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行卷 什么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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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省试越来越近，长安城内，行卷之风盛行。
天下赴考的乡贡举子，纷纷将自己平日所作诗赋策论誊抄成册，投递给朝中显贵、文坛名士，盼着得到赏识，博个好名声，在科考之中多一分助力，世家子弟本就熟人遍地，行卷投递如顺水行舟，寒门士子，便要四处奔走，叩开一扇扇大门。
乌时年也抄好了一卷自己的策论诗文。
他并不热衷奔走欲权贵门庭之间，可他清楚，在这大唐的科考环境之下，完全隔绝外界声名，绝非明智之举，他不求高官提携，只盼自己的文字，能被人公平看见。
灯下，他一笔一画誊写文稿，策论写的是城郊流民生计、户籍积弊，字字皆是他亲身亲历所见，没有空洞的辞藻堆砌，满是沉实恳切。
几日前，听闻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士会在府中接待士子，接纳行卷。乌时年斟酌再三，便将誊好的一卷文稿送去学士府门房。
他没有登门求见，只留下行卷，便转身离去。
可人心叵测，长安城的繁华底下，藏着无数阴私。
同住在寺院的几名举子之中，早有人嫉妒他。一个从泥淖流民走出来的人，竟拿到乡贡解状，如今也敢投卷名士府中，早已惹得部分世家出身的举子心生芥蒂。
其中一人，趁学士府门房杂乱无人看管，偷偷调换了乌时年的行卷。
把他原本立意厚重的策论抽走，替换成一篇辞藻浮华、立意浅薄伪作。
几日过去，府中传阅这份“乌时年的行卷”，流言顷刻连散开。
“听闻那个城南佛寺来的寒门举子，文章虚浮狂妄，言语放肆。”
“果然是底层出身，读书只学皮毛，不懂朝堂分寸。”
非议顺着坊巷悄悄传开，传入寺院，也流入诸多举子的闲谈之间。
乌时年得知消息那一刻，心口骤然一沉。
他自己亲手送去的文稿，绝非这般模样，他立刻明白，自己的行卷被人动手篡改。
拿不出证据，抓不到作恶之人，空口辩驳，只会被视作狡辩。
偌大长安，他无靠山无师门，想要自证清白，何其艰难。
苦闷压在心底，他没有四处争辩，只是回到寺院耳房，重新铺开纸张，再次誊写自己的策论，长夜漫漫，笔尖落纸，一字一句，依旧不改初衷。
另一边，起居舍人杭柒，因公务缘故，去往那位老学士府中议事。
二人闲谈科考士子近况，老学士叹气，随手将那本被调换过的伪作置于一旁：“近来乡贡之中，有一名叫乌时年的举子，可惜了，行文狂妄，见识浅薄。”
杭柒心中一动。
乌时年。
正是那日迎春花下，佛寺回廊，与他遥遥一拜的少年。
他略感意外，伸手取过那卷行卷翻阅。读完数页，眉头微微蹙起。
通篇辞藻堆砌，论见轻浮，和那日城郊所见，以及少年身上那份沉静坚韧的气韵，格格不入。
心底生出了一丝怀疑，却不轻易下定论。
数日后，官府要整理近年民间策议，命官员搜集民间举子的策议。有一位曾经受过老县尉嘱托的小吏，手里收着乌时年托他代为保存的另一套底稿，便将这份真正的文稿，一并呈送上来，流转到了史馆，落到杭柒的桌上。
素色麻纸，字迹工整。
开篇不谈风月，直指开元末年的隐忧：流民失籍、土地兼并、赈济制度的漏洞。字字落地，没有空想，处处皆是真切的人间疾苦。
杭柒坐在案前，烛火摇曳，静静读完一整篇策论。
文中所写的惨状，正是他下乡赈恤之时亲眼目睹的景象。可多数文人落笔，只会隔岸观火悲悯几句，唯有这篇文字，仿佛亲身蹚过尘泥，懂得底层百姓求生的万般艰难。
行文克制，却骨力凛然。
他终于明白过来。
先前那本流传在外的行卷，是假的。
灯下，杭柒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落款的“乌时年”三字。
原来这就是那个从荒郊流民走到乡贡举子的少年真正的才学。
心怀苍生。
可他同时也看明白，这篇策论锋芒太盛，直指弊端。在如今的朝堂之中，这般文字，既能让人看见他的才干，也极易招来权贵的仇恨和嫉妒。
杭柒合上文稿，心底生出几分惜才，亦生出几分担心。
长安这潭浑水，这个自泥土而来的少年，已经被卷了进来。
他身居朝堂，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不能明目张胆出面为乌时年洗清流言，那样反而会坐实“刻意庇护寒门”的非议，将乌时年推入更深的漩涡。
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篇真心实意的策论就此埋没，任由少年被污名裹挟。
窗外夜色沉沉，长安万家灯火，庙堂与江湖，寒门与世族的斗争，早已无声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