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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檐烬冷 秋雨笼罩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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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冷雨敲打着知古斋的黑瓦,雨声密密匝匝,盖过巷子里来往行人的脚步声。
江瑟独自守在斋内,花谙为了避人耳目,暂时寄居在城外一处农家小院,二人不敢轻易相见。上次仓促一别,分别的时候来不及多说几句话,只匆匆交换了半块碎瓷作为信物。
窗台上那半块瓷片静静躺着,釉色在阴雨天光下泛出淡淡的青灰。只要江瑟指尖靠近,骨缝之间便会漫开一阵隐隐的酸胀,那就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宿命感应。
他不敢长久触碰。
一旦心里过度惦念花谙,反噬就会找上门,屋内摆放的易碎器物便会无端震颤。前几日不过是夜里梦里梦见她,博古架上一只旧玻璃瓶便轰然碎裂,满地碎片至今还留在后院角落。
江瑟垂眸收回目光,转身走到修复案前。案上摊开一堆从四十三章带过来的残瓷碎片,正是对手一心想要抢夺的双生纹古器。碎片边缘锋利,一道道裂纹如同人为撕开的伤口。
门外传来轻叩木门的声响,节奏短促三长两短,是苏随风约定好的暗号。
江瑟走上前去,抬手拉开木门。
冷风裹挟雨雾闯进来,苏随风肩头衣衫全部被雨水打湿,发梢滴着水珠,神色算不上轻松。他闪身跨进屋内,反手把门掩严实,确认巷弄四周没有人影,才松了一口气。
“外面情况不太妙。”苏随风压低嗓音,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那帮人没有放弃搜寻,城里好几处古玩铺子都被他们暗中盘查过,他们笃定双生纹残件就在我们手上。”
江瑟指尖微微攥紧,心底早有预料,却还是免不了沉沉一沉。
“花谙那边呢。”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城外暂时安全,农家位置偏僻,不容易被盯上。”苏随风顿了顿,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但也不能久住,那地方只是权宜之计。对方已经放出话,要四处搜捕身怀纹契的匠人,再耗下去,早晚能查到城郊。”
雨还在不停地下,檐水顺着檐角一串串往下坠落,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细碎水花。
江瑟走到窗边,望向城外的方向。隔着重重雨幕,什么都望不见,可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花谙的模样。念头刚刚升起,四肢百骸立刻泛起熟悉的闷痛,桌角一只小小的瓷香插轻轻抖动了一下。
他立刻收敛心神,强行把那股思念压下去。香插停止震颤,堪堪没有摔落下来。
苏随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这般克制自己,实在太过煎熬。”
“不克制,代价更大。”江瑟淡淡回应,“一旦反噬彻底爆发,不光是我们二人,周遭所有器物都会被毁,甚至会牵连无辜的旁人。”
苏随风沉默下来。他一路看着二人被这份宿命牢牢困住,明明心意相通,却连坦然思念都成为一种罪过。他心里生出许多猜测,关于古老纹契的来源,关于当年定下这份诅咒的先辈,只是许多线索依旧模糊不清。
“我今日出去打探,听到一则旧传闻。”苏随风开口,“据说几十年前,也曾出现过一对拥有纹契的匠人,结局并不理想。只是记载零散,只余下几句口口相传的闲话,找不到完整的记录。”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在江瑟心底漾开涟漪。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第一对遭遇这件事的人。
也许那些遗失的旧记载里面,藏着解开宿命的线索。可同样也预示,前人没能挣脱这份枷锁,他们前路,未必会有转机。
“消息来源可靠吗?”江瑟问道。
“市井老匠人闲谈说出来的,真假还待考证。”苏随风说道,“我打算接下来几日去城西旧书坊,翻找老一辈匠人留下的手记。如果能找到残卷,或许我们可以弄明白,纹契究竟因何而生。”
屋外的雨势稍稍变大,风穿过廊柱,呜呜作响。
江瑟低头看向案上散落的双生纹瓷片。器物表面的纹路,在昏暗天光之下,仿佛隐隐流动起来。这器物既是灾祸的源头,也是唯一可以探寻真相的媒介。
“多加小心。”江瑟叮嘱,“那群人也在搜寻相关古籍手记,千万不要暴露自己。”
“我晓得。”苏随风点头,“倒是你,独自留在这里风险很高。盗纹的人说不定会摸过来,斋内这么多古物,同时还要承受反噬,你一个人很难兼顾。”
江瑟没有答话。他伸手拿起一块残瓷,指尖小心翼翼抚过上面蜿蜒的纹路。
他心里放不下城外的花谙。分开之后,不知道她有没有受冻,有没有被反噬折磨,夜里是否能够安睡。仅仅只是想一想,胸口又泛起闷闷的疼。桌案上的漆盒微微震颤,盒盖咔哒一声轻响。
他闭了闭眼,强行把纷乱心绪按住。
苏随风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万般感慨,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慰。道理人人都懂,可情由心生,哪里是说压制就能够彻底压制的。
“实在不行,我想办法安排你们短暂见一面。”苏随风低声说道。
话音落下,江瑟猛地抬眼。
“不可。”他立刻拒绝,“贸然相见,两股纹契力量相撞,反噬会成倍爆发。一旦动静外泄,我们两个人,连同花谙寄居的农户一家,全部都会陷入险境。”
苏随风抿了抿唇,也清楚其中利害。一腔打算,只能作罢。
雨落不休,知古斋笼罩在一片湿冷寂静之中。明明四下无人,可危机如同无形的网,紧紧笼罩住这间屋子。
江瑟心中清楚,短暂的平静只是假象。敌人步步紧逼,宿命反噬如跗骨之蛆,寻找真相的路途渺茫。他们被困在此处,进退两难。
他拿起那半块当做信物的瓷片,指尖隔着一层薄布握住,不去直接触碰。隔着布帛,感应微弱许多,身体的痛感也随之减轻。
“你去城西查阅手记的时候,如果条件允许,替我给花谙捎一句话。”江瑟声音很轻,“告诉她,我一切安好,不必挂怀。叫她务必保全自身,不要冒险进城。”
明明心中万般牵挂,千言万语,到最后,只敢留下这样一句平淡的叮嘱。
苏随风重重应下。
窗外暮色慢慢沉降下来,阴雨的白日格外短促,夜色很快就要铺满整条巷弄。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窥伺,属于他们的艰难博弈,还远远没有结束。
苏随风没有久留,雨势稍缓,便裹紧外袍推门离去。木门合上,铜环撞出一声闷响,偌大的知古斋,再度只剩下江瑟一人。
屋内烛火被夜风撩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摇晃。满室古物静静陈列,可这份沉静之下,处处藏着危机。
江瑟转身走向后院。后院不大,一方天井,几株桂树,秋日桂花开过,只余下满地零落枯黄花瓣,被雨水泡得软烂。墙角堆着前几日碎裂的玻璃瓶碎片,碎口锋利,在昏光下泛出冷光。
那是他心念花谙之时,被反噬震碎的器物。
他弯腰,拿起竹扫帚,一点点清扫满地残片。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每一片碎玻璃,都对应着一次不受控制的思念。宿命最残忍之处便在于此,相爱不是过错,可仅仅只是思念,就要付出毁坏周遭器物的代价。
扫完碎片,他将碎渣收拢进陶土簸箕,拿到墙角掩埋。泥土混着雨水,潮湿冰凉,没过指尖。
做完这些,他回到前堂修复室。
案上的修复材料还整齐摆放着,大漆、漆灰、各类粗细砂纸,还有用来调胶的小瓷碗。原本他计划这几日静心修补双生纹残瓷,可如今局势动荡,他不敢轻易动手。一旦催动自身气韵去修复这件器物,纹契力量会被撬动,反噬会瞬间加剧,很容易引来城外盗纹势力的感知。
他只能等待,等待苏随风从城西带回消息。
江瑟拉过一把木椅,在窗边坐下。烛火摇曳,他摊开一卷旧匠人笔记,试图用阅读来分散心神,不要再去想花谙。纸上一笔一画,写的全是古物修复的技法,如何补胎,如何上漆,如何做旧,字句严谨枯燥。
可目光落在纸页上,心神却屡屡飘向远方。
他会想起从前在工坊之内,花谙就坐在他身侧的案台,两个人互不言语,指尖各自摩挲古物,无需过多交谈,便能彼此懂得。那是他们最安稳的一段时光,有橘猫蜷在脚边打盹,窗外日光和煦,没有追杀,没有躲避,没有刻骨的反噬。
只是那样的日子,如今想来,竟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念头再起,骨缝之间的酸胀再度蔓延开来,顺着脊梁往上爬,太阳穴突突地跳。博古架上,一只小巧的白釉水盂开始微微发抖,盂内盛着的清水轻轻晃荡,水花不断拍打着器壁。
江瑟连忙合上书卷,凝神屏息,逼迫自己放空思绪。
他开始在心里默背修复的工序,一遍一遍,把所有关于花谙的念想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过了许久,身体的钝痛才缓缓退去,水盂也归于平静,里面的水波不再动荡。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薄冷汗。
这般自我压制,耗神耗力,每一次都如同与自己的心念对峙。人的心哪里是可以完全锁死的,越是压抑,那份惦念便沉淀得越深。
夜渐渐深了,巷中行人绝迹,只有雨声连绵不绝。
江瑟起身,将斋内几扇窗全部扣紧,木闩落好。又走到大门处,反复检查门闩,确认锁扣牢靠。盗纹那帮人行事阴狠,什么手段都做得出来,他不能有半分松懈。
做完安保,他回到修复案前。他取出布帛包裹的那半块信物瓷片,放在案上,并不拆开。隔着厚厚的布料,依旧能够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那是属于花谙的气韵,隔着遥遥数十里,依旧能够隐隐呼应。
他不敢拆开,不敢直接触碰。
他怕一碰,思念便会决堤,反噬会席卷整座知古斋,满屋代代留存下来的古物,会尽数毁于一旦。
江瑟坐在椅子上,就这样静静看着那一团布包,坐了很久很久。烛火一点点燃短,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流淌,堆积成扭曲的蜡块。
不知过了几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刻意放得极缓,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几乎被雨声掩盖。寻常过路之人,不会这般小心翼翼。
江瑟浑身神经瞬间绷紧,抬手吹灭桌前蜡烛。屋子骤然坠入漆黑,只剩下窗外雨雾透进来一点微弱灰白微光。
他屏住呼吸,缓步挪到窗侧的阴影里,身子贴住木墙,悄悄向外窥探。
院墙不高,墙头有暗色人影一闪而过,很快又隐匿进巷弄的黑暗之中。看不清面容,但是那一身行事做派,江瑟心底已经有了判断——是盗纹势力的探子。
他们已经摸到知古斋附近来了。
对方没有直接破门,只是在外围窥探,想来是摸不准斋内虚实,不敢贸然闯入。他们在试探,确认江瑟是否在此,确认双生纹残件是否藏于斋中。
江瑟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他手边没有兵器,满屋只有修复用的竹刀镊子,这些器物,对付歹人实在太过单薄。一旦对方大批人闯进来,他很难护住案上这些残瓷。
他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思索对策。
绝对不能让双生纹残件落入敌手。那群人觊觎纹契的力量,想要强行掠夺这份宿命之力,若是被他们得手,不只是他与花谙,世间许多古物,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他弯腰,伸手将案上所有双生纹碎片收拢,用厚实的油布层层包裹,又在外缠上数道麻绳。做完之后,他轻手轻脚穿过厅堂,走向后院。
后院墙角有一处早年修筑的储物地窖,用来存放怕潮的老旧木器,入口被厚重石板压住,知晓的人寥寥无几。
雨水打在他的肩头,夜色寒凉刺骨。江瑟用尽气力,挪开沉重石板,地窖里面扑面而来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他将油布包裹的残瓷小心放进去,再把石板推回原位,上面散落枯叶泥土,尽量掩盖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一口气。
可危机并没有就此解除。探子还在外巷徘徊,此地已经暴露,知古斋,再也不能长久待下去。
只是他一走,花谙那边便彻底断了消息往来。苏随风尚未归来,城外农户小院的安危,他无从得知。
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一次不是因为思念,而是现实重压带来的疲惫。前路左右皆是绝境,留,会被敌人围捕;走,放不下远方的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墙外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来回游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滴在他的发顶,冰凉浸透发丝。
他想起苏随风说的,数十年前那一对纹契匠人。他们最后,究竟去往了何处?是逃离世间,还是落得惨烈收场?那些遗失的手记,能不能给出挣脱宿命的答案?
一切全是未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墙外的脚步声才渐渐远去,巷弄重新归于雨声之中。可江瑟不敢放松,探子退走,不代表离开,极有可能只是退到远处埋伏,蹲守等待机会。
知古斋已经成了一处陷阱。
江瑟回到屋内,不再点燃烛火,借着窗外微弱天光,静坐于黑暗之中。他一夜无眠,耳朵时刻留意巷内每一点动静,骨血之中,隔一段时间,便会泛起一阵浅浅的反噬钝痛。那是远在几十里外的花谙,也正在承受煎熬,二人的苦难,遥遥共振。
漫漫长夜一点点熬过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秋雨终于渐渐停歇。乌云散开一角,淡淡的天光洒落青石板,满地积水倒映灰白天色。
一夜未睡,江瑟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浑身筋骨酸胀疲惫。他走到窗边,小心撩开一点窗纸向外张望。巷子里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小贩,早起的街坊,一切看上去如常。可他清楚,暗处依旧有眼睛盯着这一座宅院。
苏随风还没有归来。
不知道城西旧书坊那边,他是否顺利,有没有找到古老匠人手记,有没有遭遇敌人的拦截。也不知道城外的花谙,昨夜是否平安熬过反噬,有没有被追兵盯上。
无数心事压在心头,无处诉说。
江瑟转身回到修复案前,拿起毛笔,蘸了墨汁,在一张素笺之上写下几行字。他没有写儿女情长,只写下关于探子窥探、知古斋已经暴露的现状,还有地窖藏残瓷的位置。若是他遭遇不测,苏随风归来,便可以看到这封信。
写完,他将信纸折叠好,压在砚台底部。
做完后事一般的安排,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不会坐以待毙,可现实摆在眼前,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庭院当中,昨夜被雨水打落的桂花瓣铺了薄薄一层。那只曾经陪伴他们的小橘猫,前些日子局势动乱,已经被苏随风托付给城内一户善良人家寄养,如今院子空空荡荡,再也没有橘猫蜷在阶前晒太阳的模样。
往日那些温馨诙谐的日常,仿佛已经隔了万水千山。
江瑟伸手抚过廊下的木柱,木柱被岁月与雨水侵蚀,触感粗糙。那些安稳的时光,原来是如此奢侈。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纷乱嘈杂,人声喧闹,脚步声密集,绝非普通百姓出行。
江瑟心神骤然一紧,快步退回屋内,贴在窗缝向外看去。
数名身着黑衣的男子,分散开来,正朝着知古斋的方向缓步靠近。他们明目张胆,不再是昨夜偷偷摸摸的探子窥探。
盗纹势力,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