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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演员的谢幕 那扇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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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后面没有走廊。
沈渡一步跨进去,脚底踩在了一种极软的东西上,他低头看,是幕布,红色的幕布铺了满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空气里有股旧戏院的味,混着灰尘和干花,身后的人跟进来,红绳在门边轻轻一响。
沈渡回头,那扇门已经没了,身后只剩一片暗红色的幕布,从高处垂下来,把来路全遮住了。
“这是后台。”季临渊说。他走到沈渡旁边,伸手碰了碰那幕布。
布很干,像放了很多年,他的指尖在布上划了一下,竟落下一点红粉。
沈渡没说话。他往前走。幕布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高得看不见顶。
走了大约几十步,前面突然亮起一排脚灯。灯从地面往上打,白得发青。
灯光里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人,背对着他们,肩很窄,头发梳得极整齐。
“欢迎来到谢幕。”那人说。声音不男不女,像从幕布后面挤出来的。
他慢慢转过身来,不是人,是一具塑料模特,脸上没有五官,只贴着一层薄薄的纸,纸上用黑笔写着两个字:“主持”。
沈渡站住,其他人也停住了。
主持抬起塑料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身后幕布一下全亮了,像有无数盏灯从布后透出来。
他们脚下出现了一条路,笔直向前,尽头是舞台,真正的大舞台,台下是空的,可沈渡能感觉到,黑暗里全是呼吸声,看不见的观众正在某个地方等着。
“这场演出不需要打打杀杀。”主持说,“你们能走到这里,已经很好了。接下来,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塑料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舞台中央,那里摆着一排木椅子,数量正好十二把。
每把椅子上都放着一只面具,白色的,没有五官,和笑面佛窟里的空脸一样,只是这些面具边缘发黑,像被很多人戴过。
“每人拿一个。戴上。”主持的声音没有起伏,“戴上的,能从后台离开。不戴的,谢幕。”
沈渡没动。他看了看那些面具。每一只都不同,明明没有五官,可每个面具上都像有表情。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把嘴抿成一条线,他看久了,发现那些表情在变,一点一点地,朝他自己的样子靠。
“它要我们戴自己的脸。”季临渊说。他的声音很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渡点头,他明白了,这地方要的,是让他们承认自己已经成了剧场的一部分,戴上那面具,就等于把自己留在这后台,可不戴,就会永远困在谢幕里。
这幕布后头,还有别的路,沈渡往四周看,除了那排椅子,全是幕布。
有些幕布后面有凸起,像有人站着,那些凸起在慢慢移动,从各个方向朝他们靠近。
主持还伸着塑料手,那些面具开始自己颤动,像要朝他们飞过来。
陈建国已经退到了红绳最边上,他喘着粗气,盯着离他最近的那只面具,那面具慢慢浮起来,停在他面前。
面具背面,有东西在动,很多极细的肉色绒毛。
陈建国喊了一声,挥拳打过去,面具没碎,它黏在了陈建国手上。
沈渡冲过去,用灯去照。那面具像被烫了一下,从陈建国手背上脱落,掉在地上。陈建国手背上已经多了一圈红印,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戴了会怎么样?”陆青问。他声音发紧,可还努力压着。
主持转过头,看他。“不戴会怎么样,你已经看见了。”他说完,那些幕布后的人形突然全部挤了出来,不是人,是一排排没脸的人形,穿着不同的旧戏服。
它们站成一个大圈,把十二个人围在中间,沈渡数不清,几十个?上百个?它们都没有动作,就站在那儿。
沈渡把手里的灯举高,黄光在它们身上扫过,那些没脸的人形开始往后退,像被光刺伤了。
沈渡回头喊:“往西边走!幕布后面有风!”他刚才感觉到,最西角的一片幕布在飘,不是风扇,是风,有风,就有出口。
众人跟着他跑,沈渡把灯举在前面,没脸的人形散开又围上,像被拉长又缩回。
它们的身体是一层一层的戏服,旧的、破的、沾着血和灰。有些戏服上还挂着名牌,写着沈渡、季临渊、林知安。
沈渡只看了一眼,没再管,他冲到西角,用手去撕那幕布,幕布极厚,像几十层布缝在一起。
老穆赶上来,抡起铲子狠狠劈下去,布裂开一条缝,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铁轨的气味。
林知安和陆青扑上来,用身体去撞,缝越扯越大。
最后,沈渡把灯伸进去,一照。里面有光,很弱,但稳定。他回头喊:“进去!快!”
众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去。老穆守在口子边,等最后一个人进去,才跟着挤进去。
沈渡和季临渊殿后。他俩背对背退到幕布前,那些没脸的人形已经不动了。
它们只是站着,然后,主持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你们走不掉的。谢幕还没完。”沈渡没理他,他一拉季临渊,两人同时倒进那个裂口,幕布在身后合上。一切声音都远了。
他们落进一条很旧的楼梯间。地上散着戏票,票上印着他们的名字。
墙上贴着海报,海报上是他们进过的所有副本。沈渡用手电扫过。红绣鞋、笑面佛窟、纸马巷、冥河……一张一张,全是他们。
陆青低声说:“这地方把我们也变成藏品了。”
沈渡说:“所以不能留。得往上走。”
楼梯只向上,他们沿着它走,每一层的平台都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他们,只映出不同的布景。
有个镜子里是雨镇电影院,有个镜子里是尸骨教堂。
沈渡没停,他知道那都是出口,也是陷阱,真正的出口在最高处。
那里有风,有光,有活人该呼吸到的空气。他们爬到第七层,楼梯到头了。
一扇天窗开着,雨后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土腥和树叶味,沈渡先爬上去,他看见他们站在一座旧楼的屋顶。
四周是城市,灰黑色的楼群,有些亮着灯,这是现实,或者说是和现实接得很近的一层。
天还没亮,可东边已经发青,沈渡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见楼下的马路上,有车慢慢开过,这是他们进剧场以来,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人间。
沈渡回头,众人一个个从天窗钻出来,他们躺在楼顶,都像从水里刚捞出来。
林知安爬过来,指着远处:“那是不是休息室的灯?”
沈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楼群里,有一扇亮着暖黄的窗,不是休息室,是普通人家,可那光很暖。
沈渡说:“不是。可差不多。”他站起来,把红绳从腰上解下,众人也解了,他们站在楼顶,谁也没说话。
天慢慢亮了,沈渡握住季临渊的手,那手很凉,可还活着。沈渡说:“我们出戏了。”
季临渊没说话,他抬头,看天上最后几颗星,一点点淡下去。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他忽然想,也许“演员的谢幕”不是让他们戴面具,是让他们,从这楼顶,看见真正的人间。
可他知道,这还不算完,楼顶的门又被风吹得响起来,沈渡转身,天窗里,有什么正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爬,不是人,是那些没脸的人形。
它们从黑暗里探出身子,像一片片从地狱里翻上来的旧戏服,沈渡把灯重新点起来,黄光在晨风里跳,他说:“往另一栋楼走。别停。”
众人跟着他,朝楼群深处跑去,身后,天窗里涌出越来越多的东西,它们不追,只站在楼顶,看着他们。
像在目送,又像在等,沈渡没有回头,他带着这十二个人,朝那片灰黑色的人间跑去。
天更亮了,风里有炊烟,有早班车,有谁家阳台上晾着的衣裳,沈渡跑得很快,他感觉自己正从一层又一层幕布里,跑回真实。
直到面前出现一条长街,他们停下来,街边的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沈渡带着众人走过去。
老板吓了一跳,可还是卖了十二个肉包,沈渡咬了一口,烫得他眼眶发酸,他转头看季临渊,季临渊也在吃,眼镜上蒙着水汽。
沈渡笑了一下。他想,这才是谢幕之后该有的东西,不是面具,是肉包,是活人嘴里,热烘烘的一口。
沈渡望着长街尽头。那里没有雾。没有鬼。只有一辆公交慢慢开过。沈渡说:“我们走。”
季临渊说:“去哪?”沈渡说:“回剧场。找造物主。把它关掉。”
季临渊看着他。他咬下最后一口包子,说:“好。”其余人也陆续站起来,他们身后,那栋楼的轮廓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可他们知道,剧场还在,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像一口井,张着嘴。
而他们,正要往井底去,不是逃,是去把井口封上。沈渡拍拍手上的面粉,说:“走。”
他们沿着长街,朝来路走。天已大亮。人间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可他们心里那盏,还亮着,一直亮着。
沈渡知道,最后的副本,叫“季临渊的葬礼”。
他不想去,可必须去,因为那葬礼里,也许就藏着造物主的入口,他偏头看季临渊。
季临渊正用纸巾擦眼镜。他察觉到沈渡的目光,笑了一下:“怎么了?”沈渡说:“没事。吃完没?吃完就开工。”
季临渊点头。他们带着所有人,朝剧场的方向走。早餐店的老板娘在后面喊:“哎,找钱!”陈建国回头喊:“不要了!”
他喊得那么大声,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压着,全喊出来。
他知道,谢幕完了,接下来,是终局。而他们,一个都不少。
沈渡握紧灯,灯在白天里看,有些旧了,可它还在,暖黄如昨。这灯,会一直亮到他们真正自由。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