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捡到了一只机械猫》水下木偶

1、正文 谢谢你让我

　　深夜，亮着暖色灯光的卧室里，陈嘉之倚在床头，刷着关注列表里宠物博主发的短视频。

　　他曾经特别特别想养一只宠物。
　　猫也好，狗也可以。
　　他觉得自己太过孤独了。有只宠物陪伴，或许生活会热闹一点儿。

　　可将一只宠物带回家容易，要将它照顾好，并不是件随随便便就能做好的事。陈嘉之很害怕自己养不好它，也害怕自己的身体状况撑不到那时候。

　　陈嘉之有遗传病。
　　他的父亲很早就因为这个病离去了，陈嘉之的症状比他父亲的轻一点，但也不容乐观。
　　虽然有在定期体检，医生说一切都还好，可他并不确定，这种自由地、健康的生活还能存在多久。
　　陈嘉之很害怕在自己领养了宠物后，突然病发离世。要是真这样，他会觉得，被自己收留的宠物未免太可怜，而他也太不负责任了。

　　陈嘉之已经没有亲密的家人了。
　　年幼时父亲离世，母亲则在他高中时因为意外离开。在母亲离去后，陈嘉之的生活便陡然安静了下来。
　　可生活仍是要继续的。
　　家里留下了两套房，还有点儿遗产。将其中一套房子租出去，省吃俭用，陈嘉之甚至可能都不需要去工作。

　　可陈嘉之讨厌孤独。

　　所以，他还是和很多人一样，去上了大学。性格内敛的缘故，他没交到多少朋友，但生活在热闹的集体里，他至少不会被孤独包围，乍看起来他似乎也该是热闹的。
　　大学毕业后，陈嘉之就住回了自己家的其中一套老房子，另外的那套则照旧出租。
　　未免生活太过无聊，他在家附近找了一份和自己专业稍微挂钩的工作，非全职，每天只上班几个钟。
　　可这份工作他干得并不久，大约三个月之后，公司主管找到他，说公司可能还是想要招一个能全职的，于是，陈嘉之被那个公司辞退。

　　陈嘉之成长至今，没有培养出什么特别长情的爱好。
　　小时候他倒是迷上过做手工，他手不巧，制作出来的物件多数都称不上精巧。不过，哪怕是费尽心思制作了一堆破烂出来，陈嘉之当时其实也是开心的。

　　直到，手工课上老师拎着他制作出来的手工品，用一种烦躁的、嫌恶的口吻说，“这坨……是谁交上来的？怎么这么……”
　　她或许是觉得有学生在搞恶作剧，故意把模样看着就很糟糕的手工品交上来。

　　但可能是陈嘉之举手承认这是自己作品时的脸色太过惨白、难看，老师瞬间就转换了口吻，说了句似乎是夸赞的话。
　　但陈嘉之记不清老师当时的后半句说了什么，他只是记得，老师当时拿起那个手工品时嫌弃的目光。

　　好像是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拾不起制作手工的那份兴致了。

　　不知道怎么，陈嘉之竟然又梦到了那些自己制作出来的破烂手工。
　　但很可惜的是，当时他看到那些手工破烂就觉得心里很烦，然后一股脑就把它们都扔进了垃圾桶。
　　实物被丢弃了，照片当时也没留下几张。

　　现在陈嘉之想要怀念，就只能沉浸回那段并不美妙的记忆里。
　　可每次回忆，他都会回想起那双嫌恶的眼睛。
　　心情可真复杂。

　　最近的天气状况并不是很好，一直在下雨。不过，今天的雨下得并不大，淅淅沥沥的。
　　在这样的天气里，陈嘉之撑着伞出了门。

　　他去看了市里最近正在举办的艺术展。这次的展会是以环保为主题的，里面所有的作品，都是用“垃圾”制作出来的。
　　大概艺术家都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如果不是展会的小册子上写那些作品是用垃圾制作出来的，陈嘉之可能压根都不会往垃圾的方向思考一点。

　　下雨天，来参展的人不多。
　　陈嘉之也没逗留多久，就从展馆里出来。

　　刚出来，正准备步行去往地铁站，陈嘉之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垃圾桶旁，一个小男孩跟其母亲的拉扯……

　　男孩在哭，视线定定看着被丢在垃圾桶旁的一个机械玩具，“我想要，我真的想要……”
　　站在他旁边的大人并不同意，“脏死了，你没看到吗？还破破烂烂的……丢在这里，也不知道有多少细菌！”

　　小孩哭闹不止。
　　可他家里人亦态度坚决，僵持了好久，或许是觉得当街拉扯太过难看，男孩的家里人连拖带拽，强硬地把小男孩抱起来，带走了。

　　离开前，男孩的目光还死死盯着那个机械玩具，哭闹得太厉害，他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一抽一噎地。

　　围观的人群散了。
　　陈嘉之的脚步却在逐渐靠近那个垃圾桶，并慢慢地将视线落在那个机械玩具上——它是一只残缺的机械猫。

　　孤独的生活的确曾让陈嘉之生出过养一只宠物的打算。但养宠物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宠物的吃喝拉撒、日常照顾，其实都很费时间。
　　网络上总有很多避雷帖，说如果没有真的做好心理准备，就不要轻易接受一只宠物。
　　陈嘉之既担忧自己的身体状况，又一直害怕自己无法照顾好另一条小生命，所以始终没有真正实施领养的计划。

　　可这只被丢弃在垃圾桶旁的机械猫，让他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机械猫不用吃穿，所以完全是可以照顾的——照顾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鬼使神差地，陈嘉之把它带回了家。

　　喷了酒精，又喷了清洗剂，陈嘉之前前后后，把那个机械玩具用抹布擦了好几回，才最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正如陈嘉之之前所评价的，这是一只残缺的机械猫。大小和普通的小型猫一般，重量在五斤左右。
　　它缺少零部件，眼睛的部位缺了一块，代表四肢的腿部也少了一条，尾巴不见了。整个机身是锈的、旧的、破的。

　　怎么说，这都算是一个玩具。
　　他可能是魔怔了，才会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能让一只机械猫陪伴自己。
　　玩具能陪伴自己什么呢？

　　想是这样想的，陈嘉之却没打算将这个带回来的猫就随便丢在一旁。

　　陈嘉之上周的确是想着要重新找份工作，毕竟生活太过无聊。
　　可最近总是频繁想起的那些破烂手工，和今天看展时生出的某种古怪感受，让陈嘉之倏然觉得，或许，他不需要那么急着去找工作。
　　就用这个时间，培养一个新的爱好……又或者说，等他把这个破旧的机械猫修理好了再说也不迟。

　　是的，陈嘉之生出了想要亲自修理好这只机械猫的想法。
　　他完全不是什么动手能人。
　　或许需要耗费很多的精力……
　　可孤独的他，本来就很闲，更何况，他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陈嘉之大学时倒是有上过和电路相关的专业课，但毕业久了，那些知识该忘的也都忘了。庆幸的是，发达的互联网提供了帮助，输入关键词，视频平台上就有动手达人分享技巧。
　　看了很多的视频，做足了笔记，陈嘉之就开始对照着机械猫的模样，网购零部件了。
　　被丢弃的这只机械猫身上找不到商品标签，拍照搜图也找不到同款，所以那些零部件陈嘉之只能买好像能用上的。

　　陈嘉之的动手能力以前就不算好。
　　现在亦然。
　　可无所谓了。
　　再不济，他就是又制作出了一堆垃圾。可这只机械猫，原本就是被遗弃的垃圾，不是吗？

　　最初，陈嘉之只是想拍个自己的维修短视频给专业点儿的人看，询问一下自己的操作是否正确。
　　但抵不住有时候他按了拍摄键然后就忘了关。想着不让这些视频白拍，陈嘉之就将那些视频拼接到一块，发到了自己的视频账号上，算是生活记录吧。

　　山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陈嘉之的这个机械猫，也是一点一点排查完故障，并修好的。

　　第一次成功组装上机械猫断掉的前肢；
　　第一次按下启动键有反应；
　　第一次误打误撞启动了机械猫的语音系统；
　　第一次让机械猫的四肢能随着指令行动……

　　这无数的第一次，让陈嘉之原本枯燥、无聊到有些灰扑扑的生活，开始有了亮色。生活好像有了新的趣味。

　　陈嘉之最后弄好的部位，是机械猫的眼睛。
　　按下启动键后，反应了一阵，机械猫的眼睛便亮了。
　　一只眼睛亮着弱红色，一只则闪起盈蓝色的光。

　　陈嘉之的动手能力依旧很糟糕，所以机械猫虽然最终能够启动了，但外观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拼凑起来的——看着并不协调，而且还有些丑。

　　但无所谓了。

　　“你好啊。”陈嘉之低低地说了句。

　　“你好啊……希望你今天也有好心情呢。”机械猫说。
　　——对了，这种“说”，并不是真正的“说”，应该是他触动了机械猫内的语音库，所以继续猫就会自动播放回答。
　　说起来，这只机械猫似乎蕴藏有很丰富的语音库，有时候陈嘉之跟它说话，会真的很像是在和人对话。

　　人类似乎总是不满足的。
　　给机械猫维修好了，陈嘉之不久后就又产生了新的需求：他觉得目前机械猫的外观看着很不协调，很糟糕，他想给机械猫一个更好看点的外观。

　　渐渐的，机械猫开始被喷上了新的颜色，一些崭新的、鲜亮的颜色。
　　可能是看不习惯，又或者是色彩搭配有点儿不对劲，陈嘉之远远看着那只机械猫，还是觉得有点儿怪。

　　只是，远比机械猫之前残缺的、旧的、锈的、无法启动的模样好太多太多。

　　--

　　陈嘉之猜测，这只机械猫之前应该是作为陪伴型机器人生产的。从它太过丰富的语音库内容就可见一斑。
　　除此之外，身为一只机械猫，它有时候会有模仿生物猫的行为，像是会发出需要人类摸摸的指令，喜欢跟随在人类的身边。

　　将机械猫维修好之后，陈嘉之就又重新找了一份工作。
　　工作时间依旧只有半天。

　　他的生活似乎又变得跟之前一般枯燥、无聊。
　　但有那只机械猫存在，似乎有什么还是不太一样。

　　至少，陈嘉之回家的时候，玄关处总是会守着一只机械猫，那条陈嘉之废了好大力气才重新组装上去的尾巴，也总是会高兴地一晃一晃。

　　有人等着自己回家。
　　陈嘉之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所以，哪怕它是一只机械猫，陈嘉之觉得自己的心也软塌塌的。

　　“我回来了。”陈嘉之笑着说了句。

　　机械猫头一晃，用着机械质感非常重的声音回答，“欢迎回家。”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提到“回家”陈嘉之瞬间想到的，不再是黑暗的、空荡的玄关。另一个画面取代了它：玄关亮着一小盏暖黄色灯光，有只外观奇怪的机械猫总是蹲在那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主人回家。

　　养宠物，或许就是这样的感受吧。
　　而他的这只宠物，还很特殊。
　　它是自己一点一点儿拼凑成这样的。

　　--

　　周末，天气预报说有雨，雨便从凌晨开始下。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落着。
　　陈嘉之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机械猫趴在他旁边。
　　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有点远。
　　陈嘉之够了够手，没能一下子拿到。

　　他随口朝那只机械猫嘟囔了一句：“小缘，要是你有手，能帮我拿一下遥控器就好了。”

　　小缘是陈嘉之给这只机械猫取的名字。
　　捡到机械猫是他和它的缘分，能修好它也是某种缘分，所以他给他取名为小缘。

　　这句话说完，陈嘉之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想，他或许真的可以给机械猫制作一具新的身体，让它拥有双手。

　　他问机械猫，是否会介意自己拥有一具像人类一样的身体。

　　作为陪伴型机器人，机械猫在很多事情上都是顺从他的，它说不介意，而且它其实很希望自己能拥有手臂。

　　陈嘉之问它为什么。

　　它说：“拥有手臂，我就可以拥抱你了。”

　　拥抱。
　　这应该是一个很简单的举动。
　　但自从父母离开之后，陈嘉之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被人拥抱的感觉。
　　一句简单的话，却勾得他眼圈红红。
　　他有点儿想念自己的家人了。

　　“是我……说错了什么吗？”机械猫的声线还是一成不变的，可那丝微的停顿，却让它说出的话带上了点儿小心翼翼。

　　“没。”陈嘉之伸手抱起机械猫。
　　被陈嘉之组装了新的零件后，机械猫的重量有所增加。
　　抱着那冰凉的铁疙瘩，陈嘉之小声说，“我只是有点儿感动……我好像好久，都没有跟人拥抱过了。”

　　机械猫的前肢动了动，搭在了陈嘉之的手臂上，像是要给他一只机械猫的拥抱。

　　或许他真的是孤独太久了吧。
　　所以当机械猫说出这些好像拥有了人类一般情感的句子时，陈嘉之并不觉得害怕、恐怖。他只是感动，甚至觉得这像是命运赠予他的奇迹——一个能够陪伴他的存在。

　　获得了应允，陈嘉之就又开始改造机械猫的身体。陈嘉之最初也想过在网络上直接购买成品，但他的钱包并不允许他这么做，于是他开始想，或许可以自己动手做？

　　“但我可能会做得很糟糕。”他没什么自信。

　　机械猫却一直在鼓励他。

　　枯燥的日子有了新的挑战。
　　陈嘉之买了很多相关的技能书，还给自己搞了一个工具房，里面塞满了工具。

　　他首先制作的是手——一双能拥抱别人的手。
　　这样的手臂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应该是很有力的、很宽的、手掌很大的。

　　概念是美好的，但实施起来并不容易。

　　机械要能动，还要美观，作为一个手残党，陈嘉之费尽心思，也只满足了自己最基础的目标：一双能进行拥抱的手。
　　是的，他制作出来的第一双机械手臂很臃肿，和美观挂不上钩，反应速度也很慢。

　　从发起“拥抱”这个指令，到它完成这个动作，需要半个多小时。

　　这大概不算是一双合格、能给予人拥抱的手臂。
　　可当那双笨拙的手花费了很长时间，终于慢慢环抱住陈嘉之的时候，陈嘉之的眼眶红了。

　　明明没有温热的体温，可从这冰凉的机械质感里，陈嘉之却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包容、被宽慰的踏实感。

　　这明显不是一双合格的手，所以陈嘉之后来又开始改进。
　　外观方面，他暂时没办法进行太多更改，毕竟以他的能力目前做不到更好，但手臂的反应时间倒是顺利被陈嘉之缩短了——机械猫现在已经可以很快地完成一个拥抱的动作。快到甚至有点诡异。

　　而这种诡异，陈嘉之不知道该如何再进一步改进了。

　　“简直像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就能工作的bug。”陈嘉之拿着螺丝刀，苦恼极了。

　　机械猫：“没事，我觉得这样挺好。”

　　没再勉强自己，陈嘉之关于手臂的制作，差不多就先告一段落。

　　后来陈嘉之开始给机械猫安装身体。
　　但因为技术受限，他所制作出来的躯体外壳很笨重，行动起来并不方便。

　　机械猫对此依旧没有什么异议，或者说，它对陈嘉之所有的想法和尝试，从来没有强烈地反对过。
　　它包容陈嘉之的情绪、笨拙，包容他的一切。

　　拥有手臂就可以拥抱你。
　　拥有双腿就可以跟随你。
　　拥有眼睛就可以看见你。
　　只要是你，只要能靠近你，什么样都是无所谓的。

　　机械猫某天说了文绉绉的这么一段话。

　　陈嘉之明明知道，机械猫口中所谓的“拥抱”、“跟随”、“看见”，说到底只是一段语音，并不是真正的感知与感受。
　　但他却被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陈嘉之觉得自己古怪极了。

　　在给机械猫制作身体的这个过程中，他有时候觉得，它不再是猫了——它像是一个拥有了朦胧情感的人。
　　虽然大多数时候它的回答都是一种服从性的、希望主人开心的回应，但偶尔，它的一些想法里会透露出一种人的独占欲，一种人思想的复杂性。

　　它好像慢慢不再是一只猫了。
　　它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寄居在机械身体里的人。

　　--

　　有了机械猫……哦，不对，机器人的陪伴，陈嘉之的生活乐趣多了很多。
　　看笨拙的机器人拿杯子，看笨拙的机器人扫地，这种日常的琐碎小事，也能看得陈嘉之心里暖洋洋。

　　陈嘉之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蛮长的一段时间。
　　可那天回家，他摔倒了。
　　摔倒对他而言不算大事，可令他恐慌的，是那一瞬间，他对自己的身体完全失去了感知。

　　命运似乎觉得他活得够久了，开始一点一点，试图收回他的生命。

　　陈嘉之给主管请了假，随后去做了检查。

　　检查不是一天就能搞定，医生安排他住院几天。因为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亲戚，这几天便一直是医院的护工在照顾他。

　　陈嘉之没有想到的是，住院第五天，病房走廊外突然传来惊呼和尖叫。
　　有人说有机器人闯进来了，保安不敢拦，也拦不住。还说那个机器人长得很丑、很笨重，行动很缓慢。

　　一听到“笨重、缓慢”，陈嘉之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机械人。

　　它怎么过来的？

　　陈嘉之正输着液，没法自如地下床，只能费劲地把吊瓶挂在移动支架上，试图站起来。待他磨磨蹭蹭地打开病房门，另一边，机器人也磨磨蹭蹭地走到了门前。

　　两两相觑，四目对望。

　　陈嘉之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机器人回答：“我想你了。”

　　之前陈嘉之只是偶尔觉得它有“人的意识”，但经历了这一遭，他开始觉得，它好像真的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和认知。它似乎已经不能说是“机械人”了——它是一个笨重的、但也有点可爱的“人”。

　　医院的恐慌在陈嘉之的解释后渐渐平息了。但机器人不该待在病房里，会妨碍其他人。

　　恰好，他的各项报告也差不多能拿了。
　　只是，拿到他的报告后，医生的眉头便没再放松过。

　　陈嘉之知道，他该做好打算了。
　　孑然一身活在这个世界上，陈嘉之其实没有太多牵挂。死就死了。

　　陈嘉之谢过医生，带着那个笨重的机器人出院了。

　　陈嘉之觉得，他像一棵树，一棵内里开始腐烂、等待着被蛀虫蛀空的树。
　　他要开始迎接他的死亡了。

　　难过吗？
　　好像是难过的。
　　但他却不是很想哭。

　　陈嘉之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太多遗憾。
　　他有在努力地生活，所以也就没有遗憾。唯一的一点可惜，可能是他没谈过恋爱。

　　他性格内敛，还有点儿社恐，一直是有点害怕谈恋爱。

　　机器人说：“或许我们可以谈恋爱。”

　　陈嘉之觉得自己真是奇怪。
　　也许是因为死亡将至，他看待万事万物都有了很包容的心。
　　又或者，因为这个机器人是他一步步亲手制作出来的，他对它本就有着一种天然的包容。
　　于是，陈嘉之像听见了一个孩童的玩笑，笑了笑，没太认真地说：“好啊，那就和你谈恋爱吧。”

　　周围的人评价他——修机器人修得人都傻了，病得不轻。
　　陈嘉之却只是笑。

　　谈恋爱究竟谈的是什么呢？
　　机器人能给他的，大概是情绪价值。陈嘉之想。

　　可不知道是不是某种错觉，陈嘉之觉得自己的机器人好像在进化。
　　它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能理解他想表达的东西。
　　生活上的很多事，它也渐渐能替他办到了。

　　当机器人向他索吻的那一天，陈嘉之真的觉得——它活了。

　　陈嘉之从来没有和谁接过吻，所以很害羞。最后他只是很轻地在机器人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是很冰凉的机械触感。
　　吻着吻着，陈嘉之忽然感到一阵悲伤。

　　他开始想：我活不久了，它该怎么办？

　　它原本只是一个被丢弃的机械猫玩具，然后被自己改造成了机器人，现在似乎又有了人的意识。

　　“你会怪我吗？”陈嘉之问它，“正是因为我的插手，你才有了所谓的意志，于是可能要经历人类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给你一个好的人生体验？”

　　陈嘉之甚至动过想把它送给其他人照顾的念头。可机器人第一次拒绝了他，很坚决。

　　“我想陪伴你。我喜欢你。我从没有怪过你。我很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诞生，谢谢你让我喜欢你。”

　　陈嘉之原本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遗憾了，死就死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笨拙的机器人，他又有点儿怕死了。
　　哎……时间能走得慢一点就好了。

　　……

　　无风无雨，在一个灿烂的晴天，陈嘉之闭上了眼，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死去的那一天，那个机器人再也不会动了。
　　它成了一堆废铁，一堆再也动不起来的废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