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公主》沚榆川

2、艾林王国 龙喜欢听公

　　龙打算在这里待一阵儿。

　　艾林王国——那个头发金灿灿的小人儿说的。她说这个王国有富饶的资源，左边是山脉，上下右毗邻着三个王国，他们进行贸易、互换资源，这是全菲尔德大陆最美丽的王国之一。

　　小人儿说这话时两手搭在腰间，姿态端庄。
　　龙的目光无法避免地被她腰带上的红宝石吸引了，天性驱使她伸出爪子，只要狠狠一扯——嘿，这漂亮玩意儿就归她了！她努力挪开目光，放在小人儿翠绿的眼睛上。
　　“你的眼睛也挺像宝石的。”
　　她记得那些叽里咕噜的诗人就这么夸人的。

　　但小人儿的表情像是要尖叫了，猛地低头捂住自己的脸，“它不是宝石！”
　　不可以挖！

　　龙拍拍尾巴，把地面撞得梆梆响，她奇怪地看着像鹿崽子一样一戳就叫的小人，又看向门口站满的人，男男女女，领头的是那个叫茱莉亚的。她记得对方的声音。
　　爪子一挥，“你，给我拿好吃的去！”

　　茱莉亚打了个哆嗦。
　　“是，是，阁下。”
　　她胆怯又担心地看了眼公主，回头穿过层层侍卫。
　　他们让道，身上皮甲和金属相接的位置发出叮当碰撞，但龙看都没看，只觉得这些小人儿长得没金发小人儿漂亮。
　　而且也没金发小人儿香。

　　龙凑近公主。公主颤抖了一下，但梗着修长的脖子没有躲开，瞧瞧那张尖尖的嘴吧，龙要吃她，她在一米外还是两米外有什么区别！
　　好在龙只是打了个哈欠，然后就躺在地毯上不动了。

　　茱莉亚带着十几个侍卫回来。
　　国王生怕恶龙伤害了自己娇贵的小女儿，把全部的王宫午膳都送了过来，甜蜜的馅饼、丝滑的奶油浓汤……龙一个骨碌挺身起来，迫不及待地把食物往嘴里塞，还含含糊糊跟公主说：“你怎么不说话了？故事呢？你继续讲。”
　　说完把一整个人脸大的馅饼吞进嘴里。

　　公主吸了一口气，她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讲述艾林王国的发展史！
　　但她不敢说，忍气吞声地继续讲“故事”：“艾林王室已经统治了这片王国五百年时间，有几十万居民……”眼见着龙的表情不耐烦了，她话锋一转，“这里有丰富的食物，田野里到处生长着黑莓和苹果树，一到秋天，就满是果香。河里长满了鱼，不用下网，拿篮子一捞都能捞出来几条。”
　　龙的尾巴尖又开始愉快摇晃了。
　　“还有呢还有呢？”
　　她听得着了迷，不住催促公主继续讲。

　　公主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几乎全说了，说得口干舌燥，看了一眼桌上精美的白瓷茶壶，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敢拿。
　　龙正好看到了，把茶壶给她，“喝！”

　　龙的爪子有四根指头，但不像人类那样灵活，她直接把“爪腕”插进了茶壶壶把和壶身之间的那个圈圈里，看起来笨拙极了。
　　公主差点笑出声来，赶紧伸手接过，“谢谢，谢谢。”

　　公主对龙生起了好奇心。

　　传说中的恶龙最爱干的事是劫掠美人、抢夺黄金，据说他们的巢穴里珍珠比石子儿还多，找到恶龙就能得到无尽的宝藏。但没有一条传说，说恶龙是会说对不起的，哦，甚至还爱吃小点心。

　　公主拿过一只配套的白瓷茶杯，倒了杯红茶喝，一尝就是茱莉亚的手艺，口味是她的喜好。

　　她润了润嗓子，想说什么，但龙已经吃饱喝足，面前几个大桶空空如也，好像那些食物从没存在过。
　　“我该睡觉了！”她打了个哈欠说。

　　龙就这么留在了艾林王宫里。

　　……

　　龙睡了两天。

　　国王多番试探，确认龙是真的睡着了后，立刻派人将公主带下塔楼，他握着女儿的手流泪说：“奥罗拉！可怜的姑娘，你还好吗？那只恶龙有没有伤害你？”
　　公主温柔摇头：“请放心，父亲，那只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传出去可能让民众以为公主得了失心疯的话，“这只龙很友好。”

　　国王不相信，“那可是龙！凶恶的龙！好吧不说了甜心，你没有受伤就是最好的，我已经派侍卫去寻找附近最厉害的勇者，来杀死这条龙。”

　　公主吃了一惊，“杀死龙？！”
　　她第一时间想到龙会喷火的嘴和尖利的爪子，对方在高空时，一只翅膀比十个人还高还宽，真的有勇者能够杀死这只强悍的生灵吗？
　　她握回国王的手，坚定摇头：“我不同意，父亲。”

　　她解释说：“这只龙目前来看很友好，没伤人，做得最坏的事就是烧了一面天鹅绒窗帘。可是父亲！”她不等国王反对就接着说：“您敢相信吗？她烧了窗帘后甚至还向我道歉！我看得出来，她的慌张不是假的，她并没打算伤害什么。现在您找勇者来杀她，杀死了就算了，可如果杀不死呢？我们无法承受一只斯卡尔奇的怒火！”
　　公主的语气越来越激烈，她生怕父亲的决定激怒了原本友好的龙，为艾林带来祸患。

　　国王惊疑不定，呐呐不言。

　　公主拍了拍年迈父亲的手，安慰道：“您别怕，她迟早会走的。传说里不是每只龙都拥有一个巢穴的金子，每天不枕着金山就睡不着觉吗？”

　　国王被这个俏皮话安抚住了。
　　“你是对的，奥罗拉，我们多给斯卡尔奇送食物，她吃饱了就会离开的。”

　　……

　　金发小人儿说的是对的！

　　在龙有限的生命里——虽然她从不承认她是一只年轻的龙——艾林王宫的食物是她吃过数一数二美味的，就快赶得上她小时候最爱的黑莓馅饼了。
　　她每顿都吃好几桶食物，但肚皮没鼓起来一点。

　　公主每天都来塔楼。
　　她本来想把龙安置到比较空旷的宫殿去，但龙不肯，她就喜欢这个高高尖尖的塔楼，推窗出去就能飞两圈，然后飞回来，等待下一顿开餐。

　　这天公主刚进来，就发现龙趴在地毯上打瞌睡。她缩着脖子，嘴巴闭得紧紧的，鼻孔喷出热气，好在没有火星，连四只爪子都藏在身子底下看不见。
　　她几乎盘成了一个不太圆满的圆圈。

　　公主看到她旁边有个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什么？

　　公主眯着眼瞧，不知不觉往前走了两步，茱莉亚不敢说话，一个劲儿拉她的蕾丝袖子，满脸都是恳求。
　　公主没再往前走，回头示意侍卫们把蛋糕放下，也许是闻到香味，龙的眼睛缓缓睁开。

　　猩红如熔岩的凶恶眼瞳。

　　但等龙眨了眨眼，公主就觉得刚才看到的是错觉，龙打了个滚，欢呼着起来，“今天的好吃的！”
　　她一跑，那个亮晶晶就遗留在了原地。

　　公主走过去，有些艰难地顶着硕大的裙撑弯腰，刚捡起来，亮晶晶就被龙夺走了，她把它藏在背后，警惕地看着公主，大声说：“这是我的！你妈妈没有教龙——教人不许拿别龙东西吗！”
　　公主愣了愣，“我妈妈早就去世了。”

　　龙圆圆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呆了好一会儿，好像在运转人类遇到这种事该怎么说，最后把刚藏起来的亮晶晶递了过去，别过眼说：“对不起。送给你。”
　　后面半句话满脸都是肉痛。

　　公主怀疑自己下一秒不伸手龙就会收回去，她接过来，绿宝石在白皙的掌心里愈发夺目，像浓缩了整个春天的新绿进去，还带着龙爪子的热度。

　　“你为什么要把它送给我？”
　　这块宝石不是她的。
　　可能是龙带在身上的盘缠？想到这个词儿，公主脸上忍不住露出微笑，想象着龙在自己的金山上扒拉来、扒拉去、最后满意拣出这块宝石的样子。

　　龙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块她唯一随身携带的漂亮宝石，要不是玛丽说，欺负了人——任何生灵都要道歉，她才舍不得给金发小人儿。但看着金发小人儿有些开心的样子，她又拍拍自己。
　　算啦算啦，龙，你是大龙了，你和这些小不点儿计较什么呀。
　　——偷她宝贝的小不点儿不算！

　　龙义正言辞地说：“这是我的饭费！”
　　公主“哦”了一声，想说这块宝石够她在王宫吃上三年，但又怕龙听了真不走了，于是把宝石放进自己腰带上挂的小袋子里。刚拍了拍，龙的眼睛就都恨不得粘上去。她是真的舍不得。

　　公主偷笑一下，“要吃蛋糕吗？”
　　“要！”

　　……
　　龙喜欢听公主讲故事。

　　人类怎么知道那么多好玩的事情呀，什么翅膀会发光的小精灵，白天不动半夜跳舞的树精，连海里的事儿都知道！
　　她垂涎地听公主说海里有多少种神奇的生物，人鱼有黄色的尾巴，绿色的尾巴，蓝色的尾巴，她立即插嘴：“红色的最好看！”骄傲地甩着自己的尾巴。

　　公主看看她火红的鳞片，点头。
　　“是的。红色最好看。”

　　龙满意了，继续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听故事。门外的侍卫已经没那么战战兢兢，毕竟，看着一只龙每天吃小蛋糕还要听摇篮曲，谁也怕不起来呀！

　　公主不再穿那个大得让她蹲不下去的裙撑，今天轻薄的绸子长裙是绿的，和她的眼睛一样。她捧着一本硬壳书，坐在地毯上，讲着讲着，手试探着伸出来，轻轻碰了下龙的后背。
　　龙丝毫没察觉。

　　公主的胆子大了起来，她一边说森林的树精会办什么样的宴会，怎么跳舞，一边慢腾腾地捋着龙的鳞片，一下，又一下，龙忽然动了下，她吓得立刻缩回手，龙却只是伸了个懒腰。

　　“继续讲呀，他们会唱什么歌？”
　　龙眯着眼，尾巴舒服地拍打着地面。

　　公主哼起歌来，当然不是树精们的歌，是她妈妈以前会唱的摇篮曲。她一边唱，一边抚摸龙温热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