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期》鬼酉

7、07 “被看见了

　　五份精致的三明治，在公共桌面摆了一排。

　　“嘉兰姐，早啊。”宋允扬端着咖啡晃过来，眼睛睁大，“这些都是给我们的啊？”

　　“对，三明治。鸡蛋生菜番茄，芝士片，培根火腿。沙拉酱单独装小盒，自己加。我想你们口味可能不一样，就没提前放进去。”

　　宋允扬感叹：“这得几点起来做啊，五份呢。”

　　“没。昨晚做的。”李嘉兰把其中一个保鲜袋递给他，“这你的，肉最多。”

　　“太好了，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听见我肚子叫了吗？”宋允扬笑嘻嘻接过去，却没急着吃，眼睛转了圈，又问，“哎……那……你给你男朋友也做了吗？”

　　李嘉兰顿了一下：“没。他不怎么吃早餐。”

　　电脑开机，准备上工。

　　刚忙完一阵，付鑫又带人过来了。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上次在食堂有过短暂的一瞥，这回他正式入职了，认真自我介绍说叫张铭阳，付鑫的老乡，周六面试过了，今天正式入职。

　　“哎，嘉兰。”付鑫热情地拉关系，“大家以后就是一个组的同事了，你们多亲近亲近。铭阳刚来不熟悉，你多带带他，他学东西可快了。”

　　李嘉兰面露迟疑，还在考虑如何礼貌地拒绝，宋允扬已经抢先从工位上站起了来。

　　他笑眯眯地冲张铭阳伸手：“你好你好，我叫宋允扬，好巧，我们都是‘yang’。我还在实习生，负责后端开发。我平时比较闲，对公司各项事务算了解，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就行，嘉兰姐很忙的，下周一还要交一份算法方案。你去麻烦她，她不好意思拒绝你。到时候她自己的工作落下了，咱们整个组都麻烦……”

　　付鑫：“允扬你这话说的，以后都是同事了，互相帮助嘛。”

　　“那当然，该帮肯定帮。”宋允扬笑呵呵的，话接得滴水不漏，“主要是嘉兰姐是真忙。你说是吧嘉兰姐？”

　　李嘉兰站起来，冲张铭阳简单打了个招呼：“欢迎加入。有问题可以找我，但我平时确实比较忙，回消息比较慢，你直接问允扬也行。”

　　宋允扬笑得愈发灿烂，露出一点讨喜的酒窝，坐回去后才悄悄在桌下伸出手，朝李嘉兰比耶。

　　李嘉兰忍俊不禁。

　　这周不算忙碌，给先前的项目彻底收了个尾。而新一周的周一，又是新项目的启动会。

　　大会议室里拉着厚厚的窗帘，投影幕布打着一行字：帧·爱——经典影像数字化修复项目组。

　　“咱们这次的项目全称叫‘经典影像数字化修复’，内部简称帧爱组。中影那边批了三百四十盘老胶片，最早的一批六十年代的，不少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第一阶段，得从库房把胶片搬出来，一盘一盘检查，哪些能救、哪些碎得太厉害，清点一共多少帧画面要修复。工作量比较大，公司还拉了外部合作方……”

　　大领导点了下遥控器，切出一张合作方介绍页：“润色影像，这两年投了几部文艺片，口碑都不错。他们有专业的光学修复设备和摄影指导团队，接下来会跟咱们深度配合。今天合作方的代表过来碰个头，大家待会儿注意礼貌。”

　　李嘉兰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片刻没停。

　　沈思思听到这里，忍不住用笔尖捅了下她胳膊：“哎，嘉兰，你知道润色影像派来的视觉总监是谁吗？”

　　“……嗯？”

　　“梁席安！就那个摄影师梁席安！”沈思思兴奋地比划，“我前几年在线下见过他，他本人比照片好看一百倍，跟他拍过的那些顶流比起来完全不输！”

　　说着还把手机相册翻出来怼到李嘉兰面前：“说真的，这张脸合理吗？合理吗？”

　　李嘉兰看了一眼，就礼貌地把手机推回去了：“嗯，还行。”

　　“还行？你眼光也太高了吧！”

　　这时付鑫在后面插进来一嘴：“帅哥我也见过不少，娱乐圈里人模狗样的多了去了，背地里玩得比谁都花。那种家里有背景自己又有钱有脸的，身边女明星男模特前赴后继的。”

　　有人小声接了一句：“但我之前看过采访，说他好像有洁癖的。这种人应该比较讲究吧？”

　　付鑫“嗤”一声：“洁癖？那玩意儿你也信？日常生活上洁癖，嫌弃这嫌弃那，男女关系上来者不拒，我见多了。再说了他那圈子干净得了吗？天天跟时尚圈娱乐圈的泡在一起，孤男寡女拍片，出淤泥而不染？谁信？”

　　“咚。”

　　一杯水被搁在会议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

　　所有人齐齐一静，扭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李嘉兰手还扣着马克杯把手，慢慢抬起头：“他不是那种人。”

　　话落，她直接推开椅子站起来，二话不说转身走了。

　　好几秒，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走廊里李嘉兰闷头快走几步，放慢速度，到无人的地方靠墙站住。

　　“在这儿干嘛呢？”

　　熟悉抓耳的嗓音猝然钻入耳朵。

　　梁席安就站在走廊尽头，一件墨绿色的暗纹衬衫，一只手松弛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深色的相机包。

　　李嘉兰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收干净，嘴角微抿，眼底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

　　虽然她总是冷冷淡淡，但那是缺乏情绪生气的清冷。而现在这幅模样，愠怒的模样，在她脸上实在太罕见了，梁席安手指微动，甚至有一瞬举起相机的冲动。

　　“怎么了？”他隔着几步，问道。

　　李嘉兰低头避开视线，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没什么。”

　　她不多说，侧身就要走：“你先进去开会吧。别被别人看见了。”

　　梁席安却没动。

　　她走出去两步，梁席安低沉的声音又从背后追过来：“站住。”

　　李嘉兰停下脚步。

　　梁席安又往前走：“你这是躲我？”

　　“……没。”李嘉兰垂着头，小声道，“我怕被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你会不高兴。”

　　还算识趣，梁席安哼一声：“跟合作方说几句话而已，被看见了怎么？”

　　他刻意重读了“合作方”三个字。

　　“公司里人多眼杂……你先去开会吧，我晚点再……”

　　“李嘉兰。”

　　一字一顿的三个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警告。

　　李嘉兰抿住嘴唇，背后那道视线好像紧紧黏在她后颈，像一小片烧烫又被浸湿的纸。

　　直到会议室的门那边传来动静，宋允扬的声音飘出来：“嘉兰姐去哪了？人合作方快到了吧？”

　　李嘉兰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但她没有回头，步子加快，逃也似的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宋允扬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走廊里站着的梁席安：“哎？梁老师？您到了啊。”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连帽卫衣，头发随意地抓了两把，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浮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朝气蓬勃，阳光清爽。

　　梁席安眼睛眯了眯。

　　宋允扬把门推开：“梁老师，快请进快请进，我们组长刚才还念叨您呢。”

　　梁席安收回目光，进了会议室。

　　隔了半分钟，李嘉兰才若无其事地回到会议室，在梁席安斜对面的位置坐下。

　　“梁老师，我是组长付鑫，给你介绍一下。”人都到齐了，付鑫热情地挨个指过去，“张铭阳，沈思思、宋允扬……李嘉兰李工，我们的资深视觉算法工程师，帧爱这个项目她负责技术这一摊。”

　　李嘉兰适时接了话头：“梁老师，我们初筛方案分了三步走。第一步物理修复……”

　　她按下投影仪遥控器，是一张老胶片特写照片，卷曲发黄，边缘还有几处霉斑和锯齿状的裂痕。

　　“这是资料馆送来的一批样本，都是七十年代的老片子。我们现在拿到的是扫描后的数字文件，但原始胶片本身有很多物理损伤。这部分我们会先用算法做自动去脏，把明显的物理瑕疵抹掉，让画面先变成一个‘干净但褪色’的底版。”

　　李嘉兰翻到下一张图，左右分屏对比。左边是布满白色划痕的原始画面，右边是去脏后的同一帧，划痕消失了，但颜色依然是灰扑扑的。

　　“第二步是色彩还原。老胶片褪色非常严重，偏色是常态。这一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颜色‘拉回来’，还原成当年拍摄时的样子。”

　　梁席安双手抱臂，翘着二郎腿，姿态很散漫，但他的视线一直在动，从李嘉兰晃动的碎发移到她握着遥控器的手指，从她低垂的睫毛移到她时不时就要抿一下的嘴唇。

　　李嘉兰深吸一口气，翻到第三张图：“第三步是细节还原。有些画面损伤太大，算法也修不干净。这种时候我们会做人工干预，由您来标注哪里不对，我们好进行定向修复……”

　　梁席安嘴角微动，正要开口说话。

　　宋允扬突然过来递上一份文件，弯腰放在李嘉兰笔记本旁边，还冲她笑了一下，露出那个碍眼的酒窝，声音自以为压得很低：“嘉兰姐，这个你之前要的胶片清单我整理好了。”

　　李嘉兰点了下头：“好，放那吧。”

　　宋允扬却没走，就在她侧后方靠墙站着，专注的视线在她和投影屏幕之间来回，时不时点点头。

　　李嘉兰继续讲，好半天，终于看了梁席安一眼：“梁老师，您有什么想法吗？”

　　梁席安：“你们说的色彩参考库，除了剧照和海报，当年那个年代的印刷品色差也很大。有的印出来的海报跟实际胶片色根本是两回事。你们要怎么避免被错的数据带歪？”

　　李嘉兰早有准备，一口气道：“我们不止参考印刷品。资料馆那边，有一位老摄影师还在世，当年参与过这部片子的拍摄。我们准备跟他做一次访谈，请他对着当年的拍摄笔记回忆色彩倾向。”

　　梁席安没有再问，后面付鑫讲到设备方面，他偶尔插两句话，问的都是很落地的细节。

　　最后，梁席安看着付鑫，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我需要你们的视觉算法负责人，跟我这边单独过一遍风格方案的参数……”

　　尾音还没收住，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宋允扬，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放到李嘉兰手边。

　　李嘉兰微笑道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梁席安动作微微一顿。

　　会议后半程，付鑫讲完初筛方案又拉着大家讨论了一遍设备排期，宋允扬频繁给李嘉兰递资料，递一次说两句什么。李嘉兰始终神色如常地听、记、点头，像早习惯了这种相处。

　　散会，付鑫热情地冲梁席安伸手：“梁老师今天辛苦了，后续有什么要求随时联系我们。”

　　梁席安微微一笑，手却插在口袋里：“付组长客气。”

　　说完就目不斜视地转身出去了。

　　李嘉兰无意识攥紧笔记本电脑边缘。

　　宋允扬又凑过来：“嘉兰姐，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李嘉兰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儿闷。”

　　宋允扬若有所思地“哦”一声，随后话锋一转：“那你中午好好休息。下午搬胶片，库房冷，你记得多穿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