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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彩虹 麻油,我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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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6
突然,我想起一幅画面,一场灿烂的太阳雨,阵雨天晴,是我在棉花地里追彩虹的瞬间。
那么近,那么远,我一直跑一直追,彩虹在我眼前,又远在天边。
*
我有一个朋友叫麻油。距我上次和她见面过去了太久,记不清具体有多少天,保守估计至少十六年。
她是我小时候的一个好闺闺,当然,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闺蜜”“闺闺”“宝子”这些词。
只知道经常和谁一起上下学,买辣条的时候先想到喊谁去,那这个人无疑就是心中top1的好伙计。
麻油就是好伙计,我的好伙计。
她和她姥姥、姥爷住一起,她们家有个超级大的院子,以至于我现在偶尔想起都觉得羡慕。
虽然是平房,但光是让他们用来睡觉的房子就排了一整排,我俩甚至能在屋里放肆地跳皮筋。
屋顶好高,房子里面很大。而在那一排房子外边,往左走有个棚,棚里还有她姥爷给她拧的麻绳秋千。
她说,她经常“命令”她姥爷在那棚里推她玩秋千,一浪更比一浪高。还说夏天那黑漆漆的棚底下特别凉快,只不过会有一阵油漆味,还有一大堆粗轮胎和杂物堆积着,破烂山中央是她姥爷的旋风摩托。
出了棚往左拐有个角落,那里种着我俩最爱吃的梨瓜,举起来挨在鼻子跟前能嗅一大捧香气。
这里有个戏剧的小插曲。有一次,我为了和她抢摘墙角的梨瓜被旁边鸡圈里的红冠鸡给追着叨叨叨了,那玩意儿可真吓人,我甚至被鸡爪子扑腾了,童年阴影。
镜头继续挪,若能以一个逆时针的全景视角转完整个前院,你能看见这里有大棚、鸡圈、菜园、果园和一个种着黄色葡萄和黑色葡萄以及圆绿大葡萄的超大葡萄架。
上面描述到的仅仅是前院,麻油家还有个后院。
推过小门往里再走,有玉米地和一片桦树林,玉米地那边有个兔子窝,也算是我和她的一个神秘打野点。
桦树林中央是条黑漆漆的小路,通往旱厕。
这里就不多赘述了,记忆不是特别美好,甚至称得上糟糕,那种直冲五脏六腑的气味简直属人造毒气弹。
算了,回到前院那片大葡萄架吧。
有时候去她家里,还总能听麻油她姥给我们普及葡萄的种类:形状看起来有些尖尖的、颜色偏黄绿色的、而且超级甜的那种类型,名叫“5号葡萄”。
我当时听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叫5号葡萄?为什么非得是五这个数字?怎么不能是6789?
直到后来我长大的某一天,我才反应过来她姥说的5号葡萄是指“无核葡萄”,意思是说这个籽儿少或者说没籽儿。脑子突然转过来的那一刻,我哭笑不得。
另外还有绿色大圆的那种葡萄,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一种,酸甜刚刚好,软硬程度也刚好,不至于像黄色的那么甜,也没有黑色的厚皮葡萄的那种带着点酸涩的苦。
葡萄架底下还有一张大圆桌子,木质的床上面铺着软和的褥子,夏天的时候整张床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葡萄架子底下全都氤氲着热气。
把凳子放在床上,我又踩在凳子上,就那样摘。
我一边吃,一边和麻油高兴地聊天,时不时还有苍蝇和蜜蜂飞过,现在想来实在有点恶心。
不过那时候我应该没有对苍蝇那么深恶痛绝,也没有对蜜蜂那么恐惧,只觉得它们也好贪吃,在我们身边飞来飞去的,嗡嗡的,吵吵的。
提笔至此,之所以先对她家的院子下了那么多笔墨,是因为我对这里的记忆太深刻了。提到麻油两个字,我就会想到麻油家的院子,便只能从养她的地方先写起。
更是因为麻油在这里住着,麻油也在这里吃,麻油从这里出发去上学,麻油在这个院子的大门和我挥手道别,隔着那道铁大门,我们远远地对望着。
有一天,麻油和她姥爷姥姥到棉花地里去了。
这事是很久之后她才告诉我的,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明白她当初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时她稀里糊涂的说,我稀里糊涂的听。
她讲不明白,我也听不明白。
如今我似懂非懂,我也稀里糊涂地写下来。
麻油说,那天她是坐着小三轮去的,她姥爷在前头开三轮,她和她姥铺了个单子,在颠簸的铁皮上坐着。
俩大人具体去棉花地里干嘛,她说她也记不清,反正那会干的农活和她没关系,她纯属是跟过去玩。
但是她下了三轮车之后就先看到一望无际的棉花地,好大的地,好远好远,望不到边,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这是她对那片棉花地的第一印象,天高地远。
地上还铺着许多塑料模子,她蹲下去看那些塑料,塑料全部盖在土地上面,薄膜还出了汗,把手放在膜上面热热的,她不知道那是干嘛的,她也没问。
她还看见了一只癞蛤蟆。
那绿油油的、皮皱皱的东西突然跳到了她脚上,把她吓了一大跳。麻油尖叫着,一动不敢动,就光站在原地狮吼功,直到把他姥姥和姥爷都喊过来帮她取走。
直到最后,那只癞蛤蟆怎么被赶走的,又被人扔到哪里去了,她也没看,因为她一直仰天大叫着。
中途还发生了些事情,她又忘了。本来被癞蛤蟆这么一吓,她应该立马从地里面跑出去,坐回铁皮三轮躲好,但是她没走,她又往棉花地里走深了去。
突然下雨了,她没注意到乌云是何时来的。
可能刚下了有1分钟吧?
说实在的,到底有没有1分钟也不确定。
那时,我听她讲到这儿的时候其实已经有点无语了,我面露不解,感觉麻油脑子有点问题。
明明是她要给我讲故事,但是她自己都讲不清楚。她嘴里讲出来的故事非常模糊,非常破碎,而且她说话就跟完形填空一样,说一点漏一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中间的记忆不知道被谁给偷了。
可能是不想跟我说吧。
要么就是她脑子的确不好。
她又继续说了,雨,下的是阵雨。
天空上面暗暗的,有乌云,但是太阳也很亮,就从云缝中透出来。雨下在脸上闷闷的,热热的,打在地上那些塑料膜和土上面,更是一阵潮气。
这时候,麻油最高兴的地方来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都闪着光。
她说,她看见了彩虹。
当时她就站在那地中间,雨簌簌落下。
那雨来的很快,走的也很快,朦胧之间,她姥爷和姥姥说该回家了,俩老人已经快要走出棉花地的范围,远远地在朝她招着手,喊她快点回来。
但是彩虹就在她的身后,那么漂亮,那么大,横跨了整个天际,麻油仰头,呆呆地望着,不愿走。
眼神又往下看了看,彩虹好像插到了棉花地里。
突然,她撒了欢地向彩虹的方向跑去。
跑过那些塑料薄膜,跑过那些潮湿的土地,跑过有可能还在哪个棉花叉子底下睡觉的癞蛤蟆。
麻油止不住兴奋,边跑边喊:“彩虹!彩虹!”
她说,她从没感觉她自己能跑那么快过。
握紧双拳,迈开大步子,一个劲朝着彩虹的方向跑,但是那彩虹一直在她眼前向后退。
麻油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疑惑地望着那彩虹。
她一停,彩虹也停了。
诶?为什么她一跑彩虹就跑?她一停,彩虹也停?
麻油说,彩虹太调皮了,肯定是在跟她玩。
于是她喘了两口气又开始跑,结果彩虹跑的比她更快,她一直往前,彩虹一直往后。
姥爷和姥姥的声音越来越远,她离彩虹也越来越远。
为什么追不到呢?
为什么彩虹要跑呢?
从云缝中透出的光突然有些刺眼。
麻油有些失落,她停了下来,看向姥爷和姥姥的方向,想问一下他俩,彩虹为啥要跑?
她就想弄明白这一个问题。
其他的都不重要,都无所谓。
看姥爷已经坐上了三轮车,姥姥拿着单子在那儿抖灰尘,嘴上催促着她快点,别再逗留。
麻油往前看看,往后望望。
只能妥协了。
她这次又拔腿往回跑,一步三回头。
她越往三轮车的方向跑,彩虹好像又追了过来。
麻油彻底懵了。
她又转过身去,准备试验一二。
她往彩虹的方向折了几步,彩虹远离她。
她朝姥爷的方向跑,彩虹又跟过来。
真是够了!这彩虹有毛病啊!
麻油虽然困惑,但一时半会也也想不明白。
她没头脑,很不高兴地回去了。
这个故事同样也像她讲述的那样,没头没尾的结束了,云里雾里,让人捉摸不清她想表达什么。
很多年后,一个极其平常的下午。
我躺在自己的房间码字。
你问我为啥是躺着码字?因为我一直都在备忘录里写小说,一直坐在电脑跟前。
我的颈椎很困,很酸,我有富贵包,不舒服。
而且在备忘录里码字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我的上一个手机甚至因为天天敲字,烧屏了。
抱歉,差点说歪了,回到彩虹的话题。
码字难免会有卡文的时候,况且我还没写大纲。
于是乎,我打开某短视频软件,刷着那些配着煽情bgm的美丽风景,刷着刷着,我看见了一道彩虹。
当然了,这个彩虹不是麻油看见的彩虹,这彩虹是假的,是我屏幕里面留影,是别人世界里的真实彩虹。
然后我就突然想起了麻油。
顺便想起了她讲的这个故事。
她那时问我:“彩虹怎么一直跑?明明就插在棉花地里,那么大,那么近,但是就是跑不到跟前。”
麻油很遗憾,说当时想摸摸那彩虹。
我记得我那时候一脸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我说:“我怎么知道?我也不知道。”
而如今,我终于知道彩虹为什么会跑了。
因为麻油无知。彩虹不会长腿,彩虹是太阳光的折射现象,而且她不会摸到的。
彩虹怎么可能摸得到?笑话。
上一秒刚轻蔑地想完这些,下一秒,我愣住了。
我在笑谁,我在嘲笑谁,我在嘲笑麻油吗?
我何止是在嘲笑麻油,我也嘲笑了我自己。
我嘲笑了一个孩子的天真,一颗真心,一个梦。
长大之后,我很少真心实意地笑。
要么就是被一些无脑的东西逗得蠢笑,要么就是假笑,强颜欢笑,我追寻了很多东西,我追寻不到。
那些东西好像离我很近,所以我满怀信心地去追,然后空手而归。
那些东西好像离我又很远,我踌躇不前,但还是拖着步子前进,每次只要我一走,好像真的变近了。
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找一个安静的天堂。
不是那种和地狱二字相对的天堂,而是一方承载着童年纯真、承载着不谙世事纯净的心安之处。
但是我找不到啊,那地方真的好远啊。
它虽然在我心里有一个形状,形成了一个实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就摆在我眼前,生长在我心里。
但是在世上,在这个社会里,我又碰不到,我摸不到。
我躺下又坐起来,坐着坐着,我又躺回去。
一瞬间,我恍然大悟。
我一直找的那东西其实不就是彩虹?
就像麻油那样以为追得上彩虹的幼稚想法,她那仅此一刻的天真,又何尝不是我追寻一生的天堂?
我好激动,好兴奋,感觉自己像猿人开智一样。
在我心里,一瞬间之内,爆发出了无数道绚丽的彩虹,我想把这些给麻油看,但我找不到麻油了。
麻油死了。
她早就死了。
麻油永远留在了那个棉花地。
留在棉花地里的东西,是麻油的天真。
我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完,我又垂头丧气地准备窝回大床。
路过梳妆镜时,我下意识向那边瞥了一眼。
我站在原地不动了,因为我看见了麻油。
镜子有个眼神无光的女孩,呆呆地看着我。
我俩沉默地对视。
半晌,她说:“原来是这样。”
我终于想通了,麻油也终于想通了。
我和麻油一样,我们是好朋友,我们生来一体。
麻油住在我过去的身体里,我活在麻油的未来。
死的是小时候的麻油,活着的是现在的我。
我们俩是一个人,但又不是。
因为麻油会问彩虹为什么追不到,而我不问。
因为我知道彩虹就是追不到。
但是我还是会像麻油一样去追。
我为了麻油而追,只要麻油觉得她可以追上,我也会去,哪怕那彩虹越跑越远,我也不会停下脚步。
所有的一切,我生命中每分每秒挣扎和痛苦的瞬间,麻油都知道,而且她早就知道了。
而我如今姗姗来迟,替她拥抱了当年那道彩虹。
彩虹不在天边,也没有插在棉花地里。只要闭上眼,我就看到了彩虹,我就摸到了彩虹,我追上了它。
我抬头,恍惚间又看到麻油傻傻地站在棉花地里。
小小的她歪个脑袋,依依不舍地一直回头。
我站在彩虹里,望着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对不起,麻油,原来你当年是在看我,而我忽远忽近,若隐若现,就那样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回去了。
至少我应该告诉你,闭上眼就能看见彩虹的。
但我又想了想,你一点都不蠢,你是聪明的小麻油,很小的时候你就义无反顾地追彩虹,现在也是。
世人都说追彩虹的人是愚公,是精卫。而我也明白,你和我的一生其实就是在攀登一道永远都无法抵达的阶梯,通向天国,通向构想中诞生的完美的圆。
我问你:“彩虹好远,追不到,还追吗?”
你站在我的记忆里,站在棉花地里,拂过脸上一颗颗暖烘烘的雨水,说:“我还是那句话,为什么追不到?我只想知道这一个答案,别的都不重要。”
为什么追不到?为什么?追不到?
哈哈,狡猾的麻油,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从来没有为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我看见了彩虹,我喜欢彩虹,所以我就去追彩虹。
至于追不追得到,什么是追到?追了,就是追到。
因为“追”这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得到。
而且还是一种源源不断地获取,越追,获得的越多,像苏轼提笔写下的“造物者之无尽藏”,用之不竭。
麻油,我终于明白了。
麻油,你死了,但你又没死。
麻油,彩虹真美,从今往后,我替你好好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