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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药与火

      沈渡醒来的时候,殿内的光没有比入睡前亮多少。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这间四面垂帘的屋子里,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油灯里那一豆火苗一点一点矮下去,再被人无声地续上。她侧躺着,身上盖了一层薄麻被,粗糙的纤维贴着下巴,带着一股草木灰和日晒的气味。她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很久,脑子里把前一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没捋通。

      但她的职业素养替她接管了身体——口渴,想如厕,右肩因为睡姿僵硬而酸痛,以及肚脐上方两寸处隐约的空坠感。她在现代实验室里能连续十六个小时不进食,但古代的空气和体力消耗显然不答应。

      她撑起身子,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半凉的粥,浓稠度介于米汤和稀饭之间,表面结了一层薄皮。旁边有一碟腌渍过的青色果实,酸气冲鼻。没有筷子,只有一根削干净的细竹签。

      沈渡拿起竹签戳了一块腌果放进嘴里,酸得她整张脸皱起来,但胃立刻响应了,发出绵长而响亮的咕噜声。她端着粥碗大口喝完,抹了抹嘴,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目测不到二十步见方,四壁都是厚麻帷幔,层叠着挂了三重,最外层是深赭色,中间是原麻白,最里层是炭灰色——她后来才知道,炭灰染过的麻布最能吸光。地面铺着竹编席,踩上去软中带韧。角落里有一个粗陶火盆,里头有暗红的余烬。没有窗户。唯一的门在东南角,也被帷幔遮着,她甚至看不出门的具体位置。

      她坐了一会儿,外头没有动静。她试着喊了一声:"喂?"

      喉咙还是有些哑,但比昨天好了。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小跑着离开。没过多久,帷幔从外面被掀开一角,一个年轻的女孩探进头来。那女孩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穿的是短打的麻衣,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手腕上缠着红绳。她看见沈渡坐起来了,愣了一瞬,然后利落地闪进来,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沈渡:"……"

      女孩又鞠了一躬,然后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一块木板和一根炭条。沈渡接过来,女孩朝她比了个"请"的手势。沈渡写下:「我想见你们女王。」女孩看了,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再指指门外,做了个"稍等"的口型,便掀帘出去了。

      沈渡一个人坐在暗室里,捏着那根炭条,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响。

      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帘子再次掀开。这次进来的不是那个女孩,而是另一个身影。

      比那女孩高,瘦,宽大的白衣裹着纤薄的骨架,走路的步子很轻,脚上是一双草编的浅履,几乎不发出声响。她手里端着一只陶盘,盘上放着一小碗浅褐色的汁液,还有一团干净的麻布卷。

      卑弥呼走到沈渡面前,把陶盘放在几上,然后做了个手势——手心朝上,微微抬起,指向那只碗。动作很慢,像在教会她某个动作的涵义。

      沈渡端起碗闻了闻。苦,有树皮的涩味,还有一些辛辣的后调。她用小指蘸了一点尝,舌尖立刻泛起收缩感——鞣质,大概是某种含单宁的树皮熬的,有收敛消炎作用。她点了点头,仰头喝完了。

      她放下碗,看见卑弥呼正在看着她喝药时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东西。那神情很收敛,像薄冰下面流过的水,你不敢断定那是暖的,但它确实没有结冰。

      沈渡拿起炭条,在木板上写:「你的病,我需要再看一下。能不能让我看看你身上那些斑痕?」

      她把木板递过去。

      卑弥呼接过来,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顿了比读上一句更长的时间。沈渡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不是冒犯了——在邪马台,"神体"大概不是随便给人看的。她正想补充一句"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卑弥呼已经放下了木板。她没有写回话,而是伸出手,慢慢解开了左肩处的衣结。

      白衣从肩头滑落了一截。

      那一小片露出的肌肤上,斑痕比沈渡昨天瞥见的更密集。暗红色的蝶形区域从锁骨向下蔓延,边缘有些微凸起的丘疹,几处有抓挠过的旧痕,结了薄而脆的褐色痂皮。皮肤本身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青紫色的毛细血管在斑痕下方穿行。

      沈渡的眉头皱起来了。她见过很多种皮肤表现,但眼前这个不是单纯的皮肤病。斑痕对称分布,边界模糊,炎症和色素沉着并存——像某种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皮肤型表现,甚至有内脏受累的可能。

      她伸手想碰,但手指悬在半寸之外,看了一眼卑弥呼。

      卑弥呼微微侧过头,颈侧那条弧线在油灯下显得脆弱而修长。她没有避开,也没有允许,只是看着沈渡,像在等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被问出口。

      沈渡的手指落了下去,指尖极轻地碰在斑痕边缘。触感比周围的正常皮肤微热,稍微硬一些,像覆了一层薄蜡。卑弥呼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渡感觉到了。那不是疼,是一种被压抑住的、突如其来的战栗。

      沈渡收回手,拿起炭条写:「疼吗?」

      卑弥呼接过来,写了两个字:「不疼。」

      然后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字:「你碰的时候不疼。别人碰,疼。」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炭条上的字迹都被她呼吸的热气模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如果她是在现代、在门诊室里、面对的是一个普通患者,她会说"那你以后别让别人碰了"——但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患者。她是女王。整个邪马台,没有人敢"碰"她,除了给女王送食的那个男子,没人见过她帷幔之后的样子。而她说"别人碰,疼"。

      沈渡最后写了一句:「以后我来。」

      她写完递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越界。她是个医生,这应该是医生的承诺,但写出来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像医嘱。

      卑弥呼看到那四个字,没有写回话。她只是把滑落的衣襟重新拢好了,系上结,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新的木片,写了一行字,递给沈渡。

      字迹比上一行稍小,笔画更密,像是斟酌过才落笔的:

      「你昨天说从未来来。我不问你那个世界的事。我问你一件事。

      在你的世界里,你有婚配吗?”

      沈渡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木片边缘搓了搓,想了半晌,写了一个回答。

      「没有。」

      卑弥呼看了一眼,把木片收进袖中。她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帷幔旁边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就那样背对着沈渡,站了几息,然后伸手撩开帷幔,走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沈渡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用过的木板,炭条在板面上留下了一道无意识的黑线。那道线歪歪扭扭的,从木片左上一直划到右下,像一条找不到渡口的河。

      她忽然注意到,卑弥呼坐在榻边的时候,后背其实一直没有完全挨上靠垫。她始终维持着某种微微前倾的姿态,像一只随时准备退入阴影深处的动物。从头到尾,只有在沈渡碰她斑痕的那几息里,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就那一下。

      沈渡把那块木板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SLE(系统性红斑狼疮)的可能性极高,需进一步观察关节及肾脏症状。此时代无药可根治,但可控制炎症。另外——」

      她停了一下,把最后那半句划掉了。那半句写的是:"她有多久没被人抱过了。"

      火盆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粒火星落在竹席上,烧出一个小而圆的焦孔。沈渡用指腹把那粒火星按灭了,指肚上留下一圈浅浅的黑印。

      天黑下来之后,那个年轻的女孩又进来了。她端来一碗热汤,几块烤过的鱼干,还有一盏新的油灯。女孩把东西放下,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叠好的麻布,塞到沈渡手里就跑了。

      沈渡展开麻布,里头裹着一根削得很光滑的骨簪,簪尾刻了一道极浅的纹路——像一片羽翼,又像一片蝶翼。她看不清楚,但认出了那道纹的形状。那跟她今早在卑弥呼颈侧斑痕上看到的那片暗红区域,边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骨簪收进贴身的衣袋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鱼骨熬的,放了姜,辣意从喉咙滚进胃里,暖得让人鼻尖发酸。

      夜里她躺在榻上,透过三重帷幔的缝隙,看见门外有火光晃动。有人在巡夜。脚步声沉稳、缓慢,铜铃随着步伐轻轻作响,隔着一道墙传进来,像潮汐拍岸的节拍。

      她闭上眼睛之前,恍惚想起自己写在木板上那四个字。卑弥呼看了很久,没有回答。她忽然不确定,"以后我来"那四个字里,"以后"到底指的是多久。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一遍。沈渡把骨簪从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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