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也要拯救世界吗》三百日夜

8、师弟说有天线 别管，我有

　　薛溪和公孙齐没和好，闻野夹在中间，倒是一点看不出为难。

　　第三轮考核当日，薛溪和公孙齐同时来叫闻野起床，在闻野的门口碰上了。
　　两个人都没贸然开口，脑袋各偏向另一边，气氛僵滞。

　　但闻野早上起不来这事，俩人都清楚。过了会，薛溪先动了，伸手敲门。

　　里面没动静。

　　公孙齐觉得不能输了薛溪，跟着喊了声：“闻野！”

　　里面的闻野扑腾了一下，钻进被窝，试图挣扎，外面的俩人看他没动静，又喊了一声。闻野挣扎失败，回：“等我会儿！”

　　闻野走出来时，就看到薛溪站在左手边，公孙齐坐在右手边，脸朝两边，左右门神似的。在他出来时同时转过头来，他站在中间，伸个懒腰，说：“没有你们我连床都起不来，走吧。”

　　第三轮考核还是由凌旭尧念注意事项。注意事项太长，凌旭尧念烦了，拉了个弟子上去念，自个站一边喝水去了。

　　“他是哪家弟子。”闻野问。
　　薛溪说：“兵家。”

　　第三轮考核虽说是笔试，却不是用纸张上的字文来考核的。每个人都要抽选题目，进入学宫考殿后，同时开始考核。

　　三百弟子排队，从万影盒里抽选题目。

　　公孙齐说：“听说万影盒可以存放万事万物的影，即便消逝，也可以在万影盒永存。拿出，观摩，再放回。永不会改变，也永不会消逝。”

　　可回收再利用的实践型考题。闻野总结。

　　公孙齐拿着手中的球，靠近眼睛，观察后，说：“完全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避免提前窥题吧。”闻野说。

　　考殿中，地面刻着点位，三百人整齐站在点位上，每个人之间隔着三米距离。闻野抬头，看到这次考核的“考官”，他们坐在第二层。

　　天书：“是瀛洲九圣。”
　　太高太远，闻野看不清面貌，“宫主是哪个，中间的那个吗。”

　　“不是。”天书总觉他话里话外没有尊敬之意，只有好奇，“是从你左手边数第二个。”

　　闻野看清了，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正笑呵呵地说话，一手还要摸自己的小胡须，长得像个弥勒佛。

　　闻野：“为什么别的圣者都年轻，唯独他老。”

　　天书确定了，闻野压根没有敬畏之心，“每一家都有改变自己容貌的办法，就算自己没有，也可以找别人。他外貌老态，只能是他自己放弃了。”

　　“哦。”

　　闻野又想起祁坐山和从枝，师徒三个，性子天差地别。他默默想，这一支师徒脉正在持续变异。

　　凌旭尧的声音裹挟气流传到耳边，“考核开始。”

　　手中的珠子瞬间发烫升温，闻野尚未来得及低头，就被一个人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肩膀处失去知觉片刻，他爬起身，终于看清了周遭环境。

　　是一条凌乱的街道，建筑并不像东边九州的风格，更像是西部沙漠中的城池，灰黄色建筑上还篆刻着奇怪的图腾。此刻，尖叫声和踩踏声乱作一团，他还没搞清楚考题，就被一穿着奇特的人抓住胳膊。

　　“快走！快走！天照的大军马上就到城下了！”

　　闻野愣了下，仰头看她：“天照？”

　　抓着他的女人皮肤偏黑，把自己裹得严实，唯一露出的眼珠正四处乱转，似乎在观察周遭其他人的动向，抓着他胳膊的手用了极大的力气。
　　闻野被她拉扯着跟着人流跑。

　　“我们要去哪？”闻野问。

　　炽热的太阳炙烤着沙子，闻野只觉全身都在发烫发痛。女人没说话，闻野这具身体是个孩子，跑着实在跟不上，被女人一把抱起来，捞进怀里。

　　他感受到汗水流进眼睛，周遭的一切都在散发不安和恐惧。

　　四处奔走的全是女人和孩子。

　　“天照打过来，我们都要逃走吗？”闻野问。
　　女人这次回了，牙齿打着颤，怨恨地念着：“天照…天照……不是逃，上赤族的人永远不会屈服于天照的弓箭下。等你长大，等上赤族壮大，迟早会讨回来的。”

　　考核是有时限的。
　　十二时辰。

　　时间一到，他会被强制驱赶出影。

　　闻野意识到，现在是第一个选择题，是和这些人一起逃往安稳之地，还是选择留下。可这两个选择，似乎都很难让他再等到第二个选择。

　　“还要多久会到城外。”闻野问。
　　女人喘着粗气：“几个时辰。”

　　“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跑。”闻野的小短腿扑腾几下，就扑腾不动了，他狠心咬了自己指尖，将建筑上反复出现的图腾画在脸颊上，“我…我……”

　　“我昨晚睡着时，梦到了一个巨大的神物。”他感受着指尖疼痛，胡诌，“它让我留下。”

　　若他说要留下，女人定不会同意。可如果是族群呢。

　　女人果不其然停下，看到了他脸颊上歪歪曲曲的图腾，从喉咙处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悲痛嘶鸣，“是谁画在你脸上的！”

　　“不知道。”闻野对上她的眼，有些心虚，偏过脸。

　　女人用指腹狠狠擦过，才发现是血迹，心中震颤，“是上赤神的命令 ！”

　　闻野又被抱起，被夹在咯吱窝，他扑腾了一下没挣扎开，发现女人是在往回跑，干脆不动了。

　　三国九州，西部还有未被纳入九州的无人之境，存活着大大小小的部族。他不清楚这一影记录的是何时何处，但现下仙盟刑法条例第一条就是三国不战。

　　不得主动发动战争。

　　这一影时间久远，至少追溯到这一条例尚未贯彻时。
　　且不说那时三国九州的发展程度，只看墙面棍棒上反复出现的图案，就可以推断这里也许存在图腾崇拜。

　　不知跑了多久，石头堆砌的城墙拔地而起，跃入眼眸，耳边响起一声声饱含杀意的口号。

　　闻野被放下时，头晕恶心，烈阳炙烤，他尚未反应过来，就又被另一个人提起来，狠狠抹了脸颊。红色的痕迹彻底在脸颊上渲染开，再不见图腾。

　　那人把他丢回地上：“几岁小儿，满口谎言。带他走，不必留下！”

　　闻野举手，试图抢答：“上赤神言，我留下，上赤方存。”

　　考殿中，闻野之左，薛溪闭着眼。

　　薛溪面对的是水患，但他不是奉命治水的官吏，而是叛乱头领。
　　水患冲了庄稼，牲口死去，瘟疫横行，远在都城的高官毫无反应，百姓揭竿而起，而这具身体，则是第一位站起来的人。

　　他手下有几百的兵，内有粮食告急、瘟疫四传，外有前来镇压叛乱的官兵。
　　十二时辰，他必须作出实际有效的反应。

　　考殿，闻野之右，公孙齐轻微蹙眉。

　　公孙齐是天照一座小型城池的城主，城门只许出不许进。城门外，城墙下，安静坐着一具具流民的尸体。
　　他面对的是在自然灾害下无处可去，四处流窜、携带不明疾病的流民。

　　安静雅致的房间里，他的面前摆着来自都城的密信。
　　——供城中美果以备寿典，切勿上告流民之事。

　　万影盒将三百影铺展开来，时间刚过去一个时辰，大半尚未作出反应，只是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处理面对。

　　“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小老头摆摆手：“怎么能这样说呢，要是什么都会，还能教授他们什么？”

　　“九家术法，是让有能力人更有能力，不是为了让一群猪有添乱的机会。”

　　宫主依旧笑呵呵，慈爱地看向影中手足无措的考生。

　　祁坐山从通信院回来，还没跟师父说过情况。小老头神无影去无踪，却肯定会出现在第三轮考核。
　　祁坐山坐到小老头旁边，将声音束缚着传到小老头那里。

　　“通信院的事情我解决不了。”
　　小老头看他：“你怎么进来了。没大没小。”

　　其他圣者对祁坐山的到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不来，等考核结束，你又没影了。”祁坐山拿了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说，“地脉若是出事。就不止是通信院的麻烦了。”

　　小老头：“仙盟都没动静呢，你急什么？”

　　“我没急。”祁坐山抬眼，视线快速扫过三百影，顿住，“这不是师父您要我去做事，没办好，自然要说一声”

　　影中少年捡起两根茅草，插进发里，在旁边男人询问时，指着脸上的红痕，说：“我太矮了，高些，能更好地接收到上赤神的旨意。”
　　祁坐山毫不掩饰地笑了声。

　　闻野还不知道正在被注视，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天线，语重心长地叹气，继续说：“我要站在城墙上才能再次听到神的旨意。”

　　男人把他带到城墙上。闻野踮脚，看向城墙之外，目之所及尽是灿黄色的沙子，和极少数的绿洲，干枯的灌草点缀其间，再往远处看，不知是海市蜃楼，还是当真存在，有一片黑云沉沉压在蓝天与黄沙之间，裹挟着足够毁灭所有的风雨。

　　热风扑面，撩开他凌乱的发丝，吹歪了头上的茅草。

　　他恍然。
　　那不是云，而是天照士兵的黑色盔甲。

　　而上赤的士兵，除了城门内站着的一队，就只剩下城墙上的了。
　　他偏头扫了一眼，零零散散。而城门内那一队，不足一千人。

　　即便如此，还是要打吗？

　　他没问，上赤神不会问这个问题。

　　闻野看着天际那抹黑云，看得眼眶干涩发疼，才抬头，看向属于上赤族的旗帜。

　　“上赤神说了什么？”
　　“不正面打。”闻野说。

　　“不可！上赤族宁死不降！你……”

　　“不降。”闻野打断他，去到城墙的另一边，指着下面的士兵，“直面就是以卵击石。他们的武器比我们要锋利，他们的人数比我们多得多，他们有弓箭、骑兵、军粮……现下城池无人，结伴埋伏四处，以游走应战，他们的弓箭、骑兵、投石车……都派不上用场。”

　　“既然非要战死，那就让天照人殉葬。”闻野说，“这是上赤神的旨意。”

　　闻野指着战鼓，问：“留三个人敲战鼓。下面的人分出五分之一从后面出去，绕去天照军队的后方，烧粮草扰乱军心。没了粮食和水，他们就算打了胜仗，也只会饿死在沙漠。”

　　他不需要说得太清晰，这里只是落后，人却不傻。

　　闻野摸摸头上的草，又说了句：“这是上赤神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