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文书 哈哈哈！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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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将尽，寒意还没有退去。
破庙缝隙漏进寒风，乌时年正就着微弱的光线，反复摩挲着手中一卷残破的书籍。
距离那日城郊偶遇杭柒，已经过去数月时间。
那日惊鸿一瞥之后，那道青衫身影便成了心底的光，仅仅只是光，乌时年很清醒，云端之人不能攀附，他能依靠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自己。
没有户籍，便是他面前最大的死局。大唐科举，乡贡士子胥要有籍贯凭据，无籍流民，连踏入贡院门槛的资格都没有。这大半年，他一边靠抄书、替坊内百姓代写书信糊口，一边四处奔走，四处托人，想寻一条解决户籍的门路。
世间人情，大多是锦上添花，很少有雪中送炭。
登门求助，多数人见他衣衫褴褛，无亲无靠，便直接摆手回绝，少数愿意听他说上两句的，开口便是天价，要他拿出数额不菲的铜钱，才成，他日日挣扎在温饱线上，活下去已是拼尽全力，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财。
坊间的流言也从未消散。先前老秀才诬陷他是逃犯的闲话，仍在流传。有人说他一个流民，认得几个字便妄想要参加科举，简直痴心妄想，也有读书人讥讽，泥沟里的人，也配平步青云。
冷言冷语像刀子，时时刮在身上，沈砚大多时候只是沉默，不争辩，不暴怒，依旧奋力谋生，夜里便借着书肆油灯，抄录经史，不曾歇息。
他不肯把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幻想中，却也没有把所有路彻底封死。那日杭柒巡查赈济，在流民之中留意过他一眼，可乌时年从未动过去登门求见的念头。
杭柒身居要职，一举一动都被朝堂众人盯着，若是一个无名流民贸然前去拜访，非但帮不到自己，反倒会连累对方落一个私结寒门、徇私枉法的罪命，他和杭柒，恐受灭顶之灾。士族的罗网，看不见，却密不透风。
这一日，常去抄书的书肆，周掌柜悄悄叫住了他。
四下无人，掌柜压低了声音：“我认识一位告老回乡的县尉，为人正直，早年受过寒门恩惠。他手上有一个乡贡的补缺名额，只是要担极大风险，要为你作保，证明你是流落他乡的子弟。一旦被官府查出作假，他要丢尽晚年清名，甚至要受刑。”
乌时年手中的炭笔猛地一顿，指尖发抖。
这是他苦苦寻觅许久的机会，可代价同样沉重。
“他为何愿意帮我？”乌时年沉声问道。
“他看过你抄录的书卷，看过你替百姓写的书信。”周掌柜叹息一声，“说你胸中有才学，不该埋没。只是，他不会白白施恩，要你立下一句承诺。他日若真能立身朝堂，莫要忘记今日底层百姓的苦。”
一句话，没有金银索取，只求一份读书人不变的本心。
暖意在胸腔翻涌，乌时年垂眸，郑重拱手，脊背挺得笔直：“若我乌时年有一日得入仕途，必不忘民间疾苦，终身不忘。”
往后的日子，便是层层叠叠的核查。
老县尉四处奔波，替他梳理出身说辞，应对官府一轮轮问询盘问。乌时年一次次前去公堂回话，字字句句都谨慎回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依旧有往日与他结仇的老秀才，抓住机会发难，质疑他的来历，流言再度卷土重来。
那些夜里，破庙之中。乌时年把所有委屈、惊慌全部压下，一边应对官府询问，一边依旧没有放下书卷。无数次濒临失败，险些名额就要被剥夺，他又咬牙撑了过去。
初春，一纸乡贡文书，终于落到他的手中。
薄薄一张麻纸，墨迹工整，印着官府的印章。
这一纸文书，撕开压在他身上流民贱民的枷锁，从此刻起，他拥有了参加科举的资格。
握着文书的时候，沈砚指腹反复摩挲那印，指尖微微发抖。熬过饥寒、欺辱、构陷、无尽的等待，从荒郊草丛里死而复生走到此刻，其中万般苦楚，只有自己心知。
可喜悦只是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清醒。
这不是结局，仅仅只是开始。
长安举子云集，世家子弟云集，千军万马争抢寥寥几个进士名额。门第的鸿沟，不会因为一纸乡贡文书就此消失。
周掌柜为他备了简单的干粮，几卷誊抄工整的典籍。
“再过半月，便是贡院开考。收拾行装，入长安吧。”
乌时年点头。
夜里，他坐在破庙房檐下，又想起那日官道旁，青衫轻飘的那道身影。
如今，他终于有资格，踏入那座属于云端之人的地方了。
不再是远远遥望城楼的流民，而是以乡贡士子的身份，踏入长安。
只是他心中清楚，他与杭柒之间，阶层的高山依旧横亘。
他们或许会在长安的街巷、官署之中再度相逢。可那时的相逢，又会是什么模样？
第二日天色微亮。
乌时年收拾好简单行囊，几件旧衣，几册书卷，还有那一份性命一般珍重的文书，他回望住了许久的破庙，转身，向着长安城的方向迈步走去。
春风吹起他破旧的衣摆，少年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