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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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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起来,就见元浩抱着手,对着茶几上的什么东西皱眉深思的样子。我凑近一看,原来是个红色信封。从金色的字体和花纹不难判断,是结婚喜帖。我故意没出声,而他也真的就没发现我就站在旁边。
元浩继续抓耳挠腮状。我推了他一把。
“你要结婚啦?恭喜恭喜。”
“当然不是我!”
“那是妹妹要结婚?”
元浩一旦觉得你这个人是睁眼说瞎话,一定会毫不吝啬地大翻白眼。“啊哟哟,说什么呢!杨你今天心情不错嘛,一起床就寻我们元家人开心?”
“我可惹不起你们,真要得罪了你跟元菲啊,两人一起寻上门,我哭都来不及呢。再加上你那个准妹婿,我看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哪。”
“要是元菲结婚,我可不用愁。佑平那么精明的人,肯定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啦。问题是我那个宝贝妹妹,明明就爱人家爱得要死,我都默认这个妹婿了,她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杨,你也帮我劝劝她,赶紧收收心嫁人啦。”
元浩剥开一个橘子,顿时柑橘特有的清爽香气扑面而来。
我接过橘瓣。“你也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你不是说连你妈妈都不着急吗?”
“是啊,所以我们家的男人都比较命苦,为了这些大事劳心劳力。别提了,我妈还唠叨着要我找个女朋友呢。”
在元浩的母亲看来,妹妹的终身几乎都已经定了,而哥哥还孤家寡人一个,多少有些不合理。
“这不是没有合适的吗。自己觉得合适的,又没有缘分。”元浩说着闷闷地把橘皮往垃圾桶里一丢。
元浩的故事我是知道的。他曾经有过一个交往时间跨越了高中和大学的恋人。据他自己说,最后分手是因为相处的时间一长,感情稍稍冷却之后,女孩找到了更有吸引力的人。对元浩不是不喜欢,只是相比起来,感觉已经淡去了。
我还记得元浩讲述这些事情时的表情,颇有些不情不愿的遗憾。可是在耸耸肩膀之后,就恢复原本的洒脱。
“那个时候我也茫然了一阵子的。我在想,在一起到底是因为我喜欢她,还是纯粹在长大的过程中希望有个人做伴。你也能体会的吧,青春期的时候,有时候的孤独感特别强烈。我呀,我是静不下来的,更讨厌一个人呆着。现在是习惯了,就挺无所谓的了。”
他把喜帖拆给我看。我心里大概有了答案,而他也点点头。
果然就是元浩以前的女朋友寄来的喜帖。
“……难过吗?”
“难过倒说不上……”他凝视着大红的信封,“真的,你也应该最清楚我的性格,过去的事情我是不会多想的。”
真好,我也想这个样子。
“……但是……怎么说呢?这封喜帖就像一把钥匙,忽地就打开过去的门。认识的时候才多大啊,现在竟然就已经要结婚了呢。很多事情一下子涌上来,有点难以承受。尽管是这样,可我还是很庆幸自己什么都记得。”
“没问题的,你可要好好记着,将来跟有缘分的人再一起分享这些事情吧。”
元浩再一次仔细看了看喜帖,极其慎重地将它放回信封内。
“我要认认真真地去参加这场婚礼才行啊。哎,对了,你的红色领带借我吧?我没有红色的。参加婚礼啊,果然是喜庆一点比较好吧?”
我比了个OK的手势。这时电视里开始播放体育新闻,我们安静了下来。
元浩脸上仅有的一点点不知可不可以称为愁绪的东西已经不见了。本来就心性乐观,又很是拿得起放得下,再痛苦难过也能自己把伤害程度降到极低。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在朋友同事中间广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如果元浩能早日找到他的另一半就好了。他绝对是个可以带给别人幸福的男人,就不知道哪一位会成为幸运的公主。
“……杨。”
“什么?”
“你都不考虑吗,谈个恋爱啊结婚什么的。认识你也不是一两天了,从来也没听你提过这方面的事。”
与羽重逢后听到关于爱情的话题,就觉得更加遥远。应该是类似于茫然的感觉吧,一时间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没有经历过爱情,还是爱情已经离开很远。
元浩还在继续说着。“……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向来跟女性都不太亲近的啦,我认识的人里头好象也就我家妹妹跟你交情不错。喔,上次在我们家见过的那位应该关系也不浅吧?那么漂亮的人,你怎么不好好把握一下?”
“试过,没把握住。”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八卦了,我心想。
元浩吃惊地瞪圆了眼。“啊?什么意思?难不成……难不成她就是你以前的那个女朋友?”
如果我说是的话,这家伙会是什么表情?我正在暗暗盘算,有人敲门。
“啊,元菲来了。”他跑去开门。
“唷,你在啊?”元菲朝我挥手,“你怎么——”
“哎呀,别打岔,我们说正事呢。去去,进厨房去,我饿了。”
元浩不顾元菲的抗议,直接把她推进了厨房。洋葱掉了一个在地上,我捡起来送过去给她,同时正面回答了元浩的问题。
“对啊,高臻羽,我记得跟你提过她的名字吧。”
元菲正在系围裙。“高臻羽是谁?”
“大学时代的女朋友。”
“初恋情人?”
“嗯,又见面了。”
元菲小声应着“这样啊”,麻利地把带来的菜从袋子里拿出来。
元浩一点也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就倚在门边听我们的谈话。
“苦闷吗?”
元菲果然单刀直入。我苦笑了一下:“有点。”
她开始打鸡蛋。“这样也不错啊,至少也有所挂念,总比一个人漫无目的胡思乱想要来得好吧。不管是谁,我是觉得能有个影响你的人就好啦。”
影响我的人早就不在我身边了啊。
“像我的话,能认识佑平,爱上他,真是太好了。现在回头看看,在谈恋爱前的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顾的,上完课就到处玩。现在受他的影响,心境平稳多了,也要时常为别人着想。见面要配合彼此的时间,说话要考虑对方的心情……矛盾不是没有,不过这些事情都很有趣。即使是一个人的时候,因为心里有他,也不会觉得孤单难过的。啊……我的意思是……心灵上的朋友或是伴侣……不……怎么说呢……”
元菲觉得自己扯远了,结结巴巴起来。元浩在这时候突然插嘴。
“别说了,反正你们快结婚吧!”
“要你管!”元菲红着脸嚷嚷。
“你就别再逼着她啦,反正是迟早的事。”
元浩哼了一声回客厅去了。我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告诉元菲。
“他可能有点心烦,以前的女朋友寄了喜帖来。”
“男人嘛,对这些多少都会在意的啦!”元菲示意我拿出盘子,“他不要紧的,一下子就过去了。倒是你呀,杨,你可就没这么容易抛开事情吧?”
“我只是记性比较好而已。”
“我是不知道你的烦恼啦,可是,是不是找个人说出来比较好?我们认识你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是还是不大清楚你在想些什么。讨论问题的时候不太发表意见,有心事也闷不吭声,这样真的好吗?”
元菲真挚而专注地盯着我,让我想起了另一双眼。黎有时也会这么看我,实在是让人躲也躲不开。
她微微埋怨地说:“你看着我说话嘛。我可是很诚恳的哩!”
“对不起。”
元菲表示不介意,再次仔细地看着我。这一次我没有避开她的眼睛。
“怎么了?”
“我才发现啊,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呢。”
“我没理发没刮胡子啊,也没减肥。”我捏着自己的脸。
“不是,是神采。”
我的精神状态没有特别好也特别差啊。
“嗯……等我再观察一下再告诉你吧!”
不大的厨房因为元菲灵巧而忙碌的身影而一下子有了活泼的味道。元浩说过,这个倍受宠爱的小女儿以前是不大做饭的,也不喜欢做。现在却一有时间就来给我们做好吃的,白佑平那边就更不必说。
我想知道元菲的喜欢和爱,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可要我一个大男人问,又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耐心听我支支吾吾地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元菲微微一笑。
“不管在做什么都想着他,想跟他说话,想依靠他。”
我曾经很想依靠羽,可早已经不这么想了。那么,想倾谈的对象呢?
黎的影子,竟然渐渐浮上心头。近来除了上课时间,不管是跟谁交谈,说话的次数和频率确实增加了,说话方式和习惯用语大概在无意识中也有了些微变化,这不能说没有受到他的影响。老实说我有些吃惊,自凌恩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人出现,即使是跟元浩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见得学得他的活泼爽利,顶多对他的令人喜爱的个人style深有感触而已。
“杨,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手里已经握着炒勺的元菲轻轻叫我。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我会为他而哭哦。现在的佑平,就让我喜欢得想哭呢!”
虽然不太明白也无从体会,不过从女孩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我还是第一次。况且,我想也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会有元菲这样告白一般的气势。虽然嘀咕着“不要告诉他啊”,可脸上也没有半分害羞或怯意。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元菲的表情写着“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但是顾及我没有明说。
“你不是,在为了某个人某些事而犹豫着吗?摇摆不定不利于身心健康哦。”
啊,果然厉害。
“好,开始答题。”
随着我的话,教室里只听见哗啦哗啦翻卷子的声音。
今天天气很好,入冬以来算是温度最高的一天。往窗边一站,浑身被太阳照得暖洋洋的,舒服得让我不想挪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从刚才开始在窗边就能听见警笛和急救车的声音,大概是附近有什么事故吧。我被这样的声音弄得有点心烦意乱。
从楼上看下去,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多么热闹而繁忙的一个世界。而我状似悠闲地站在这里,身边寂然无声,俨然另外一个空间。
玻璃倒影上的人没有像黎一样充实而满足的神情。可是,我也是很忙的啊。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嘛,”黎说过,“你这样的生活有人想过还过不上呢。像我的话加班加点啊,作息不规律啊,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呢,每次来上课的时候,都对肖老师无比的羡慕呢。”
我最忙最累的可能也就算是在美国的那段时间,课程吃紧倒还能忍耐,更多的是心累,身边一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只好拼命看书,或是闷头睡觉。不过自从那时起,也就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状态。
回味起元菲的话,才惊觉“那时”是多久以前的“那时”。有种记忆空白的错觉。
……我这几年都在干什么呢?
在这里教书的大都是对教育或语言有兴趣专长的人,但对我来说并不是这样的。说不上特别喜欢或不喜欢,签约时唯一的念头是能养活自己就好。不过事业终究是事业,学生从我这里结业的时候,说一点都不高兴不欣慰那是不可能的。
乐眉总是交卷交得最快。其它人也陆陆续续交了卷,走出教室。是不是这次的题目太简单了?教室完全空了的时间,比正常下课时间要早了好一会儿。
我抱着试卷回到办公室。向来气氛轻松,甚至是可以称之为懒散的这个地方,今天却充斥着窒闷的气息。我不明所以地走向自己的位子。
“元浩你在啊?今天你不是说要回家一趟吗?”
元浩的课跟我不在同一天,按理说应该不会来上班的。可是他却在书架旁边捧着本资料在翻阅,看起来像是努力集中着精神,头也不抬一下。我只好伸手摇他。
“啊,是你……”
“怎么了?”
元浩放下书。“你上课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外头的声音?龙静碰上交通事故,现在在医院里,所以临时通知我过来代课。”
交通事故……
我的血液一下子往头上涌,手心冷起来。
“情况好象不乐观,她不是刚怀上孩子吗……而且听说是撞到头……”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我们前不久还在办公室里恭喜龙静的,她说她一直想要孩子,好不容易终于达成心愿……当时的情形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可是怎么突然就……
我想说她会平安的,可是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难以言喻的冰冷沿着背脊攀升,我紧紧地咬住了牙。
——得尽快冷静才行。我警告自己,然后想起了可以去的地方。
在走廊里碰到了胡嘉。“肖老师,你是不是太累了?看起来不大好唷。”她说。
“没事,我上顶楼吹吹风。”
我飞快地挤出笑容,脚下也没有停。不要紧的,很快就好了,我默默地安慰着自己。
我推开天台的门的架势或许在别人看来是急不可耐了。深深吸了两口气之后,我把自己藏进屋檐的阴影底下。
……喂,喝不喝啤酒?……
凌恩举着手里的铝罐叫我。我再看过去,谁也没在那里。
不好,产生幻觉了吗?我捂住眼,阳光仍然从手指的缝隙透进来。
真是冷得要命。
眼睛又干又涩,喉咙发不出声音。
肖凌杨,你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没用。一扯上“交通事故”,怎么说都不行。
我记得相当清楚,接到凌恩的噩耗是凌晨三点四十。羽的声音微不可闻,在寂静无声的夜里也需要屏气静息才能听清。
“想我了啊?”我还这样问。以为她是闹什么别扭,或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凌恩发生交通事故,去世了。”
羽说得非常冷静。我的心脏顿时紧缩,握紧了话筒让她再说一次。
“凌恩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得出来羽的冷静也仅仅限于一句话的时间,重复事实让她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而我在同时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放下电话以后,我坐在床边想了半天。凌恩他去世了,去世了就是死了的意思,死了就代表以后见不到面,见不到面就是这个人从我的身边消失,就是……
“杨,等事情办完了赶快回来。”凌恩这样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羽刚才在电话里说。
两个声音缠杂在一起,弄得我脑中一片混乱。交握的两手开始发抖,我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在初夏的夜里。
等我把一切都想清楚了以后,眼泪渐渐地漫上来,然后根本就止不住。虽然闭紧了嘴唇压低了声音,我仍然听见自己的哭声,还有凌恩的声音在耳边缭绕。他的面容,那些关于他的事情,密密地堆积叠压起来,全部都将变成沉淀的回忆,只有以前,没有以后了。想到这里我就无法接受,确切地说是拒绝接受。
凌恩,那天晚上我念了无数遍他的名字。你在哪里?我问了无数遍这个问题,可是没有人给我答案。
那几天一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发生,我听到的也不是真实的消息。闲下来的时候就盯着电话发呆,唯一的念头就是下一秒就会接到凌恩的电话,听到他如往常一般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可是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认清了现实。等我以最快的速度把手边的琐碎事情全部办好赶回学校,时间已经过了三天。羽在车站等我,告诉我凌恩的骨灰刚刚由家人接了回去,准备安葬在故乡。
我还故作开朗。“啊,是那棵树底下?”
羽不懂我的意思。我解释给她听,凌恩说过小时候经常去爬湖边的大树,躺在上面怎么也不想下来。等到爬不动了,老了,死了,就想躺在树底下。
“我们以后去看看那棵树吧……所以杨,你也别哭了……”
羽的手攀上我的肩头,我才发觉自己又在掉泪。
……
一阵风吹过来,我咳嗽了两声。明知道再想这些也只是徒增伤感,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一个人没问题的,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与其又要失去一次重要的人,还不如心里无所牵挂的好。不会伤害谁,也不会有谁伤害到我,这样最好了。羽在我痛苦的时候是一直在我身边,可是谁又能说她没有受到比我更多的痛苦?我什么也不能给她,即使是过了这么长时间再见,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凌恩,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现在这么做对不对呢?
推门声吱呀响起。真是的,这里不是少有人来吗?算了,再找个别的地方去吧。我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
“杨!”
“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看清楚来人是谁,我还真有点诧异。
“我问了别人。”黎示意我坐下没关系。哎,那个“别人”不是别人,一定是胡嘉。
我大概知道黎找我的原因。“我有点事情走不开,所以没过去那边吃饭。”
黎笑了。“不是‘有点事情’,是有点难过吧。你的脸上写着哦。”
这一点我确实不想否认。
“心情不太好,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胡说,还是很沉重。”
在黎的目光下我还是决定投降认输。他的洞察力我是知道的,想瞒也没用。
“哪,不然我来说说我的问题好了。反正都是烦恼嘛,谁的都一样。”
什么奇怪的理由啊?我哑然失笑。
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记得我刚来上课的时候,劝解一对母子吵架的事情吧?当时真是又生气又难过,每次看到这样的事情,都会想起以前的自己。
“关于我的亲生父母,我几乎一点记忆都没有了,记得的都是做了高家的孩子之后的事。跟你现在看到的我应该是完全相反,儿童时期的安承黎很麻烦的哦。个性内向,不喜欢说话,爸爸妈妈都觉得我是得了自闭症了。偏偏身体又差得不行,非常容易生病,一点点小感冒都会变成了不得的大病。这样的孩子对于哪个家庭来说,都很头疼吧?”
确实是啊。我这样应道,同时再一次仔细观察身边的男人。眼神明亮,肢体强韧,毫不避讳自己的过去而侃侃而谈,很难跟他描述的过分安静又体质虚弱的孩子联系到一起。
微风吹开他前额的头发。黎看着我,但我知道他其实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是爸爸和妈妈,还有羽,都对我好得不得了,尽管我对他们的爱没有任何反应。虽然那时候还小,但是对于‘死’,也不是完全没有概念。每次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都会想,自己是不是就要死了?跟以前的爸爸妈妈一样,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
黎的身体微微瑟缩,不过他很快又挺直了背。
“所以对于爱呀,死亡呀,本能地就觉得害怕。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不想死,但是又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想法和希望正确地表达出来。我不是不想回应家人的爱,但是,万一哪一天他们不要我了怎么办?我不敢想,我跟羽不一样,跟翔不一样,我是‘被收养的孩子’。而且不管在哪一方面,都没有他们出色。结果到了后来,根本就是伸不出手。
“一直到上了中学我才慢慢领悟了一些道理,特别是对妈妈觉得很愧疚。她对我跟羽没有任何差别,甚至是花在我身上的心思更多。可是这个儿子非但没有被打动,还总是伤她的心。她没有怨过我,却总是自责着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不能当好这个母亲。为了这个,她还看过心理医生,羽后来偷偷地告诉我。”
“所以你的心结解开了吗?”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问。
黎站起身。“可以算是吧。我不想自己伤心,可是更不想伤害别人。小孩子幼稚,不会想太多,可是慢慢长大了,就会对这些有所体会。所以我就试着接受他们,也改变自己。慢慢发现,其实他们比我想象中还要爱我、珍惜我呢。”
受到黎的笑容感染,我心头的阴云开始散去。他的气度是现在的我完全比不上的。
“怎么样,你可以考虑给我一点回报哦。”
黎在我跟前踱着步。我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暗示,在一笑间就很自然开了口。这个家伙真的有什么魔力吧?
“我吗?作为男人你一定会笑话我,好朋友都去世好几年了,还是放不下。一听到车祸啊死啊,怎么都不行。每次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乎了,无所谓了,还是控制不住地想他。”
俯视我的是既认真又温柔的眼睛。“怀念该怀念的,这有什么好在意的?重要的就该时时记着,但是不要被它绊住手脚。像我的话,我现在可以很自信地说,我绝不会为过去的事情和身世问题所左右。你也是一样的呀,他是你心灵上一辈子的朋友,这是没有人可以代替的。那也总有其他人可以成为你的朋友吧,不然的话你要孤独下去吗?”
心灵上……一辈子的朋友?
我还没有完全理解,不过接受了这种说法。
“‘死亡’这种东西,不管是不是自己经历的,都会有阴影的。翔对我的身体担心得不行,就是太怕我有什么万一,因为小时候有好几次都病到不行。而我呢,现在无论如何都想好好活下去。所以杨你不是软弱,可能一时找不到方向而已,不要太泄气呐。”
我点点头,眼眶感到一丝刺痛。凌恩走了我还在这里,凌恩的人生过早地结束,我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黎往前走了两步,站上了天台正中凸起的一块水泥平台。一阵风吹来,他的衣角微微翻飞。他背对着我默默地站着,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回过头来。
又是那样的眼神和表情,黯淡和悲哀只有一瞬间,立即又恢复原本的明亮和坚定。
“杨,我是不是……说了太多让你不高兴了?”
见我一直没作声,他问道。我缓缓起身走到他旁边,仰望着那张面孔。逆着光的黎棕色瞳孔熠熠发亮,堪比今天的太阳。
他看起来有些丧气,稍弯下身想从平台上下来。又来了一阵风,但是这一次的冬风总算显示了强劲的气魄,呼呼地刮得耳畔生疼。黎晃了晃几乎是掉下来而不是跳下来的,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子已经撞到了我怀里,一边肩膀顶到我的胸口,我咳了两声。
站稳的黎抓着我的胳膊急问:“你没事吧?”
“我没有不高兴。”
“什么……?”
“我没有不高兴,相反,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所以我很高兴的……其实还有半句,我不好意思说出口。
“杨,你应该活得更快乐的……”黎伸出手揽住我,安慰性地拍了拍,“真的,我衷心地这么想。”
人与人的接触居然这么暖。我怔了一怔,有多久没有碰到别人了?已经不记得了,也不想回忆,只想把这种温度好好地铭记于心。
总觉得刚才浮起来的不安和痛楚,就像短暂的梦一样,随着黎的一举一动,慢慢沉回水底。
我看看表,离出门还有一些时间。坐在沙发上随手拿了本杂志正要看,元浩从他的房间走出来,在镜子前照了照。
“怎么样?”
我吹了声口哨:“真不赖。”
元浩准备去参加婚礼了,今天穿得正式又不失个人风味,头发也刻意用发胶整理过,显露出跟平时不一样的气质。虽然平时嘻嘻哈哈,但是现在眉宇间透出的成熟稳重也不是装得出来的。
才夸了一句这家伙就不行了。“嘿嘿,你说会不会把新郎给比下去哩?”
“喂,你到底是去祝贺的还是砸场的啊?怎么这么恶劣?”
“真是,说说都不行。”他撇了撇嘴,“你只是看起来像好人,实际上不仅一肚子坏水,嘴巴也毒得很。”
元浩郑重其事地开始打领带,就是我借给他那条。驾轻就熟地挽好结,领带一下子成为恰到好处的点缀。
以前的羽有个奇怪的观点,觉得男人不需要太会打领带。当时我还说:“我就完全不会打领带,正好合你标准吧。”
“嗯,很好很好,”羽露出只有我能看得见的灵黠表情,“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她的双手扯了下我的衣领:“这样我才能帮他打领带啊。别看是小动作,但是很温馨的喔。”
羽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是很少说这样的话的,所以显得异常的可爱。
……原来我还记得这样的细节啊!我笑笑,原以为都忘记了的。
“杨,你也要出去吗?”已经开始穿鞋的元浩站在玄关问。
“是啊,我也差不多该走了,”我拿起大衣,“有间饭店开周年派对,我拿到了一张邀请函。”
“什么饭店?”
我报出名字,元浩惊讶地眨了眨眼。“那不是很高级的地方嘛?你怎么会有邀请函啊?”
“一个朋友给的。”
事实上是翔工作的饭店举办的活动。黎拿到了好几张邀请函,就给了我一张。
除了翔和黎,据说羽也会到场。她所在的杂志社好象跟饭店有一些合作关系,所以也在邀请之列。
因为之前已经见过,所以我对这次见面并没有那么介意了。再说,我也不想让黎为了这样的事情担心。
“那你也好好玩吧。要给我加油哦,你说我会不会在婚礼上哭出来?”元浩扮了个超级难看的哭脸。
“好啦好啦,等你回来我会安慰你。”我也跟着哭笑不得。
“各位观众,前男友要走咧——”
元浩挥挥手,开门出去了。
十分钟之后我也跟着出门,跟黎约好了在培训中心的路口见面。饭店离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
慢悠悠地晃到约定地点的时候黎也正好到达,在有些灰蒙蒙的冬日下午,那样的笑容依然不减。浅咖啡色的双排扣大衣颇为合衬,里面是看起来格外柔软的黑色粗呢高领毛衣。
“我们走吧,羽告诉我她都已经到了哩!”
看起来非常开心的黎,脚下轻快无比。我配合着他的节奏,也加快了步伐。什么都没有说,可是觉得心情像是轻飘飘的一样惬意。周围熙来攘往,我却觉得似乎能听见黎的呼吸。
“好饿啊,翔他们那儿的东西都好吃得不得了呢!”
黎突然开口,我以为他又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吓了一跳。
哈哈,本来应该是觉得狼狈的,现在却只有快乐,还有一种慢慢被身边的温暖融化的奇妙感触。
“原来你也不过是一个好吃的人啊?”
“嘿嘿,我觉得我都要被他们饭店弄得嘴刁了。平时经常能吃到那里的点心,翔每次都会带给我们。也有机会吃几次正餐,偶尔豪华一下也不错呢!翔跟羽每次都会在饭店里得到非常高的回头率,还有人问过我他们是不是情侣……”
其实你也是非常醒目的人啊。我在心里说。
今天的黎显得格外兴奋。本来就具有感染力的笑脸更加吸引人,我的眼角刚刚还瞟到年轻女性向我们这边投来的目光。
黎到了这样的年纪,一定有交往的对象吧?没有听他提过,但我也不能说完全不好奇。不想也罢,一想起来竟然异常想知道,甚至到了自己凭空想象的地步。真糟糕,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啊。我抓抓头发。
其实无论是谁,能得到黎的关怀,那真是人生中一大幸运了。
黎咳嗽了两声,揉了揉鼻子。一下子回想起听说过的那些关于他体质虚弱的话,我直觉地脱口而出:“感冒了吗?要不要紧?”
他捂着嘴又咳了几下,微微诧异地盯着我,然后扬起嘴角。“怎么啦,紧张得跟翔似的。我小时候身体是不好,但是现在完全没问题啊。不需要特别照顾我的。”
“也是,你的脸色比很多人都要健康呢。”也好看得多。
“有的时候啊……哎,如果不是翔的话,我可能会生气吧。我努力地想成为身心都好的人,就是不想得到‘多多关照’,”黎吁出一口白烟,“但是有好些人对我的看法还停留在过去的样子。病弱的孩子,封闭自己的孩子……到了现在,远房的亲戚也好,早年的同学也好,还是有人这样看我。”
半垂的眼里丝毫不掩饰沮丧。但是还没来得及让我出言安慰,那样的情绪已经消失了。
他也是有重重心事的吧。虽然说着不要紧,但是自己心里肯定不好受。我们的经历、感受完全不相同,可是,我想试着了解他的世界,说不定只有这种方法能让黎好过一点。
“你已经非常好了,真的。”
“……”
黎只是继续笑着,什么也没有说。
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有没有安抚的作用,我是即使对着女人也不会说漂亮话的人啊。多么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在认识黎之后才逐渐发现。以为多么擅长掩饰和沉默,在黎面前也时常瓦解。
“到了。”黎低声提醒。饭店的台阶就在眼前。一进大堂我就看见了羽,在角落的休息处状似百无聊赖地坐着。
我以前就见过羽出席派对舞会的样子,总是很百无聊赖,意兴阑珊,完全不晓得自己其实很引人注目。今天的衣着也不华丽,只有精致的项链在亮黄的灯光下闪亮着。
黎示意我别出声,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敲敲她的头顶。
“来了?”羽任由黎把她拉起来,“有点晚哦。”
“是你来早了,我们可是很准时的。”
“嗯,我从来不迟到的,”羽转向我,“是吧?”
我点头承认。在认识的女孩子里,唯一没有迟到习惯、从不会让人等的就是羽了。
“翔呢?”
“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他忙着呢,刚刚还在大堂,这会儿上楼去了。说是让我们先进去。”
羽很自然地挽着黎进了宴会厅,我落了半步在后面,很清楚地看见身边的人投来的眼光。
如果不是认识他们,或许我也会以为这是情侣吧。到了这个年纪的亲兄妹往往开始疏离,但没有血缘关系的黎和羽还是如此亲密。
“杨。”
黎微微回过身子,悄悄招手要我跟上去。正犹豫的半秒,黎已经把我拽到了他的身旁。
“你应该站在最前面才对呀,那么帅的一个人!你看,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你了。”黎爽快地拍着我的背。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盛装打扮的成熟女性正好别开了脸。
“少瞎起哄了,安承黎。”我挑眉。
“杨从来不吃这一套的,”羽递给我们一人一杯饮料,“他从以前开始就不是个有王子病的人,对别人的夸奖一点也不敏感。”
“所以我说他应该更坦白一点。哪有人这样的,明明有那么多好的地方,却总是看不到自己的优点,羽你说是不是很不公平。”
“王子来了。”
我打断他们,不然还真不知道这两兄妹还会对我做出怎样的评价。
翔走进大厅,端正的面容和挺拔的姿态显得格外出众,一路来像是有一束灯光跟随般的醒目。黎举起手挥了挥,示意我们的位置。
“王子。”
翔因为黎突然的招呼方式而楞了一下,一旁的羽抿唇一笑,正是我熟悉不过的表情。
“怎么突然这样叫我?”
虽然用着这样的说词,但他看起来没有半分不悦,向来稍显冷淡的脸上有着开怀的神色。
“真的很像王子,”羽在这时开口,“我们很少见你穿得这么隆重啊。”
“如果要我选的话,这些东西肯定都不要了。”翔修长的手指掸过做工精致的胸花和闪闪发亮的领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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