得到了高人指点，能够在二人成婚之前阻止......所以这是最后的机会！

　　也是最好的机会，玄旻还没有恢复记忆，也没有恢复仙尊的身份和法力。而公玉倾不过凡人一个，根本无力对付她，是而这一次，她要叫公玉倾灰飞烟灭、永绝后患！

　　尹倾这会儿当然不是荣依依的对手，即使她已经恢复了部分记忆，前两世又修了百多年的道，但那时的修道不过是练些道家心法，根本还化不成法力。

　　是而面对真正已修炼百年上门寻仇的荣依依，丝毫没有反抗之力，甚至跑都没来得及跑，“哎哎，好歹等我把人放下来啊!芩烟可跟你一点仇也没有...”尹倾还抱着昏迷的芩烟呢，但她们却已经瞬间就被荣依依施法束缚住双脚离了地，“哼，”荣依依见状一掌袭来，就将芩烟以掌风裹住拍回了地面，“......”啪地一声，尹倾不忍看，但幸而这会离地不远，掉下去应当伤不了性命...总比被自己连累丢了命强，唉。

　　尹倾只能极力舒了一口气，渐渐地她被迫完全脱离了地面，一直飘向半空之中，越来越高，无处依着，浑身也越来越热...如此在烈光灼烧之下，她身上渐渐无力、焦渴，仿佛魂魄都要脱离肉身一般...最后烈焰焚身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她额间背上冷汗也直落，却只能强忍着痛苦...

　　见仇人深受烈火焚身之苦、面目狰狞痛不欲生的模样，荣依依瞧着当然很是痛快，简直痛快极了，她这辈子都没有这般痛快过，“华倾公主！你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有今日吧？！”

　　尹倾却紧闭着眼，她竭力凝神静气，默念着记忆里冒出的心法。

　　可迟迟等不来仇人的忏悔和求饶，荣依依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恼怒非常，“本是想欣赏欣赏华倾公主临死之前受折磨的样子，却没想到你竟还在玩这些垂死挣扎的小把戏...那真是只能让殿下你立即就灰飞烟灭罢......”说罢桀桀笑起来，随后她的手下凝出了一朵诡异的血红火焰，再抬起手时已是冲着尹倾的胸口重重一击...

　　尹倾如何躲得掉，直直便受了，右边胸口瞬间就冒出了一个血窟窿...可真疼啊！就算是要她死也能不能换个轻松点的死法!...其后她更直直从空中往下坠去，尹倾随着又往身下瞥了一眼，心想，这般高的地方...即便是自己没有被打死，大概也会被摔死吧......

　　惨惨惨...不过罢了罢了，谁叫自己技不如人呢，这样别人要杀自己，那还能拦得住？

　　尹倾干脆闭紧眼，咬着牙，熬着死前最后还有意识的时刻。

　　只是...并没有如她所料的自己会摔得脑浆迸裂、死状凄惨，而是触到一个少许冷硬却又有力柔软的怀抱...

　　这能是谁？

　　尹倾冷冷勾起一点嘴角幅度，睁开双眼，不出意外就是对上玄旻神姿高彻的侧影。

　　.......

　　玄旻从半空中接住尹倾，只来得及看她一眼，后背便袭来一阵掌风，他转手便回击了一掌，这一掌虽打偏了些，但荣依依当即便抵不住地口吐鲜血，她不可置信仙尊竟能在此时醒转还恢复了法力....

　　但玄旻已管不了那么多，尹倾此时就落在他的怀中，凝静冷淡地瞧着他。

　　“华倾。”他忍不住唤出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他的一滴眼泪，“嗒”地极轻的一声，落在她的脸颊。

　　但尹倾却慢慢闭上了眼睛，什么也未回应...她也回应不了，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好似要飘走一般，这就是灵魂出窍了？

　　......

　　玄旻却是平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作心生恐惧，他有些焦急地抚着她的脸颊落到了地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中很快化作了片片红羽，随后随风而逝...与此同时，前两世一幕幕都在眼前闪过，他僵在原地，待他终于醒过来后，便一路追了出去，想要竭力留住那最后一片飘走的红色血羽...

　　但奈何都只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