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影随形》鱼枝子

1、篮球 天崩开局

　　喧夏的风掠过重重树叶，混着吱咋尖锐的蝉鸣扎进齐蘅的耳朵里，身边灌满了热浪，风也是热的。她皱起眉头，感到头部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她揉了揉太阳穴，眨了眨眼，眼底因为两晚通宵泛着黑青，手里的行李箱提把“咔”地落下。

　　烦，烦死了。

　　她刚刚跟母亲从那便宜老爹手下逃来A市，母亲自从投奔外婆外公被扫地出门后消沉了一段时间，又咬着牙各家亲戚间奔波借款——当然，也免不了像个皮球一样被各家踢来踹去，唯恐哪天弹到自己家门口来。

　　家里再不好，学总是要上，而且要学好，这样以后才有出路。这是齐蘅的母亲——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所一直坚信的。所以在母女二人的生活还像疾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一般腾转沉浮摇摇欲坠的时候，老妈还是坚定地把齐蘅丢进了唐阳三中。

　　今天，就是提前报道收拾宿舍的日子。

　　齐蘅站在三中校门口，看着门前一座大理石校徽雕塑底座上的四个烫金大字——唐阳三中，不禁抽了抽嘴角——太他娘的闪了，细密的光针逼刺着眼，混着一股塑胶味直冲天灵盖，齐蘅下意识顺了顺自己的辫子——那是她烦躁时的习惯性动作。这里的教育水平并不好，但总体的成绩还说得过去，升学率全凭艺考提上去。齐蘅的母亲为此愁眉苦脸，觉得以自家女儿的成绩来这里算是屈才了，齐蘅却挺高兴——这对于自己的舞蹈梦可太有帮助了，虽然报考的过程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齐蘅走进去，几乎是飘在校园篮球场旁边的甬路上，思绪一片混沌，好像原本清晰的思维也被高温烤化了。一片混沌之中，她渐渐开始发呆，手里提着行李箱，却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像行尸走肉一样地走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那人站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的身姿闪耀。紧接着，齐蘅整个脑子都清明了。那人明媚的脸，闪着一派青春的风光。

　　她的偶像，年少成名的中国舞天才少女虞莲曦，八年前忽然跳河自杀，关于她为什么想不开传得五花八门，其中流传最广的消息是“跟学校里好几个男的不清不楚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干脆破罐子破摔……”。关于这些模糊的流言蜚语齐蘅关注的当然不多，但是她五岁时候缠着母亲去看她的演出，台上轻盈明媚的舞姿却至今都分外清晰。

　　死了就是给别人揣测的，尤其是这样的天才少女，活得越闪耀，背后甩不掉的影子就越浑黑。人一死，那些平时藏头露尾的脏东西突然就张牙舞爪地像潮水一样吞没了她原来那点光芒。

　　齐蘅刚清明一点，十七岁少女杂乱叛逆的思绪里刚萌生出一点小学生心灵鸡汤一般不可言说的“加油努力，天天向上”斗志，就被一句震耳欲聋的“小心——”，紧随而来一阵大力的撞击和潮水一般令人窒息的眩晕扼杀在了摇篮里。她感到一股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但根本没什么可吐。“砰”地一声，齐蘅应声被砸得跌坐在地上，眼前一黑又一黑，头很沉，很涨，她连忙去扶昏沉的脑袋，手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幸亏当天穿的是深色旧衣裤，如果是新校服怕是要当场被盖个灰泥章。

　　旁边落了个硕大的篮球，“砰——砰——砰——”地一下一下蹦着，像是在挑衅。对面篮球场传来一阵哄笑和叫骂“卧槽猴子你他爹的是故意的吧？隔这么老远还能飞出场外？”
　　“你放屁！辉哥他爹的打手啊！出界了很正常！”“你才放！都他爹的飞出场地了！”以及一阵扎实浑厚的怒吼，像播音纪录片里突然切进来的人声，浑厚低沉，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滚去捡球！眼瞎耳聋？看不见砸到人了？”这最后一声吼，震得本来要撑起来的齐蘅又是一阵眩晕。

　　齐蘅心道：果然每个学校都有这类不学无术不懂脸面为何物的混混，不过这种事之前在B市的学校也不是没遇到过，最好的方法就是翻个白眼赶紧站起来离开，免得被这些恶心人缠上。不过听着这一声声“他爹的”，齐蘅倒是在心里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多骂点吧，快把那死鬼咒死。

　　话正说着，那个被叫“猴子”的傻缺跑出来捡球，球却仍作一副挑衅姿态，狡猾地咕噜噜滚着，跳着，溜到了齐蘅前面。

　　那“猴子”也不追了，反向齐蘅大吼“喂——那位同学——对不起——能不能帮我捡一下球——扔过来就成——”正欲往前走的齐蘅闻言，看着“猴子”那手舞足蹈神似人类返祖一般的黝黑身影，笑着捡起了球。

　　嗖——齐蘅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把浑身劲力灌进那个硕大的篮球里，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一瞬间，几乎是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开嘴看着那球极速飞冲，瞬间缩小在视野里，宛若一个身姿轻盈的舞者，在空中旋转，翻跃，在高空溜过一条完美的弧线，径直地——

　　向篮球场的反方向飞去。

　　“砰——！”球落下的时候，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篮球场紧挨着学校西南门，随着这一声巨响落定在学校栅栏外头掀起满地尘埃，齐蘅看着“猴子”目瞪口呆的表情，只觉得身体一轻，好像心中最近积压的所有怨气和愤懑都随着这一记重重地砸在了外面的人行道上，砸了个稀巴烂，心中涌起一阵大仇得报一般的快感。

　　紧接着，齐蘅快步跑走，丝毫不理会身后一群人急乱的喊叫“哎哟我去，他爹的我的限量版黑金篮球啊！”“别找了，早不知道被谁一脚踹走了，节哀吧。”“你们几个王八蛋，是不是砸到人了？都滚！散了！”

　　这最后一句声音大得出奇，显然和原来那声不男不女的吼声显然同出一人，震得齐蘅又是一阵脑仁嗡嗡。那声音浑厚饱满，不像是喊出来的，像是本来就这样，这才让人分不清说话的人是男是女。

　　她有些奇怪那些人竟然没有追上来找麻烦。

　　齐蘅顺着一阵清风扯着行李箱飘到宿舍门口，六寝里面总共三台上下床，却只有靠近卫浴的那一张下铺上整整齐齐铺着一床被褥，被子没有按照住宿标准叠成豆腐块，而是平平坦坦铺在床上，像是小时候电视里迪士尼公主整理床铺的习惯。

　　毕竟是三中有名的混世魔头虞连珘的铺位，能有这样的整洁程度已是意外之喜。齐蘅来的时候心烦意乱，不只是因为家里的风雨飘摇，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由于齐蘅是后来转来的，这一届人文系就只能先委屈她跟三中有名的“问题学生”虞连珘挤一挤了，以后协调开再看看能不能在高一宿舍安一个铺位。齐蘅母亲听到消息之后，双腿一软登时抱着齐蘅哭了出来。

　　“我的女儿啊，妈对不起你啊……”

　　那你非把我送这里受罪干嘛？

　　六个人的宿舍，光是她和虞连珘两个人相处都能被说是“委屈挤一挤”。看来这魔头还真是臭名昭著，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她在一起生活。

　　“傻缺。”齐蘅默默在心里给素未谋面的虞连珘打上了这样的标签，这个年纪的女生，骨子里无非就那么点东西，小团体恋爱八卦逛街学习，能在女生群体里混成这样，这人做得真是太失败了。

　　齐蘅选了房间最里面的下铺，离那傻缺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