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可泣》逢故春

15、第十五章 决择分 二人认清无

　　结束山城徒劳的寻访，江瑟与花谙带着满心疲惫踏上归途，重返熟悉的古纹巷工坊。刚踏入小院大门，苏随风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带着忐忑与期待，在看见两人低落的神情之后，瞬间明白了寻访没有理想结果，懂事地没有立刻追问细节，默默接过两人手中的行李，端上温热的茶水。
　　休整半日之后，二人将寻访全过程、收藏家口中的全部信息，完整告知陈叔。主纹玉佩下落不明，漂泊去往西北方向，范围广阔，没有具体线索，盲目搜寻只会耗费大量精力，况且就算耗费心力找到玉佩，依旧绕不开最核心的矛盾：双纹气韵注定互相消耗，外物只能暂缓损耗，无法根除隐患，要么损毁千年古玉，违背修复匠人坚守的初心；要么继续留存，日复一日承受生命力互相剥离的损伤，长久下去，最终只会重蹈宋代两位匠人的覆辙，一人被抽干生机，黯然落幕。
　　晚饭过后，四个人齐聚在院落的藤桌旁，晚风轻柔，院内绿植沙沙作响，氛围却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已经没有继续拖延的余地，必须做出最终抉择。
　　苏随风率先说出自己浅显的看法，他依旧不愿意看着两位老师走向分离的结局，小心翼翼提议：“能不能将所有阴阳残件全部上交给文博馆，彻底和这些纹路切割开来，不再触碰相关器物，是不是就能慢慢降低气韵之间的牵绊？”这个想法很美好，却很快被陈叔否定。
　　“气韵绑定早在你们初次合力修复阴阳纹的时候，就已经深深烙印在心神深处，和接不接触残件没有关系。宋代那两位匠人后半辈子再也没有碰过成套纹路，依旧没能阻止生命力互相损耗，上交器物，只能杜绝纹路合璧的风险，救不了你们自身的气韵牵绊。”陈叔语气平静，却字字残酷，彻底击碎了这个看似温和的退路，唯一能够百分百终止持续损耗的办法，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长久彻底隔绝，永不相见，断绝所有近距离接触、深度交流的可能，慢慢随着时间淡化交融的气韵。
　　全场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个答案，所有人心里都早有预判，只是迟迟不愿意直面。
　　花谙低头望着杯中的清茶，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一如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她热爱这份修复手艺，热爱这座充满烟火气的小院，更舍不得数年以来彼此默契相伴的日子，可一次次的器物异动、身体出现的不适、永无止境的躲藏与提防，也让她倍感煎熬。继续相守，就是慢慢透支生命，结局注定一伤一离；选择分开，能够保住性命，却要舍弃所有珍视的朝夕，往后余生，只能遥遥挂念，再无交集。
　　江瑟倚靠在藤椅上，清冷的眉眼褪去了往日的沉稳淡定，心底做着艰难的拉锯。他向来理智冷静，清楚长久相守的代价有多么惨重，长痛不如短痛，及时分开是唯一理性的选择。可他没办法轻易割舍独一无二的灵魂契合，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能够像花谙一样，不用过多言语就能读懂他所有的想法，这份难得的知己羁绊，难以轻易割舍。
　　夜色渐深，苏随风见两人迟迟难以决断，也不再多言，默默收拾好桌椅回到偏房，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院落里只剩下江瑟、花谙，还有静坐旁观的陈叔。
　　“我想听听你的决定。”江瑟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对面女孩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花谙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婉从容，只剩下满心茫然与酸涩：“我舍不得这里的一切，可我更清楚，我们没有赌上性命的资本。从前总抱有侥幸，想着或许能找到两全的法子，一路走来才看清，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例外。”
　　从第八章听闻古谣，第九章亲眼见证旧物印证宿命，十章暗藏心念引发反噬，十一章尝试疏远，十二章求取缓和之法，十三章意外暴露隐患，十四章远赴他乡寻找出路，一路不断寻找转机，到如今彻底认清现实，所有侥幸尽数破灭，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忍痛别离的道路。
　　陈叔这时终于说出了埋藏几十年的全部往事，也是压在整部故事最底层的隐秘：他年轻时，也曾见证过一对双纹后裔的悲剧，二人执意不肯分开，坚持相守，最后其中一人年纪轻轻便气血衰败，早早离世，留下另外一个人孤独终老，终生活在愧疚之中。正是亲眼目睹了这场惨剧，他才从一开始就清楚江瑟与花谙的宿命，一直冷眼旁观，没有过早干预，是希望他们能够心甘情愿做出选择，而非被旁人逼迫。
　　血淋淋的真实案例摆在眼前，彻底打消了二人最后一丝想要赌一把的念头。拿性命当做赌注，代价实在太过沉重，没有人能够承担失败的后果。
　　两人单独走到巷内无人的河边，做了最后一次安静的交谈，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撕心裂肺的哭诉，只有克制到极致的酸涩与无奈。
　　“分开之后，你可以继续留在工坊做修复，安稳度日，远离所有阴阳纹相关的东西，慢慢调养，气韵的损耗会逐年降低。”江瑟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语调尽量维持平稳，主动做出规划，他打算离开这座生活多年的老城，去往别的城市，彻底断了近距离交集的可能性。
　　花谙轻轻点头，鼻尖微微发酸，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你素来心思缜密，独自在外照顾好自己，不要凡事都硬扛着。那些手记、隔离的材料，我会妥善收好，残件全部移交官方文博机构，杜绝日后再掀起风波。”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约定来日重逢，因为二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场别离，就是永久的分隔，定下规矩，此生永不主动相见，便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全书彻底锁死所有HE可能性，不存在破镜重圆，不存在反转宿命的捷径。
　　敲定好所有事宜，二人和陈叔、苏随风交代了后续各项安排。江瑟处理好名下所有物件，敲定了三日之后离开老城；花谙着手整理全套阴阳纹残件的资料，准备正式递交文物入库申请；苏随风情绪低落，却也懂事地接受了既定事实，主动包揽了送别相关的杂事。
　　这三日里，二人不再刻意躲避彼此，不用时时刻刻压制本能的默契，坦然共处最后的安稳时光。一同安静地修补小件木器，一同在傍晚沿着古巷散步，一同吃遍巷子里熟悉的小吃，没有了对宿命的惶恐，只剩下珍惜最后短暂相伴的温柔，每一分美好，都带着倒计时的悲凉。
　　离别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下起了绵绵小雨。江瑟没有让任何人前去车站送别，只在巷口和花谙做了简单道别，没有多余的话语，仅仅是一个浅浅的对视，便转身踏入雨幕，再也没有回头。
　　花谙伫立在巷口，望着对方渐渐消失在雨雾里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整条古巷依旧安静悠长，小院依旧安稳，身边还有陈叔与苏随风相伴，可那个与生俱来同频的人，彻底退出了自己的人生。
　　（第十五章 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