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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绥安在 ...

  •   绥安在讲台旁边坐了两天之后,开始想起一些高一的事。

      不是刻意去想的,是那些画面自己浮上来的。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偏头就能看到全班的侧脸,窗外的光落下来的时候跟高一某天下午的光很像——她总是从这种细小的东西里被拉回去,回到那个她还不太会沉默的时候。

      高一刚开学那会儿她还不是现在的她。军训那几天太阳大,操场上的草刚割过,空气里浮着一股青涩的气味,混着汗和防晒霜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站在队列里的时候脖子后面的汗一直往下淌,校服领口湿了一圈,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教官喊休息的时候她走到树荫底下蹲着,水杯里的水已经不凉了,她喝了两口,然后拧上盖子。

      旁边有人蹲了下来。她偏头看了一眼,短头发,脸晒得有点红,校服袖子卷到了肘弯。那个人也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好晒啊”,绥安说“是挺晒的”,那个人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跟宋勉说话。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只知道对方跟她穿一样的校服、晒一样大的太阳。后来教官吹哨集合,两个人从树荫底下站起来往队列里跑,一前一后,跑到了各自的位置上。汇演结束那天,教官喊了解散,周围的人一下子散开了,她站在原地翻包找水杯,拉链卡住了,低着头扯了两下没扯开。

      宋勉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到她面前:“喝吧,刚买的。”水是凉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她接过去说“谢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缓过来一些。宋勉问她下午回不回宿舍,她说回,宋勉说那一起。两个人往宿舍方向走,路上太阳还是很大,水泥地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有一层薄薄的烫意从脚底泛上来。宋勉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她大一些,走两步就要慢下来等她一下。绥安没有说“你不用等我”,也没有刻意加快步子,两个人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路边的树投下不连续的阴影,她们在阴影和阳光之间交替着走过去,谁也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觉得不说话有什么问题。

      那天晚上是自由晚自习。绥安到教室的时候风扇在头顶转着,吹下来的风只是把闷热的空气搅动了一下。她走进去随便找了一个空位坐下,翻开一本书,看了几行,没看进去。没过多久有人坐到了她旁边,带着一阵小小的风。她偏头看了一眼,是宋勉。

      宋勉坐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坐这儿啊”,绥安说嗯,宋勉说那巧了,然后也翻开了自己的书。教室里的声音浮在空气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整理书包,有人在趴着睡觉,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偶尔从某个角落响起来。绥安翻了几页书,内容没进脑子,她就翻到下一页,又翻到下一页。过了一会儿宋勉合上自己的书,偏过头来问她:“你为什么会来这个学校?”

      绥安说:“没考上重高。”

      宋勉点了点头:“我也是。”

      隔了一小会儿,宋勉又问了一句:“那你怎么没去普高?”

      绥安说:“太烂了,跟职高没区别。”

      宋勉停了一拍:“我靠,我也是这么说的。”她笑了一下,“我妈问我为什么不读普高,我说还不如去读职高,她气了好几天。”绥安也跟着笑了一下:“我爸也气了好几天。”宋勉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所以就来这儿了,私立,贵是贵了点,好歹能读书。”

      绥安说:“我妈说这儿干净,让我来这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调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完的事。宋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妈眼光挺好”。绥安没有再接话。她想起母亲说那句话时候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安排。安排好了就走了。她把这些压回原来的地方,继续翻书。

      那是她们认识的第十天左右。从那天开始,她们也没有变得多黏——课间各做各的,宋勉有时候趴在桌上睡觉,绥安写作业或者跟旁边的人说话。中午吃饭碰上了就坐在一起,碰不上就各自找人拼桌。有一回绥安中午去食堂去得晚,端着盘子找了一圈没找到空位,正准备往角落里站一会儿,有人从旁边的桌子上朝她招了一下手。她看过去,宋勉已经快吃完了,对面有一个空位。她端着盘子坐下来,宋勉说“你刚来啊”,她说嗯,宋勉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就那样坐着,一个快吃完了,一个才开始吃。那顿饭吃了不到十分钟,中间宋勉吃完之后没有先走,坐在那里等她把最后几口吃完,然后两个人一起去洗了盘子。

      晚自习下课之后她们偶尔一起走回宿舍。那条路不长,从教学楼到宿舍楼走快一点七八分钟就到了,慢的话也就十分钟出头。路上宋勉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讲的是今天某节课的事,或者食堂的菜,或者某个同学的什么事。绥安听着,偶尔接一句。不说话的时候两个人就那样走着,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有一回宋勉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忽然转过身来倒着走了几步,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浅黄色的边。她说:“绥安,你别老不说话。”绥安说“我说话了”,宋勉说“你说得不够多”。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大,校服被夜风吹起来一点。绥安跟在她身后,没有接那句话。但她记住了那个画面——宋勉倒着走的样子,路灯的光,她说话的语气。

      军训有一天的晚训,绥安后来想起过很多次。那天白天的训练比平时累得多,太阳从头顶一直晒到下午,中间只休了两次。到了晚训的时候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每做一组动作都要靠意志力把胳膊举起来。教官终于喊休息的时候大家直接坐到了地上,有人干脆躺了下去。绥安坐下去就不想动了,低着头,下巴快碰到膝盖,脖子后面的汗还在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坐了一会儿之后她感觉到旁边的人在挪位置。她没抬头,只听到布料的摩擦声和膝盖碰到地面的轻响。然后宋勉拍了一下自己的腿:“你躺一下,我撑着。”绥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宋勉已经盘腿坐好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面,像在拍一个枕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躺一下,我撑着,没什么大不了的。绥安看了她两秒,然后侧过身躺了下去,后脑勺枕在宋勉的腿上。宋勉的腿不软,但也不硬,她躺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轮廓,能感觉到裤子的布料和体温隔着一层慢慢透上来。她闭着眼,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气味,把白天积攒在皮肤表面的热气一层一层吹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应该是没有,因为她还听得见操场上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笑,笑声散在风里变得很轻,再远一点有篮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隔很久才响一次。她听得见宋勉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是同步的。地面是硬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草茬扎在后背上,但她没有动,宋勉也没有动。她就那样躺着,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被水接住了,不往下沉,也不浮起来,就那样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什么都不用想。

      教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后面那两个——挺潇洒啊?”她睁开眼,宋勉已经在她头顶笑了出来,腿上的肌肉跟着抖了一下。绥安赶紧坐起来,宋勉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并排站着。教官走过来说“你们这姿态是来军训的还是来度假的”,宋勉还在笑,绥安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全班都在笑,有人在喊“宋勉你真有你的”。宋勉侧头看了绥安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宋勉半张脸,也照着绥安自己。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没收住。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绥安躺在床上,枕头上似乎还留着操场上的草叶气味。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那时候觉得这事挺好笑的,笑完了就过去了。后来她再想起来的时候才觉得,那天晚上好得不真实——她躺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的腿上,闭着眼听风,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不怕。

      高一第一次月考之后选科。成绩单贴出来那天她挤进去看了一眼,中游偏上,跟自己估的差不多。宋勉从另一边挤过来站在她旁边:“你看了没?”她说看了。宋勉说“你物理比我高,我化学比你高”,然后把成绩单折了折放进口袋,问她选什么科。她说物化地,宋勉隔了一小会儿说:“我也是。”绥安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过你想选物化生吗?”宋勉说“那是以前,我地理比生物高”。绥安没有再追问。后来分班名单贴出来,她和宋勉都在8班。她看了一眼,从人群里退出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回教室去了。

      高一的那些事像水面上的光,风来的时候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她现在坐在讲台旁边,偏头能看到窗外的天。

      天灰白色,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带着没散尽的凉意。她坐在这里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

      宋勉坐在她侧后方,有时候递一瓶水过来,有时候什么也不递。她不知道宋勉还记不记得那些晚上。

      下课铃响了。她合上书,站起来,宋勉从身后走过来:“走,去食堂。”她跟上去,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门。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和那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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