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林老师 林见夏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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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订的餐厅在静安一条不算热闹的小路上。
林见夏到的时候晚了七分钟。推开门，陈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卷起来，正在低头回消息。很多年没见，他和高中时候当然不一样了，眉眼长开，轮廓比少年时更清晰，戴一副很薄的金属框眼镜，属于现实生活里很容易让人多看一眼的好看。不是耀眼，也没有刻意经营出来的漂亮，只是干净，斯文，让人很容易把他和从前那个穿白蓝校服、站在走廊尽头等人的男生重叠起来。
他抬头看见她，停了一下，然后笑。
“七分钟。”
林见夏正在脱外套，闻言动作顿住：“你现在还记这个？”
“你以前一般迟到五分钟。”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今天退步了。”
林见夏笑了一声，坐下来：“那我走？”
“来都来了。”
这几句太自然，甚至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寒暄。林见夏原本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生疏，在这句话之后忽然散了。陈屿把菜单递给她，她低头翻了两页，才发现桌上已经放了一壶热茶，不是店里默认上的那种。
她看了一眼。
“你点的？”
“嗯。”
“怎么不点冰的。”
陈屿抬眼，像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你不是不喝冰茶？”
林见夏手停在杯沿。
其实现在喝。
只是以前不喝。
高中有一阵她胃不好，夏天也坚持喝温水。后来上大学慢慢没那么讲究，工作以后更是什么都喝，这件事连她自己都已经很久没想起来。陈屿却只是说完就低头看菜单，神情自然得像这根本不算一件值得被记住的事。
林见夏没有纠正。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温的。
点菜也很快。陈屿几乎没怎么问她，报菜名的时候顺手说了一句“这个不要香菜”，服务员在旁边记下，林见夏抬眼看他，他也恰好看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现在吃了？”
林见夏笑了一下：“还是不吃。”
陈屿点点头，把菜单合上。
就这么简单。
反而让人没法说什么。
林见夏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停着一个多小时前周既白发来的消息。
【今天可能收工晚。】
她当时回了一个“嗯”。
下面没有新的。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
陈屿没有问。
饭吃到一半，两个人慢慢聊到高中。不是故意怀旧，只是人和人之间空了那么多年，总得从共同知道的地方往现在走。班主任退休了，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倒了，原来的操场重新翻修，高三教室那栋楼据说暑假也要拆。陈屿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林见夏却会在某些名字出现时突然想起非常具体的东西，晚自习窗外的树，冬天校服里面偷偷套的毛衣，楼梯拐角永远坏掉的那盏灯。
陈屿忽然问：“你还记得学校后门那条路吗？”
“哪条？”
“你每天非要绕远的那条。”
林见夏反应了两秒，笑出来：“因为正门人多。”
“你那时候说正门全是老师。”
“有区别吗？”
“有。你怕被抓。”
“谁怕了。”
陈屿只是笑，也不争。
林见夏低头夹菜。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看见十七岁的自己从桌边晃过去。书包很重，刘海剪得很齐，喜欢一个人以后不太会说，只会在放学时故意磨蹭几分钟，再装作碰巧和另一个人走同一条路。
那时候的爱情也是真的，甚至很好。林见夏并不想把它说坏。
可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心里出现的却是另一张脸。周既白如果听见，大概会很安静，可能不会问，也可能回去以后自己搜那所高中的地图。这个念头让她无端笑了一下。
陈屿抬眼：“想什么？”
“没什么。”
“你现在撒谎的时候还是会先低头。”
林见夏筷子停住。
然后抬起头。
陈屿自己也像意识到这句话太像从前了，顿了一下，伸手去拿茶杯，没有再继续。
林见夏也没接。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谁都没有尴尬。只是有一种旧东西被碰了一下，又很自然地放回去。
就在这时候，手机亮了。
周既白。
只有三个字。
【收工了。】
林见夏看着屏幕。
手指停了一会儿。
回：
【这么早。】
那边很快。
【临时调整。】
她正准备继续问，陈屿刚好叫服务员加水。林见夏把手机放下，过了几分钟再拿起来，下面已经多了一句。
【还在吃？】
她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十二。
【嗯。】
周既白没有再回。
不是“哦”。
也没有问“吃完了吗”。
就这么停了。
林见夏盯着空掉的聊天框看了一会儿。
忽然有一点烦。
她也说不清楚在烦什么。
如果周既白连着问，她会觉得他管太多。现在真的不问，她却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在生气，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他是不是已经把手机扣在旁边，然后装得根本不在意。
陈屿在对面说了什么。
林见夏没有听清。
“嗯？”
“我说，”他看她一眼，“你是不是有事。”
“没有。”
“那就行。”
依旧没追问。
林见夏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两种熟悉的不同。陈屿知道什么时候不问，周既白偏偏总要问。她以前觉得后者烦，现在却已经开始习惯有人追着她不肯放过半句话。
靠北。习惯真是很不讲道理的东西。
饭吃完快十点。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很细的雨，店门口立着一排湿漉漉的共享单车，路灯在地上照出模糊的光。陈屿撑开伞，林见夏刚想说自己打车，他已经很自然地把伞往她这边偏了一点。
两个人没有靠得很近。
中间甚至留着很正常的距离。
只是从餐厅走到路口这一小段路，还是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陈屿那时候也总把伞偏过来，自己右边肩膀湿一块。林见夏以前会骂他蠢，后来就会在第二天顺手多带一把。
那些细节没有任何必要被记住，可人脑偏偏记这些。
到了路口，陈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车还有三分钟。”
“你叫车了？”
“给你叫的。”
“我自己会。”
“已经叫了。”
林见夏看他两秒，没再争。
陈屿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某些事情决定完了，并不爱解释。
手机又震。
林见夏以为是司机。
拿出来。
周既白。
【回上海了。】
她整个人顿住。
细雨落在伞沿，一滴一滴往下掉。
林见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回：
【什么时候。】
【刚到。】
【不是还要二十多天？】
【品牌临时补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突然快了一点。
还没回。
下一条。
【我在路口。】
林见夏抬起头。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雨夜里并不显眼。可她一眼就认出来。
下一秒，后车门开了，周既白从车里下来。
外套拉得很高，整张脸遮掉大半。可他个子高，肩背和普通人有很明显的差别，只站在街灯下面，就带着一种很难彻底藏掉的存在感。
林见夏看着他，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很奇怪。
刚才她还坐在陈屿对面，觉得这个人依然很好看。可周既白真的从夜色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几乎没有经过选择。直接落过去，不公平，明星这张脸确实是犯规的，即使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大概很快认出来，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周既白已经走近，没有很近。隔着一个适合陌生人的距离停下来。
林见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这荒唐得要命。陈屿知道周既白是谁。周既白也知道陈屿是谁。但她还是得说。
“陈屿，我高中同学。”
说完，她自己停了一下。没有说前男友。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非常短。然后才看向陈屿。
“你好。”
陈屿笑了一下：“周老师，久仰。”
周既白也笑。
隔着口罩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眼尾很礼貌地弯了一点。
“你好。”
没有握手。
雨天。
也不方便。
两个人甚至连多余一句话都没有。
可林见夏站在旁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周既白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品牌活动后台。
陈屿倒是真的很自然。他低头看了一眼叫车软件，车已经快到了，于是把伞递给林见夏：“你拿着。”
“那你呢？”
“我车也快到了。”
“就两步路。”
陈屿没跟她争，只把伞柄塞进她手里，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见夏。”
周既白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陈屿没有注意。
“到家发我。”
太自然。
自然得甚至不暧昧。
像一个用了很多年的称呼，一句说过很多次的话，根本不需要被赋予什么新的意思。
林见夏应了一声。
“好。”
陈屿朝周既白点点头。
“那我先走。”
周既白侧身让了一点。
“路上小心。”
礼貌。漂亮。挑不出任何问题。
陈屿往另一边走了。林见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过头。
周既白站在旁边，正在看她手里的伞。只有半秒，马上移开。
林见夏突然特别想笑，但她忍住了。
“你怎么来这里。”
周既白说：“顺路。”
她看他。他也看她。
隔着口罩，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见夏慢慢点头。
“哦。”
周既白眼神停了一下。
她差点笑出来。
车停在路边，助理从里面探头，小声催了一句：“哥，棚那边在等。”
周既白回头：“知道。”
再转过来时，已经完全是工作状态。
“林老师，要送你吗。”
林见夏脸上的笑一下停住。
林老师。
来了。
她看着他。周既白神情平静，像真的只是在礼貌询问一个合作方。林见夏心里那点坏东西慢慢爬起来。
“谢谢周老师。”
她弯了一下眼睛。
“麻烦了。”
助理坐在车里，忽然觉得今晚应该少说话。
车开出去以后，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司机在前面，助理也在。林见夏坐在靠窗的位置，陈屿那把伞收起来放在脚边，伞面还带着水。周既白坐在另一边，帽檐压得很低，一路都在回工作消息。
他真的一次都没看她，至少没有被她抓到。
林见夏反而越来越烦，她故意打开手机。陈屿刚好发来一句。
【我上车了。】
下面又一条。
【那家店还是偏咸，下次不去了。】
林见夏看了两秒。
回复：
【嗯。】
屏幕熄灭，旁边没有任何动静。周既白还在看自己的手机。
林见夏忽然抬眼，透过车窗反光看他。他脸上没表情，下颌却绷得很清楚。她嘴角终于轻轻动了一下，坏心没有得到满足，反而更痒。
就在这时，她工作群忽然弹出一串消息。
品牌方临时改了补拍口播，内容组必须现场确认，负责人直接在群里@她。
林见夏：“……”
她抬头看前面。
助理也正好回过头。
两个人对视。
助理非常谨慎：“林老师……您是不是也得去棚里？”
林见夏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周既白终于抬头。
眼睛里没有笑。
“辛苦林老师。”
林见夏：“……”
靠北。
行。
非常好。
半小时以后，他们一起进了棚。
门口有几个没有离开的粉丝。大概是临时行程泄露出去，人数不多，站在远处举着手机。周既白下车之前重新整理了一下口罩和帽子，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整个人的状态几乎同时变掉。背挺直，步速不快，远处有人喊“既白”，他抬手示意了一下。
林见夏晚一步从另一侧下来，有人认出了她，声音不大，但她还是听见。
“怎么又是她。”
另一道声音压得更低。
“她不是黑粉吗。”
林见夏脚步没停。周既白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听没听见，不知道。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林见夏忽然觉得今晚这场雨特别冷。可走进楼里的时候，她看见周既白停在电梯门口。
明明专属电梯已经来了，他没进去。
助理在旁边说：“哥？”
周既白低头看手机。
“等人齐。”
林见夏走过去。他依然没看她。
电梯门重新打开，所有人一起进去。就这样而已。可林见夏站在他斜后方，看着镜面里那张只露出一半的脸，心里的某个地方莫名安静下来。
身份不允许他回头，所以他停在那里。这比回头更烦。
补拍持续了两个小时。
周既白一进灯区，就又变成那个林见夏曾经最熟悉、也最讨厌的人。镜头亮起来，他知道什么时候偏脸，知道哪个角度最漂亮，知道品牌需要什么样的笑，甚至在导演说“这里轻一点”的下一秒就能精准给出另一个版本。
太会了。
林见夏站在监视器后面看。
以前看到这种状态，她会在微博上写。
又来了。
现在却觉得口干。
靠北。人的审美为什么会背叛立场。
中场休息时，周既白从灯区下来。化妆师围上去补妆，品牌的人在旁边说话，他一路点头回应，偶尔笑一下。从头到尾，没有往林见夏这里看。
林见夏反而一直在看他。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点恨他。
不是因为陈屿，也不是因为那声“林老师”。只是突然很恨他这么会。
会在人前立刻把所有东西收干净，会让她一眼都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视频里那个说“早点回来”的人。
明明她自己也是这样，所以才更烦。
十一点四十，导演终于喊休息。林见夏拿着修改后的口播单去找人。
休息室门半开，周既白一个人在里面卸耳返。
她敲了一下，他抬头。
“周老师。”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林见夏自己都觉得好笑。
周既白神情不变。
“林老师。”
她走进去，把纸递给他：“最后两句改了，第二版不要停太久。”
“好。”
“还有这个词品牌要重读。”
“嗯。”
他说完低头看稿，真的像在工作。
林见夏站在那里没走。周既白看了半页，终于抬眼。
“还有事？”
林见夏看着他。
“没有。”
“那我背一下。”
她点头。
“周老师辛苦。”
转身走了两步，身后还是没有声音。林见夏心里的火慢慢起来。到了门边，她又停下。
回头。周既白还在看稿。
“你今天挺客气。”
他没有立刻抬头。
过了两秒。
“工作场合。”
四个字。淡得要命。
林见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是。”
她这次真的准备走，周既白的视线终于从稿子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
她看见了却没有停。直到走到门口，身后忽然有人叫：
“林见夏。”
终于不是林老师。
她脚步顿住，没有立刻回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周既白却又没说下去。
林见夏慢慢转身。
“干吗。”
他坐在镜子前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压了一晚上的东西终于露出来一点。
然后他问：
“粤菜好吃吗。”
林见夏怔住，居然就是这个。
她靠在门边故意想了一下。
“还行。”
周既白点头。
“他挑的？”
“嗯。”
又安静。
林见夏等，他却只是垂眼，把口播稿重新翻了一页。
“挺好。”
挺好。这两个字比“我不喜欢”酸十倍。
林见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特别想过去。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身体已经先往前走了一步。
周既白抬眼，视线落到她脸上。
她停在那里，两个人之间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门没有关，走廊一直有人经过。外面是工作人员，里面是周既白。
这道门像一条线，谁都知道不能跨得太明显。
林见夏没有再走，周既白也没起身，只是看着她。
时间突然变慢，她甚至能看见他很轻地抿了一下嘴唇。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她耳边，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
林见夏下意识抬手。
“怎么了。”
周既白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走近。
一步。
两步。
终于停在她面前。
太近，却又没有真的碰到。林见夏能闻到他刚卸掉一部分妆以后残留的清淡香气。
周既白抬起手，指尖已经快碰到她鬓边。外面突然有人喊：
“既白老师，下一条准备了。”
他的手停住，半秒又收回。
林见夏没有动，周既白也没看外面，但脸上的那点东西已经迅速淡下去。
“来了。”
声音正常平静。
然后他侧身从她旁边走出去，没有碰她，衣角甚至都没有擦到。
林见夏一个人站在门边，心跳却比真的被亲了一下还快。
靠北。她忽然特别讨厌“大明星”这三个字。
十二点二十五，最后一条终于拍完。
棚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周既白跟导演和品牌负责人一一打招呼，还是最挑不出错的样子。林见夏站在外围收东西，偶尔有人过来跟她确认版本，她一边回消息，一边能从余光里看见他。
他没有过来，甚至两个人一起进电梯的时候，中间还隔着三个工作人员。镜子里却能看见彼此。
林见夏低头，周既白在最后面。帽子重新戴好，眼睛看着电梯数字。
有人跟他说：“周老师明早几点飞？”
“十点。”
“这么快又走？”
“嗯。”
“那今晚还能睡几个小时。”
周既白笑了一下：“够。”
林见夏抬眼，镜子里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他显然已经看了她一会儿，撞上以后也没有立刻移开。
电梯到地下，门打开，所有人往外走。
周既白先被经纪人叫住，林见夏跟着同事往另一边。擦肩的时候，谁都没有停。
她却听见很低的一声。
“林老师。”
林见夏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嘴角却慢慢起来。
有病。今晚跟这个称呼过不去了。
停车场里人散得很快。林见夏的车还有十分钟，她站在柱子边回工作消息，陈屿那把伞还拿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旁边那辆黑色商务车车灯亮了。
周既白站在车门边。经纪人和助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停车区，远得很安全。
头顶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林见夏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过来。
她低头有点想笑。手机震了一下。
周既白：
【伞是他的？】
林见夏抬头。远处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她低头回。
【嗯。】
没有消息。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林见夏忽然更烦。
她打：
【怎么。】
对面：
【没怎么。】
她看着三个字忍不住笑。
周既白又发：
【挺好看的。】
林见夏低头看伞。普通黑伞，便利店都能买到。
她抬头看他，周既白已经低头看手机。
林见夏忽然收起伞往他那边走。
一步。
两步。
周既白抬眼，明显没想到她越走越近，最后停在离他还有两步的位置。
摄像头还在，旁边偶尔也有车。不能再近。
周既白低声问：“干吗。”
林见夏看他。
“没干吗。”
他眼神很淡。
“那回去。”
她皱眉。
“你赶我？”
周既白没有回答。只是往上看了一眼。
摄像头。
林见夏也看见。
空气一下变得更烦。她忽然想，如果是普通人，这里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不能。可偏偏他不是。
周既白站在离她两步的位置，帽檐下面的眼睛很黑。
林见夏知道他想靠近。因为她也想，但谁都没有动，就这么看着。这种距离比真正的接触更难熬。
过了很久。
周既白忽然说：“回去吧。”
这一次声音很轻。
林见夏没说话，转身走出去五六步，身后突然传来：
“见夏。”
林见夏脚步一下停住。
不是林老师，也不是林见夏。只是见夏。和几个小时前陈屿叫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从周既白嘴里出来，完全不一样。
她慢慢回头，周既白还站在那里，似乎自己也没想好为什么叫。
两个人隔着昏暗的停车场看了一会儿，林见夏忽然转身走回去，这次快很多。
周既白眼神明显一变。
她一直走到只剩一步，停下，抬眼。谁都没有说话。
周既白的视线慢慢落到她嘴唇，又抬回来。
林见夏心跳得很厉害。
偏偏还要问：
“叫我干吗。”
他没答。
她等了两秒。
“忘了？”
周既白看着她。
“嗯。”
林见夏笑了一下。
很轻。
“那算了。”
她又要走，周既白的手抬起来，这一次依然没有碰到她，停在她脸侧很近的地方，像刚才休息室里没完成的那个动作。林见夏不动了，他的指尖终于很轻地碰掉她发间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亮片。
只有一下，立刻收回。
“有东西。”
林见夏看着他，心里忽然酸得厉害。就为了这个，他等了整晚。
或者不是，谁知道。雾里看花才最烦。
林见夏没有再问，她只是往前很轻地靠了一点。
周既白呼吸停了半拍，头顶摄像头还亮着，远处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谁都不能疯。
所以最后，林见夏只抬起手，碰了一下他的帽檐，往下压，遮住更多脸。
周既白看着她。
她说：“大明星。”
语气不太好，甚至有一点恨。周既白却忽然笑了，眼睛弯了一点。
“嗯。”
林见夏更烦。
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叫。
走到自己的车边，她手机才震。
周既白：
【林老师。】
林见夏看了一眼没回。
坐进车里以后，第二条。
【伞记得还。】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忽然笑。
回：
【周老师管得挺宽。】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直到她的车已经开出停车场，手机才再次亮起。
【嗯。】
只有一个字。
林见夏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腿上。
窗外上海的夜景一段段往后退，她突然觉得周既白今晚真的很讨厌。她现在已经知道那层礼貌底下是什么。所以藏得越好，越让人想扒开看。
另一边，周既白坐进车里。
经纪人递过来明天的行程表，他接了，没有看。窗外那辆车已经离开很久，他才低头打开手机。
聊天框还停着那句。
【周老师管得挺宽。】
周既白看了几秒，退出，又点开林见夏刚才发过来的那张高中照片。
照片里的陈屿站在她旁边，十七岁的林见夏在笑。
他看了一会儿，放大。不是看陈屿，只看她。
齐刘海。
校服。
眼睛弯起来。
确实和现在不太一样。
然后他想起几个小时前，陈屿站在雨里叫，见夏。很自然。
周既白低头，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很久，才把那张照片缩回原来的大小。
助理在前面问：“哥，回酒店吗？”
周既白抬眼。
“嗯。”
停了一下。
又说：
“明早几点飞。”
“十点。”
周既白点头。窗外灯光扫过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机屏幕在掌心里又亮了一次。
林见夏发来。
【到酒店说。】
他盯着那四个字，原本压了一整晚的下颌线忽然松了一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得寸进尺。
只是回。
【好。】
有些东西陈屿确实知道得更早，可这一刻，她在等谁到酒店。好像也已经不必说得太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林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