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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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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月
沈渡学会用倭语说"别碰她"的时候,是在第三十七天。
那天午后,侍女抱着脏衣出去换洗,帷幔掀开一道缝,日光透进来。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不是侍女那种小跑的碎步,是沉的、重的、带着木屐叩击石板的钝响。沈渡抬起头,看见三个中年男人跪在门口,为首那个穿着深黑麻衣,腰间挂着一柄青铜短刀,额上有一道横贯左右的刺青。
他低着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锤子落下来。
沈渡大部分听懂了。他说的是:"女王,七日之后是秋祭。按照古法,神体须于祭前三日净身,独自居在祭坛旁的密室中。外人不得靠近。"
"外人"这个词他重复了两遍。说第二遍的时候,他的视线从地面抬起来,扫过沈渡的脸。那一眼很短,但沈渡看懂了里面所有的东西:她是外人。是闯入者。是扰乱"鬼道"秩序的那根刺。女王坐在矮榻上,手里还握着沈渡教她写字的炭条。她听完那番话,没有立刻回应。她用炭条在沈渡刚写了一半的木板上慢慢画了一道横线,像在分界。然后她用倭语开口了,语调很平,平到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秋祭的规矩我比你记得清楚。密室由我亲选亲闭。你退下吧。"
三个男人叩首退了出去。帷幔重新合拢,暗室里恢复昏暗。女王把炭条搁在木板上,继续写沈渡刚才教她的那个汉字。笔画没断,手很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渡坐在旁边,心口那一块紧着没松。她伸手把木板转了半圈,在自己那半边写了一个倭语句子。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一想,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你为什么让他们走,不等我说话?"
女王看了那行字,下笔回了一个字:「护。」然后她又在旁边添了几个字:「你不懂那些规矩,说了会乱。我挡在前面,他们不敢动你。」
沈渡盯着那个"护"字看了很久。她心里有一团东西慢慢涨起来,堵在喉咙和胸口之间,说不清是暖的还是疼的。她在现代活了三十一年,独来独往,连分手时都没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但现在有人在替她挡在前面,用一把炭条和几句话,把那些带刀的、刺青的、满口规矩的人挡在了帷幔外面。
她伸手过去,把女王握着炭条的那只手连同炭条一起握住了。炭条断了,跟上次一样,断成两截落在榻上。女王侧过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像是习惯了沈渡每次情绪上来就先弄断她的炭条。
沈渡忽然笑了。那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短而轻,像水面上那个气泡终于浮上来了。女王被她突然的笑弄得愣了一下,眼尾微微动了一下,像不知道该不该跟着笑。沈渡没有解释自己笑什么。她只是继续握着那只手,慢慢把那根断掉的炭条从女王指缝间抽出来,放在矮几上。然后她凑近了,低着声音,用倭语说了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每一个音节都要确定了再吐出来:
"我也护你。"
这句话是沈渡自己拼出来的。词汇是在木板上学的,语法是听侍女和女王对话时偷偷记的。她不知道语法对不对,不知道语气有没有弄错,她只知道那三个词连在一起是她最想说的。
女王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抽出手,在木板上写了三个字,写完推过来。
「我知道。」
那天晚上,暗室里的油灯被换成了两只。一只摆在榻侧,一只搁在矮几上,殿里比以前亮了一倍。女王坐在榻上翻看一卷竹简,是东边商人带来的汉文账册,她指尖一行一行地划着,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木板上记一笔。沈渡坐在她脚边,正在用捣罐研磨新配的草药——她在黄柏和苦参里加了一点艾叶和干姜,调整了寒热的比例,希望让女王的夜间低烧再降一些。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杵撞在陶罐内壁的声响。沈渡磨着磨着,抬头看了一眼。女王正低头看着竹简,睫毛在油灯下投出两道密密的影,脖颈微弯,露出后颈一片干净的皮肤。那枚与她配对的勾玉正垂在她锁骨下方,随着她呼吸微微晃着,在灯光下转出一小圈绿色的光晕。
沈渡看着她。忽然没有来由地想起一件事——如果她不能穿越回去,她在现代的人生怎么办?她的实验室、她未写完的论文、她租的那间朝北的小公寓、那台用了六年的笔记本电脑。那些东西还真实地存在着吗?还是说她一穿过那面铜镜,那边的世界就按下了一个永远不会再被按响的暂停键?
女王忽然开口了,没有抬头,一边翻竹简一边用倭语说:"你想回去吗?"
沈渡愣了一下。这是女王第一次直接问她这个问题。沈渡手底下的药杵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捣。"不知道。"她用倭语回答,两个字,发音不准,但意思到了。女王翻竹简的手停了,她抬起头来看沈渡。琥珀色的眼睛在双倍油灯下显得比以前暖一些——大概是烛火多了,融了瞳仁里那层惯常的凉意。她看着沈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去,在竹简边缘刻了两个字,把竹简从榻沿递下来。
沈渡接过来看。字很小,刻得很轻,像是随时可以抹掉。两个字:但。
但。一个转折词,没有一个字的后面缀着动词。但什么呢?但你想回去也可以,但你想留也可以,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女王没有写完整。沈渡把竹简递回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补全那个句子的意思。
夜深了。女王收好竹简躺下来,沈渡吹熄了矮几上那只灯,留了榻侧一盏。暗室里恢复了惯常的昏暗,只榻沿附近一小圈昏黄的光晕。沈渡在地上铺了一层厚麻褥子,这是第三十七天她坚持要求的——女王膝盖疼的时候她会半夜醒来给她换湿敷布,睡在地上比睡在隔壁偏殿更方便。女王起初不同意,写了四行字据理力争,沈渡只回了一句"你半夜疼得翻不了身时喊我,我在地上听得到",女王就没有再坚持了。
沈渡躺下来,头枕着自己叠好的外衣,侧着脸刚好能看见榻沿的高度。女王平躺着,手搁在被面外,指尖正对着沈渡的方向,像一条安静的、歇了渡口的船。沈渡伸出手,没有握上去,只是把指尖挨着女王的指尖。两根手指的末端浅浅相触,像两个人在黑暗中用最末一截指骨交换温度。女王的手指没有动,但沈渡感觉到她的指腹微微贴合过来,像一片叶子朝有光的方向极慢地转了个角度。
"你在梦里,"沈渡低声说,用刚学会的倭语,断断续续的,"最后那次梦,我在那条白的路上走。我是走进去,还是走出来?"女王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沈渡指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她用同样轻的、几乎融进黑暗里的声音回了一句话。短,轻,四个音节,每一个都拖得很慢。
沈渡听懂了。四个字是:"我看着你。"
——梦里她只看见沈渡往亮处走,没有看到尽头。她看了很多年,也没等到那背影回头。
沈渡的指尖收紧了,把女王那根手指勾住了。她没有松。黑暗里,药杵声停了、虫鸣停了、远处的铜铃也停了。只剩下两道呼吸一道浅一道深,和榻沿边缘那两只挨着的、微微发颤的指尖。
沈渡闭上眼,在黑暗里用汉语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像是只准备让枕边一寸空气听见:"那你接着看。我会回头。"
榻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女王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回勾住了她的。没有言语,没有木板,没有炭条。两根手指在榻沿边缘扣拢了,像两片在黑暗里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叶缘。油灯里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矮下去,化作一粒暗红的余烬,在榻沿上方映出一小片温热的、几乎看不见的橘光。
然后光也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