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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分钟,赌我的一生   整个云 ...

  •   整个云京集团的一楼大厅像死一样的安静。但那种安静跟深夜没人的安静却又完全不一样。

      那是种所有人都在看你,所有人都在等的一个结果——他们等你出丑,等你被轰出去,等你用行动证明他们心里对你的判断是对的。几十道目光钉在我身上,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人后背发麻。

      前台姑娘的脸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你赶紧走!赶紧走!你知道她是谁吗?温总!市场部总监!你疯了吧。"

      我没有动,我也当然知道她是谁了。温秋,金江商界出了名的冰山御姐,三十岁出头就坐上了云京集团市场部一把手的位置。我昨晚查了一整夜资料,把云京集团近三年的市场动作、人事架构、公开报道翻了底朝天。

      整个金江市的职场圈子里没人不知道温秋这个名字。她手里攥着市场部所有人事权,据说她手底下的人一年换三茬,能留下的全是狠人。有人说她冷血,有人说她刻薄,有人说跟着她干三年老十岁。但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凡是从她手底下走出去的,到哪儿都是抢手货。

      这个站在逆光里的女人,就是我今天要叩开的那扇门。

      "我问最后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子似的砸在空气里,"你站在这里,想干什么?"

      大厅里的低气压浓得快要凝出水来了。旁边几个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停在几步开外,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嘴角噙着那种"你看吧我就说"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表情。我甚至听见身后有人轻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落在了我耳朵里。

      换做昨天的陆杰——那个蹲在碎玻璃和牛奶渍里崩溃到哭不出来的人——大概已经慌了。手心出汗,目光游移,说话打磕巴,最后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注视里狼狈退场。可今天的陆杰不一样。昨天晚上那一场碎,把身上所有的软肉都扒干净了,剩下的全是骨头。我抬手,把文件袋里的简历抽出来,捏着纸张的边缘,迎上她那双清冷的、压迫感十足的眼睛。

      "温总,我来面试市场策划。"

      话音落下去的一瞬间,身后那片安静像被谁拿石头砸了一下的冰面,裂纹四散,嗡嗡的低语声猛地炸开。

      "今天招聘早截止了,他疯了吧?"

      "你看他穿那身……地摊货吧?"

      "市场策划?笑死人了,一个高中毕业的想进云京?"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堵着温总的路,自取其辱。"

      那些话也没有刻意的压低嗓门,就是想说给我听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往我身上最疼的地方戳——穷酸、没学历、没背景、不自量力。

      放在从前,光是这些议论就能让我脸红脖子粗地逃出去。但现在我只是把简历举得更直了一些。

      温秋的目光从我脸上缓缓滑下去,落在我那件起球的衬衫领口,落在我洗得发白的袖口,最后停在我脚上那双穿了两年多的旧板鞋上。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被我看见了。

      "招聘截止了。"她的声音依然很冷漠,没什么起伏,"名额满了,快回去吧。"

      简简单单八个字,像一扇门当着我的面合上了。旁边那个前台姑娘明显松了一口气,另一个路过的男员工脸上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我没走。我往前走了一步。

      "温总。"我的声音稳稳地托住了全场的注目,"云京招的是能做事、能创造价值的人。而不是招衣着光鲜、背景体面、进了公司只会写周报混日子的人。"

      此刻场面很是安静,比刚才更深更沉的安静。那种安静是几十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张,心脏被一把攥住的那种。连那个男员工脸上的笑都僵住了,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温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波动——很淡,像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游过去,没浮上来,但我看见了。

      "你在教我做事?"

      她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度,冷意几乎能凝成实质。那一瞬间整个大厅的温度好像都降了两三度,周围的人连呼吸都轻了。按照所有人的经验,敢这么跟温秋说话的人,下场通常只有一个——当场滚蛋,以后在圈子里彻底混不下去。

      可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我不敢教您做事。我只讲事实。统招的人再多,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只做分内工作,外面一抓一大把。云京缺的不是听话的员工,是能破局、能救场、能把盘活了的实干者。您凭一件衣服否定我的能力,凭一个截止日期封死我的机会——对我不公平,对云京的发展,未必是好事。"

      一段话说完,我停下来。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头顶中央空调出风的嗡鸣声。我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在变——嘲笑淡了,错愕起来了,有人微微张着嘴,有人下意识往旁边侧了半步重新打量我。前台姑娘盯着我的后脑勺,好像第一次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个活人。

      温秋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大厅角落的座钟滴答滴答走了好几个来回。久到有人悄悄吞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依然克制得近乎苛刻。那不是笑,更像某种意想不到的、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的松动,像冰面上出现的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裂纹。

      "有点意思。"她淡淡地说了四个字。声音依然清冷,但比起最初那种拒人千里的凉薄,已经柔和了三分。她低头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简历,抬了抬下巴,"你凭什么觉得,你比我筛出来的几百个应届生强?"

      我挺直脊背,字字清晰地答:"凭我吃过他们没吃过的苦,见过他们没见过的底层真相。凭我从零开始跑过市场,懂百姓需求,懂地推逻辑,懂那些坐在写字楼里憋方案的人永远猜不到的、真实的消费心理。凭他们只会纸上谈兵,我能落地,能出结果,能带利润。"

      温秋终于伸手了。纤细修长的手指从黑色西装袖口里伸出来,夹走了我手里的简历。她翻了两页,目光在实战经历那一栏停了片刻,眉头压下去了一点——我看得出那个表情,是意外的、被什么勾住了注意力的表情,只是她藏得极好,转瞬就收起来了。

      "没有名校背景。没有大企业履历。"她把简历合上,抬眼看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出身我选不了。"我说,"本事我可以后天拼命。"

      周围又安静了一下。这话太直白太硬,放在这种全是精英的场合里,锋利得格格不入。但锋利的刀才能切开东西。

      温秋沉默了两秒,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挂钟。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也不算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给你十分钟。"

      "现场给我一个当下商圈的可落地营销破局方案。说得好,破格录用。"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感觉那股冷意又回来了,像极了冬日玻璃窗上结的霜。

      "立刻离开,永远别再踏进云京的大门。"

      全场哗然,那种哗然是压着嗓子的。几十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交头接耳、同时用"你听见了吗"的眼神互相交换震惊。前台姑娘不再赶我走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像看着一只本来该被碾死的蚂蚁忽然开口说了人话。那个男员工嘴角的戏谑彻底消失了,换成了一种复杂的、掺杂着警惕和好奇的神色。

      温秋转身往电梯口走,高跟鞋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走得从容笃定。快进电梯时她偏了偏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冷峻而利落。

      "刘经理,三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她说完进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那排楼层数字开始跳动,一格一格往上攀升,最后停在三十七楼。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衬衫贴在了皮肤上,被空调吹得发凉。心口砰砰砰砰跳得快要砸穿胸腔,但我攥紧拳头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面上一丝动摇都没有露出来。周围人看着我,目光全变了——从轻视到震惊,从震惊到重新打量,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开始掏出手机发消息。

      十分钟,我抬头看着电梯门顶上那排渐渐暗下去的数字。十分钟就决定了我这辈子是在泥里烂掉,还是踩到第一个台阶一直往上爬。赢了,就踏入上层圈子,可以见到更大更狠的世界。输了,就彻底出局,永远困在二十平米还漏水的出租屋里。

      可昨晚我就想明白了。三十七楼的那间办公室和一楼的大门口,这排大理石台阶之间的距离,不是我求出来的,是我拿命拼出来的。十分钟够不够?够了。昨天晚上的碎玻璃和"廉价"两个字早就把我所有的犹豫都磨干净了,现在剩下的全是刀。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电梯走过去。在这大理石的地面上,我的倒影很淡,但步子很稳。身后大厅里的人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热闹得多,像一锅被搅沸了的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外面那片灰白的天光。也看到了远处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劈开整条金融街。

      我与这位金江顶级御姐的职场羁绊、半生纠葛,从这一刻,正式生根了。这破格的十分钟,从第一秒开始,就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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