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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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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雨
第九章
第五天傍晚,夏悬回来了。
西渺在茶肆后院调琴弦,忽然檐角的铁马停了一瞬——风声还在吹,铁马没响。她抬头的功夫,夏悬已经从墙头翻下来落在天井里。衣服换了,灰褐短打换成了一件深靛蓝的旧衫,像是从谁家晾衣绳上借来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散了半截,脸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颧骨延伸到耳后,不深,但还没结痂。
西渺放下琴走过去,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脸上怎么了。"
"狗。"夏悬说,自己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痕迹,摸到一点血丝,看了看指尖又放下了,"临安那边的狗比较多。"
西渺转身进屋,拿了条湿布巾出来递给她。夏悬接过来擦了擦脸,动作不太当回事,擦了就把布巾搭在廊下绳上。
"钱管事。"西渺问。
"死了。"
西渺的手停了一下。"……怎么死的。"
"有人比我早。"夏悬靠在廊柱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到他在临安落脚的住处时,门从里面反锁着。我从窗户翻进去,人吊在房梁上。绳子是新的,下面没有踩踏的痕迹,不像自己挂上去的。窗户从里面插了栓,门也栓着。"
她停了一下。"但屋里的灰上有一双鞋印,从门口到梁下。鞋印的纹路是漕运用的那种布靴底。他自己的靴子放在床边,没穿过。"
西渺觉得胸口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寸。"有人把他杀了,伪装成自缢。"
夏悬点头。"我翻了屋里的东西。有人先来翻过,抽屉都拉开着。但床板底下有块松的,我撬开找到了这个。"她从袖中掏出一叠纸,薄薄的,对折着,压得很平。
西渺接过来展开。是几封书信,字迹端正硬朗,像常写公文的人的手笔。落款是一个名字——徐仲秋。信是写给钱管事的,语气熟稔,内容短,措辞谨慎。西渺逐字看下去,手指越攥越紧。
信里提到了"那批货"的交接时间。提到了"怀舟那边已经办妥了"。提到了"临安城外的庄子"——三处,其中一处在西郊,标注了"人多,需分批转运"。铁的事情没有直接写,信里只用了一个字替代:"器"。每封信用三次,字字都落在货名旁边。
人口贩卖。私运铁器。两条线在同一个漕运通道上重合了。徐仲秋——西渺把信合上,看着夏悬。
夏悬替她把没说出口的话说了:"临安府同知。正六品。专管漕运和盐务。"
西渺靠回廊柱上,抬头看天。暮色正在收拢,最后一线橘色的光从云层底下透出来,把屋檐的轮廓勾成一道发亮的边。她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她想的更重。顾怀舟只是一个走船的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写在本子里,然后死了。陈素衣在江边等了一年,用一首永远弹不完的曲子替她丈夫记着这笔账。而那个在幕后把货装进船舱的人,坐在临安府的衙门里批公文。
"你把信带走了。"西渺说,"他们会知道有人拿走了。"
"知道就知道。"夏悬说,"我走的时候把灰恢复了,脚印扫了。他们会发现少了东西,但不会知道谁拿的。而且——"
她看了一眼后院通往前堂的门帘。帘子那边,陈素衣正在给人添茶,瓷壶碰碗的声响隔着帘子透过来,细细碎碎的。
"信是铁证。那批铁运到了谁的库里,那些人运到了哪个庄子,徐仲秋自己都写在信里了。"夏悬说,"我把每一封信都抄了一份,原样留了一份放回床板下。明天天亮之前会有人去临安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捡到那几封抄件。"
西渺看着她。"你安排的?"
"我找了个临安城里的叫花子,给了两文钱,让他在石狮子底下蹲两天。看到有人往那儿放东西就拿了跑。"夏悬顿了顿,"跑得挺快的那个。"
西渺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夏悬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线松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靠在廊柱上,暮色从檐角一点一点滑下去。后院安静下来了,铁马重新被风吹得细碎地响。
"那个标记呢?"西渺忽然说。
夏悬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残破的布片,像是从什么旗子上扯下来的,颜色褪得发灰,但上面那个圆形标记还清晰——日轮,中间一道斜纹贯穿。西渺接过来翻了翻,布边参差不齐,断口很新。
"庄子外面的篱笆上挂的。"夏悬说,"三处庄子外面都有人放哨,不太像普通的庄户。"
西渺把布片收进袖袋。它和顾怀舟簿子上的铅痕、琵琶洲水边的木刻、临安告示板上的指甲印串在了一起。一张细密的网,网住的不止余记一条船,不止顾怀舟一个人。她想起在琵琶洲那晚,焦木上显出的字痕——"民"字写在一排货物清单的最底下,像被随手添上去的尾巴。
"我今晚去见陈素衣。"西渺说,"把信的内容告诉她。然后——"
她把话吞下去了。然后什么?然后她们回塔里?案子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改变一个人走向"的范畴。顾怀舟已经死了,她们救不了他。但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不只一个人。临安西郊那三处庄子里的人,那些被写成"民"装进货舱运走的、没留姓名的人。他们可能还在那里。可能还有机会。
夏悬看着她,像是把她没说出口的话全听见了。她没有接那句话,只是说:"石狮子底下那封抄件,明天天亮会到府衙门口。徐仲秋的顶头上司是漕运总督,管着整个江浙漕运。他收到那封信,最早明天午后就会动。徐仲秋的府邸在临安,庄子在西郊,他跑的话需要至少两个时辰。"
她看着西渺。"你有两个时辰。"
西渺转身回了屋。陈素衣正在柜台后面记账,笔尖细细地划在纸上,把铜板的账目一笔一笔记清楚。西渺走过去,把那几封信的抄件放在柜台上。陈素衣先看到信纸,然后抬头。她看了西渺的眼睛一眼,没问,低头把信展开。
看完了。
她把信纸按在柜台上,掌心压了很久。头低着,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把信叠好收进围裙口袋,声音哑了一点点,但很稳:"我今晚去临安。"
"我陪你去。"西渺说。
陈素衣抬头看她。老板娘的眼睛里有被时间磨钝了的东西,磨了一整年也没有磨碎,只是磨得没那么尖了。她看了西渺很久,然后从柜台底下翻出那把钥匙,递给西渺。
"后院那个杂物间里有一口旧箱子,箱底夹层里还有一本册子。"她说,"我前阵子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的,顾怀舟藏得很深。我没打开看。"
西渺接过钥匙,脚尖已经转了半圈。
她在杂物间的旧箱子里找到了那本册子。薄薄的,比之前那本更小,纸页泛黄。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沈清辞的指尖颤了一下——不是她的。是这具身体自己的反应,像是认出了什么。
册子里全是名单。上百个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被一道墨线从头到尾划过去了。每一页的最底下都有日期和地点标记,最早的一页是去年正月,最晚的是顾怀舟出事前十天。
西渺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的中间只写了一个名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轻,像是下笔的时候很犹豫——
"徐氏。"底下用小字补了一句:"临安西郊。徐府家眷。出事了。"
西渺合上册子,天井里的风把院墙上几片枯叶吹起来,打了两个旋,又落回地面。
她走出杂物间的时候,夏悬正站在天井中央,背对着她。夜色全降下来了,只有廊下一盏油灯把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西渺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西渺开口:"这个案子收不了。"
夏悬侧头看她。
"顾怀舟的命救不回来。但册子上的那些人也许还来得及。"西渺看着夜空里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这次不是一个人的事。我们可能要走更深。"
夏悬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走多深都行。"
西渺转头看了她一眼。夏悬的脸被油灯的光映着,颧骨上那道划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在暖色的光里不那么显眼了。她忽然想起那天琵琶洲的水边,夏悬回来的时候满手泥,怀里抱着那块焦木,裤管湿到膝盖以上。她没有问西渺"你还好吗",只是把东西递过来,然后站在她旁边。
"夏悬。"西渺说。
"嗯。"
"你脸上的伤还是擦点药吧。"
夏悬愣了一下。西渺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步子很快,耳根被廊下的灯照得发红。她听见身后有一声极短的气音——也许夏悬在笑,也许没有。
她没有回头。
当晚她们离开了江州。陈素衣走在前头,背上背着那只蓝布包。西渺跟在后面,琴囊斜挎在肩上。夏悬隔了十几步缀在最后,像一道融在夜色里的影子。
城门关之前她们出了城,沿着官道往临安的方向走。天上的云散了大半,月亮终于露出来,把路面上积了一天的雨水照成一片片碎银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