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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八卦 周四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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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贺叙白到教室的时候,陆清舟已经坐在那儿了。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规律——陆清舟永远比他早到十分钟左右,桌面上摆好要用的课本,旁边一杯豆浆,一个纸袋。不问他吃没吃早饭,也不说什么"特地给你带的",就是安安静静地推过来,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贺叙白第一次接的时候还别扭了一下,第二次只说了个"谢了",到了这周四已经是第四次了,他坐下来,纸袋推过来,他接,打开,开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某种默片时代不需要台词的双人戏。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教室里比平时热闹了一点。
贺叙白啃到第二口煎饼的时候听见前排在讨论什么,声音压得低,但兴奋程度跟菜市场差不多。他耳朵动了动,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周意临""脸肿""请假""回来了"。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果然有一条周意临凌晨两点多发来的消息,那时候他已经睡了。
"兄弟我明天来上学了。脸还是肿的,说话漏风,你千万别笑我,你笑我我就跟你绝交三分钟。"
贺叙白回了一个"你太吵了"的表情包,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去。陆清舟在旁边听到了,从单词书里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了。那个目光很短,但贺叙白注意到了——陆清舟最近看他频率好像比刚来的那两天高了一点。他告诉自己那是同桌之间正常的视线接触,跟"拔智齿"之类的关键词没有任何关系。
早读开始后五分钟,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周意临猫着腰钻进来,书包挂在单边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萎靡了几度,左边半张脸确实肿着,腮帮子鼓出一块,像嘴里含了颗核桃。他冲讲台上的课代表比了个"我在"的手势,课代表摆摆手让他赶紧坐下,他就小碎步跑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放下书包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扯到脸。
贺叙白从后面看了一眼,忍住没笑,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第一节是语文课,周意临坐立不安。贺叙白能感觉到前面那颗脑袋一直在转来转去,平均每三分钟转一次,转到他这边就停一下,目光在他和陆清舟之间来回扫,然后又转回去。贺叙白假装没看见,低头写笔记。旁边的陆清舟也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笔尖在纸上刷刷移动,姿势端正得可以当教科书插图。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前脚走出教室,周意临后脚就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用一种贺叙白极其熟悉的、充满探究欲的目光打量了贺叙白和陆清舟一圈。他视线从贺叙白桌面上的空纸袋——那个明显不是学校食堂风格的煎饼包装——移到贺叙白手边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豆浆上,再移到陆清舟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单词书,最后定在两个人桌子中间那道微妙的边界线上——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人故意砌墙的痕迹。
"陆清舟。"周意临开口,声音确实漏风,他也没管,"我能跟你换一下座位不?我坐后排现在看不见黑板了。"
陆清舟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侧头看了贺叙白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朋友在跟我说话",很自然地等着贺叙白做决定。
贺叙白:"……你瞎啊,你坐第二排,你后面是走廊,你挡谁黑板了。"
"我左脸肿了,我往左边歪着坐不舒服,我想坐右边窗口透透气,不行吗?"
"那你坐我这,我坐你那。"
"你的位置跟你同桌连着啊,你跟他换我不就坐他旁边了。"
贺叙白终于听出来这小子在绕什么了。他拿起桌上的空纸袋,团成一团,对准周意临的脸扔了过去。纸团砸在周意临肩膀上弹开,落地滚了两圈。周意临夸张地捂着肩膀嗷了一声,旁边的同学纷纷侧目。
"你谋杀兄弟啊?"
"你活该。"
陆清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很淡,但贺叙白余光捕捉到了。他忽然觉得有点耳热,把脸别过去假装翻书。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不在,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响。贺叙白在写英语完形填空,写到第三篇的时候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他趁老师不在,低头看了一眼。
周意临:"你跟陆清舟到底怎么回事?你俩是不是有事?"
贺叙白回了一个问号。
周意临:"你别装。他给你带早饭。"
贺叙白:"你请假了我自己买来得及?"
周意临:"第一,他来的第一天你俩坐一起你就跑了,耳朵红的。"
贺叙白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热的。
周意临:"第二,昨天你跟我说下午走那条巷子的事,你提了'陆清舟'这个名字三次。"
贺叙白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出一行字:"那是因为他救了我。"
周意临秒回:"是是是,救命恩人,那你提他名字的时候语气怎么跟平时不一样?"
贺叙白:"什么不一样。"
周意临:"就是那种……"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很短。贺叙白把手机凑到耳边点开,周意临压低了的、漏着风的声音传进耳朵:"贺叙白说起陆清舟的时候声音会变软,就那种——反正你平时跟我说话不是那样的。"
贺叙白把语音删了,把手机塞回抽屉里,面不改色地继续写英语题。但他发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从耳尖往耳垂蔓延,像被谁拿吹风机对着烤。他写了一道完形填空,填错了一个空,划掉,重新填,又填错了。旁边的陆清舟大概是听见了他涂改的声音,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
"第三篇的第七个空选C,前后都是过去时,这里要用过去完成。"
贺叙白:"……我知道。"
陆清舟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写他的物理去了。贺叙白握着笔,把那个空改成C,心里给周意临又记了一笔。
放学铃响的时候,贺叙白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他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正要走,周意临已经从前排窜过来堵在了他桌子前面。
"你今天怎么跑这么快?"
"有事。"
"什么事?"
"回家写作业。"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前天也是,大前天——"
"周意临。"
"在呢。"
"你再堵着我我就把你左脸也打成对称的。"
周意临往旁边让了半步,但嘴角的坏笑没收,整个人像一只揣着秘密的胖狐狸。他等着陆清舟也收拾完走了,才凑到贺叙白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昨天下午拔完牙回去刷手机,看到咱班群有女生在讨论陆清舟。你知道她们说什么吗?"
"不关心。"
"她们说陆清舟好像对你有意思。"
贺叙白拎书包的手顿了顿,然后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周意临跟在后面小跑着追,嘴还漏着风,但八卦的劲头让他的语速一点都没慢下来。"不是我自己编的啊,她们在群里聊的,说陆清舟到你旁边坐下的时候看了你好几眼,还有人说你们俩课间老传纸条——"
"那是他在给我讲题。"
"讲题为什么不能直接用嘴说?"
"……教室里安静。"
"自习课你们俩也不说话啊,就纸条来纸条去的。你俩写的纸条我上次看到一张,上面就写了一行字还用了手写箭头,就那么怕开口啊?"
贺叙白猛地站住,周意临差点撞他后背上。他们俩正走到教学楼外面的走廊底下,夕阳斜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贺叙白转过身,盯着周意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意临也被他盯得有点怂了,揉了揉鼻子。"我就是……我担心你嘛。你一个Omega,跟一个Alpha坐那么近,那Alpha还是个……就挺优秀的,万一你——"
"我什么?"
"你容易当真。"
贺叙白沉默了两秒。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操场上有人踢球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他看着周意临,周意临那双圆乎乎的眼睛里这会儿没了八卦的狡黠,倒是有一种实打实的、笨拙的认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嘴唇动了一下之后,他发现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周意临。"他说。
"嗯?"
"我没当真。"
周意临看了他两秒,然后说:"那你耳朵为什么又红了?"
贺叙白一记书包砸在了周意临肩膀上,周意临嗷了一声捂着胳膊往后跳开两步,贺叙白追上去第二下砸在背上,周意临边跑边喊"救命啊Omega欺负Beta啦反了反了",贺叙白追了半条走廊,最后周意临窜进了厕所,两个人隔着门板互相骂了两句,贺叙白才拎着书包转身走了。
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还在喘,胸口起伏着,夕阳把他脸上一层薄红照得更明显了。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周意临刚才嘴瓢,把"Omega"三个字喊出来了。虽然走廊上那时候没什么人,但万一被谁听去了……
他攥了攥书包带子,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周意临这个傻子,口无遮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转头往家里走,走了几十步之后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意临发的消息。
"我错了。我今天不该瞎说的。你别生气。"
贺叙白盯了那行字一会儿,打了两个字:"没气。"
周意临秒回了一个跪地求饶的猫猫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但是贺叙白,我真的就是……我担心你受伤。你知道你这个人,对谁好就掏心掏肺的,万一陆清舟只是——"
贺叙白把手机锁了,没再看。他收起手机,踩着夕阳走回了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把周意临的每一句话拆开来翻来覆去地想,翻到"万一你当真"的时候卡住了,像齿轮里掉进了一颗小石子,咔咔响了两声,转不动了。
当天晚上,贺叙白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他写了两道物理题之后没忍住,拿起来解锁,点开班级群的聊天记录翻了一下。消息很多,大部分是日常的闲聊和催作业的艾特。他往下划了很久,终于在今天中午的聊天记录里找到了周意临说的那些"女生讨论"。
一个女生说:"陆清舟来了快一周了你们有没有觉得他看贺叙白的眼神不太一样?"
下面跟了七八条回复,有人说"我也觉得",有人说"你们别瞎扯人家就是坐在一起而已",还有人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说"冷面校草×傲娇小猫这不磕死了"。贺叙白看完那几条聊天记录,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退出了群,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他翻开物理习题集,写了两行公式,脑子里自动出现了下午周意临说的那句"你提他名字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他闭了闭眼,把那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低头继续写。公式写对了,数字代进去,算出来的答案跟题尾的选项对上了。他画了个勾,往下一题翻。
但下一个题的画面里,他看见题干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批注——不是他的字迹。陆清舟的字。修长清瘦的笔画,每个字都工工整整的,在"受力分析"旁边标了一个小小的箭头。贺叙白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橡皮,犹豫了一秒,没有擦,反而把那页纸往旁边拨了拨,让那个箭头暴露在台灯的光圈里,继续写下一题。
他写作业写到十点半,合上书,关了台灯。卧室里黑下来,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他躺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之前他忽然想起白天自己说的那句"我没当真"。
周意临问他的时候,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好像那句话提前排练过一百遍,就等着一句"万一你"落下来,好稳稳当当地接住。
可他要是真的完全没当真,为什么需要提前准备好答案呢?
这个问题转了一圈,沉进黑暗里,他没有找到答案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陆清舟照例已经到了。贺叙白坐下来,桌面上没有纸袋。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课桌抽屉里塞着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盒还冒着热气的蒸饺,旁边一小袋醋,还有一杯新的豆浆。塑料袋上贴着张便利贴,字迹是陆清舟的:"今天换一家,周意临说你喜欢吃这家的虾饺。"
贺叙白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五秒钟。他把便利贴揭下来,想了想,贴在了自己的笔袋内侧,不显眼的位置,拉上拉链就看不见了。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蒸饺的盒子,虾饺皮薄馅大,蘸了醋咬一口,鲜味在嘴里散开。
旁边的陆清舟正在写化学作业,头也没抬。贺叙白嚼着虾饺,侧过头看他——晨光里他微垂的眼睫,写字的姿势,握着笔的修长手指,校服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又夹了一个虾饺。
早读还剩三分钟的时候周意临从前排转过头来,目光在贺叙白桌面上那个蒸饺盒子上停了一秒,然后抬头看向贺叙白的脸。贺叙白跟他对上视线,周意临没说话,但嘴角缓缓地、意味深长地翘了起来,那表情翻译过来大约等于"我昨天说了什么来着"。
贺叙白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个虾饺塞进嘴里。
周意临转回去了。贺叙白嚼着虾饺,打开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读的那一页。他的余光落在旁边的陆清舟身上,陆清舟正把做好的化学作业合上,收进书包里。他的动作依然是那样——稳定、从容、有条不紊,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流。
教室里的朗读声陆续响起来了。贺叙白跟着念了一句英文课文,念到一半,手机在抽屉里无声地震了一下。他趁课代表没注意低头看了一眼,是周意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昨天说你没当真。"
下面跟了一个猫猫歪头问号的表情包。
贺叙白打了三个字回复他,想了想,又删掉了。他重新打了一遍,锁屏,把手机塞回抽屉里,面不改色地继续读课文。
周意临那边半天没动静。过了快一分钟,贺叙白感觉到前排那颗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低头看消息。
屏幕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现在也不知道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课桌上,落在笔袋内侧那张被藏起来的便利贴上,落在两个人相邻的、没有刻意拉开距离的椅子之间。四月的风吹进来,把香樟树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缓慢滋生的东西一起送进教室。贺叙白低头读课文,声音平稳而自然。
他旁边的Alpha什么都不知道。陆清舟依然在翻他的单词书,阳光照在他微微低垂的后颈上,那里贴着一片小小的抑制贴,跟他本人一样沉默而克制,把所有属于Alpha的那部分存在感都收得严丝合缝。
但贺叙白知道那片胶贴下面是什么。那股被他闻过好几次的、醇厚的葡萄酒味道,在巷子里升起来的时候像一堵墙,在教室里收回去的时候像一扇关上的门。他忽然想知道那扇门后面还有什么,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按住了,按得死死的,藏在笔袋内侧那张便利贴旁边的位置。
早读还在继续。
前排的周意临没有再回头,但他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在阳光里发着微光。
"我现在也不知道了。"
窗外有鸟叫了几声,飞远了。
而贺叙白发现自己在开口读课文之前,无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不够让任何人察觉的那种。但足够让两个人的手肘在桌面上偶尔碰到的时候,变得没那么需要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