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昭同序》闻柘

2、葬礼 举办葬礼

　　天色是一片压得极低的灰白，没有阳光，没有风，整座灵场沉在一片死寂的冷雾里。
　　整片场地尽数是纯粹、肃穆的素白。通道两侧整齐排列着白色花架，层层白菊与素桔梗层层堆叠，花瓣凝着微凉的潮气，干净、清冷，不带一丝暖意。黑色的硬质地面上每隔数步便系着一条垂落的白缎挽带，无风自动，轻轻垂晃，静谧得压抑。回廊檐下挂满长明素灯，灯纸素白，烛火微弱摇晃，光晕浅浅落在满地素色之上，将整片天地映得一片寡淡苍凉。正厅灵堂完全遮光，厚重的暗色帘幕严严实实地遮住所有外界天光，堂内光线昏暗柔和，只靠两排整齐的烛火与顶灯撑起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檀香，混着白菊微凉的气息，沉沉笼罩每一寸空间，呼吸之间都带着化不开的沉重。
　　灵堂正中央悬着张黑白遗照。
　　照片里的季临曦眉眼清浅温和，神情干净从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温柔笑意，安静定格，永恒不变。相框边缘缠着素白绢布，庄严肃穆。遗照下方，是一口深色哑光灵柩，质地沉敛，表面干净无纹，静静摆在正位，安稳肃穆。
　　灵前设长案供桌，桌面一尘不染。对称摆放着四盏长明烛，火光稳稳跳动，从不熄灭。案上整齐陈列清茶、鲜果、软糯点心，都是规整对称的模样。供桌两侧叠放着无数挽联与花圈，白纸黑字，句句悼挽，密密麻麻铺满两侧，无声堆砌着数不清的惋惜。
　　堂侧角落坐着诵经僧人，梵音低沉绵长，低低回荡在密闭的灵堂里。语调平稳、循环往复，温柔又苍凉，一遍遍超度亡魂，却压不散满堂凝滞的悲伤。诵经声不高，却填满了所有寂静的缝隙，让整座空间愈发安静、窒息。场内所有人一律身着纯黑正装，衣料规整，神色肃穆，无人交谈，无人喧哗。所有人脚步极轻，躬身、行礼、默哀、退离，动作规整克制，全程没有半点多余声响，只有偶尔极轻的衣料摩擦声，细碎、短暂，转瞬归入死寂。
　　季家的亲朋都立在灵堂内侧两侧，一身素白孝衣。无人放声哭泣，所有人都死死压抑着情绪，脊背绷直，头颅微垂，肩头绷得僵硬。偶尔能看见有人眼尾泛红，下颌紧抿，指尖微微颤抖，所有崩溃都被死死压在体面之下，只剩沉默的肃穆。
　　前来吊唁的宾客依次入场，井然有序。人人垂首躬身，双手接过侍者递来的白花，轻轻置于灵前，静立三秒默哀，微微躬身致意。有人低声劝慰家属，语调轻缓克制，字句简短，满是沉痛与惋惜，无人敢高声言语，唯恐惊扰逝者安息。
　　而在人群最前方，离灵柩最近的位置，裴景昭静静立着。他一身纯黑正装，身姿挺拔笔直，站得极稳，却从头到脚透着一种死寂的沉冷，和之前肆意的他完全不同。
　　他不跪、不拜、不动，只是将目光落在那遗照之上，久久不移。
　　他的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眉眼平直，唇线紧抿，鸦羽般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他周身气场极静、极冷，周身仿佛自成一片空寂的孤岛，隔绝了周遭所有的诵经声、行礼声、安慰声。他自始至终没有落泪，没有出声，就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安静得过分，也沉得过分。极致的沉默压在他身上，透着一种执拗而倔强的悲恸。
　　在他身侧并肩站着的沈怀瑜也同样一身黑衣，站姿端正清冷，面容平静淡漠，脸上瞧不出半分悲喜，就像是逝者跟他没有半分关系，他只是被家人强行拉过来凑数的。他垂着眸，神色寡淡疏离，周身清冷肃穆。只有细看，才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紧绷，指节泛白，手臂绷着不易察觉的僵硬。他不言不语，不看旁人，只偶尔抬眼淡淡扫过灵柩，目光轻落即收，克制得极致，所有情绪都敛于眼底深处，不露分毫。另裴景昭一侧的萧驰，彻底褪去了往日所有鲜活气息。他站得笔直，肩膀微微下沉，往日松弛鲜活的姿态尽数不见。唇瓣紧紧抿起，下颌绷得极紧，眼底是一片沉沉的灰暗空洞，不再有半分松弛模样。周身安静沉默，眉眼压得极低，整个人透着一种茫然又沉重的无力感。偶尔喉结极轻地滚动一下，全程沉默伫立，一言不发。
　　灵堂之内，烛火不停摇曳，光影在地面、墙面、灵柩上轻轻晃动，明明是暖黄色的光，却照不进半分暖意。檀香袅袅上升，缠绕在黑白遗照四周，模糊了边角，也模糊了满场人的眉眼。不断有人上前吊唁，脚步声轻缓，行礼有序，低低的安慰声断断续续响起。
　　“节哀。”
　　“请多保重。”
　　“斯人已逝，望生者安。”
　　简短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响起，温柔却苍白，无力抚平分毫伤痛。
　　宾客来来去去，流水般致敬、送别、退场，仪式体面周全，礼数无一疏漏，盛大又庄重。
　　可是这满堂素白、千盏灯火、万人悼念，终究留不住照片里眉眼含笑的人。
　　暮色压得更低，堂内烛火愈发微弱，光影愈发朦胧。风吹过庭院，拂动满廊白缎，轻轻簌簌作响，是整场葬礼唯一细碎的动静。
　　裴景昭依旧站在最前方，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那张永远不会再变的笑脸，看着冰冷沉静的灵柩，周身一片死寂。没有哭声，没有崩溃，只有无边无尽、压垮一切的沉默。沈怀瑜始终垂眸静立，清冷的身影立在肃穆的白与黑之间，安静陪着，沉默相守。萧驰微微垂着头，眼底空洞沉沉，将所有情绪尽数封藏，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
　　满场诵经不息，烛火长明，素白无尽，悼语千行。可那些一字一句的悼词，终究没办法叩开那层冰冷的棺木，唤回里面再也不会睁眼的人。烛火摇晃，投下一片又一片重叠、单薄的影子，落在地面，像一个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轮廓。周遭所有克制的哀恸、郑重的鞠躬、低声的劝慰，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碰不到那份沉在心底最深处的疼。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的内容提要中有一个小伏笔，要严肃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