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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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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雨
第三章
池阮讲完了年糕的故事。
她停下来的时候,直播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西渺看见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像在犹豫什么。弹幕区里回声们还在慢慢刷着"后来你回去看它了吗""年糕现在应该很老了"之类的话。温暖的声音稀稀落落的,像雨后路上还亮着的几盏灯。
池阮抬起眼看了屏幕一眼。然后她忽然说:"我其实……今天本来不是想聊天的。"
西渺手指一紧。
池阮把手机架换了个角度,画面里出现了更多的房间。很普通的酒店式公寓,一张床,一个衣柜,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她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东西——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模糊的合照。舞台后台的灯光,人群里一个很高的背影,还有站在角落里的池阮自己,穿着白T恤,笑得很开。
"我三年前追过一个人。"池阮说,声音还是很平,"说是追,其实就是给他拍照片、做视频、更新他的行程。我觉得我做得挺好的。后来有一次我托人转交了一束花给他,我想他收到花应该会开心。"
她停顿了几秒。弹幕区的恶意忽然活了过来——像沉睡的水蛭闻到了血。
"又提白夜""你是不是觉得还不够丢人""三年前就该死了的东西现在还拿出来说""收收味行吗"
西渺飞快地打字:"然后呢?"
池阮看着这条弹幕,嘴角动了动。那个笑不像笑,只是嘴唇抽了一下。"然后他就在直播里说,有些人不是来看舞台的,是想博关注。他没提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我。"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转述别人的事。但她的手一直在揪睡裤。
西渺敲了一句:"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池阮怔了一下。她盯着这条弹幕看了好一会儿,睫毛颤了颤。"……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觉得是我错了。我发道歉,我把账号注销了。但我注销之后他们找到我的私人号,把我手机号贴出去了,还有人找到我以前上班的地方——"
她说到这儿,喉咙哽了一下,飞快地别开脸。
弹幕区里恶意突然多了起来。西渺看见一些ID在重复刷同一句话——"活该""活该""活该"。像是有人组织好了,卡着池阮情绪最低的那个瞬间涌进来。她迅速扫了一眼在线人数,比刚才涨了一截。有人把直播链接转到别的地方了。
"渺姐,"小鹿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来,"有人在别的平台引流,恶评量在涨。回声不够用了。"
"继续加。"西渺手上不停,"把第二批提前放。别管节奏了,铺满。"
但她知道来不及。恶意的速度比善意快。一百句温和的话需要一百个人各打五秒钟,一百句骂人的话只需要一个人用脚本。
池阮开始读弹幕了。她明明不该读的,但她的眼睛像被钉在了屏幕上——一排排滚动的文字她逐字逐句地扫过去,脸色越来越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西渺看见她开始发抖了。
"别看。"西渺打字,"别看那些。看我。看我说的。"
但池阮没在看。她的目光定在屏幕的某个区域,瞳孔缩了一下。西渺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也许是那张被合成的图,也许是贴出来的家庭住址。池阮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睡衣的领口,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没……"她小声说,"我没有。"
恶意弹幕洪水一样涌上来。
池阮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踢倒了手机架,画面歪了,变成对着天花板的视角。镜头里只能看见她的一双脚,光着踩在地板上,往房间的某个方向走了几步。停住了。然后有细微的声响——是推拉窗被打开的声音,风灌进来把镜头里天花板的吊灯吹得晃了一下。
西渺的心脏猛地抽紧了。她来不及打字了,在通讯器里喊了一声:"夏悬——"
"看见了。"夏悬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短促,锋利,"她在阳台。没跨出去。站住了。"
西渺呼吸停了一拍。"等。"
"我就在下面。"
西渺把视线拉回屏幕上。画面仍然对着天花板,但能听见风声,越来越大。池阮站在阳台上,外面在下雨,她能听见雨打在什么金属面上的声音,密密的,像是公寓楼外那个旧空调外机。
她没说话。直播间里弹幕还在滚,全是恶意。西渺让回声们继续刷,但手在抖。她不知道池阮站在阳台上的这几十秒里在想什么——也许是计算高度,也许是在看雨。她不知道。
她只想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通讯器里夏悬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度:"她右手搭在栏杆上了。"
西渺的手指终于动了。她在弹幕框里打了一行字,很短。
"年糕在等你回去。"
她不知道池阮的手机有没有带出去。也许留在床上了,也许握在手里。她不知道这条弹幕有没有被看见。她只能打。她一遍一遍打同一句话——"年糕在等你回去""年糕在等你回去""年糕在等你回去"。
回声们跟着她。二十三条声音变成四十六条,四十六条变成更密的一片。所有人的弹幕都往同一个方向挤——年糕。年糕。年糕在等你。
画面里那扇推拉窗被关上了。风吹进来的声音小了。池阮的光脚从画面边缘走回来,她弯腰捡起手机架,重新把镜头对准自己。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坐下,把手机放在面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弹幕区在滚。西渺看见里面混着好多条"年糕在等你"。
池阮看着那些字,忽然把脸埋进了双手里。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安安静静地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但她的肩膀抖得很厉害,像一根快被折断的枝桠。
西渺靠在椅背上,手从键盘上滑下来。
过了一会儿,池阮把脸抬起来。她满脸泪痕,鼻尖红透了,嘴巴也肿了。她对镜头笑了一下——哭得太厉害的笑,难看得要命,但确是笑。"……好。"她说,声音碎得像瓷片,"我回去看它。"
她把直播关了。
屏幕黑了。
西渺盯着黑掉的屏幕,半天没动。然后通讯器里传来夏悬的声音,还是那么短:"灯没灭。她进去了。"
西渺慢慢吐出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憋着呼吸,憋到胸口发酸。她闭了一下眼睛。
"撤。"她说。
她从咖啡馆二楼的旧终端前站起来,付了钱。下楼的时候她走过一段窄窄的楼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响。推开咖啡馆的门,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沾衣不湿的那种细丝。
她站在门口的雨棚下,看见街道对面站着一个黑色外套的人。兜帽放下来了,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西渺穿过马路走过去。夏悬看着她走近,什么也没说。两个人的头发上都是湿的。
西渺站到她面前,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她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夏悬低头看着她,没有弯腰,没有拍她的背。就只是站着,像一堵挡风的墙。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走吧。回去再说。"
西渺蹲着没动。又过了几秒钟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也不看夏悬,只说了句:"你外套湿了。"
"淋了四个小时。"夏悬说得平平的,"能不湿?"
西渺没接话。两个人并肩往回走,雨丝细细地落在肩上。旧城区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条影子叠在一起,分开,又叠在一起。
塔的门在前面虚空中慢慢显形。推开的时候,门缝里漏出来的是暖金色的光。
西渺在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的方向。雨停了。七楼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