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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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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月楼。
近乡情怯,远眺雾中楼。
一处明月,两地愁。
过了这座山便是江水城,不曾想半山腰竟有小小茶楼,依山而立。与一路上见过的气派茶馆大有不同,二层楼均十分朴素,几盆花草,几幅挂卷,门庭却也不冷落。尤其二楼更是少有空座,茶香袅袅,私语习习。凭栏而望,远远高塔宽街,苍葱绿湖,江水的模糊印象逐渐清晰起来。
栩之与起之在廊外歇息时,我一个人望着墙上这幅字。
此地明明已经离家乡这样近,却要叫“叹月楼”。
一处明月两地愁,是指身在此心在彼,还是心心念念的牵挂?
我不禁想起栩之的母亲,伶妃。明明身居冷宫,却还能几次带着栩之回到江水来。怎么想也觉得在前朝今世都是不可能的事。那样和蔼灵秀的女子,每当经过叹月楼,回到江水,是否也有这两句中的感受?
出宫前应该再向伶妃请教一些事情的。伶妃是我唯一亲近的妃子,如同亲生母亲,待我如同己出。回过头来想想,如果没有她,没有栩之,我不知会成为怎样的孩子。
——如果伶妃知道了我的秘密,会说些什么?
面前的茶碗里茶色浅淡。我握住青瓷,波纹渐渐摇曳,漾起一汪阴霾。
“明珠也许……与你的母亲很像呢……”
伶妃偶然提起我的生母,去世多年的燕妃时,这样说道。她只见过她一次,更多的事情是从父皇那里听来的。
“太倔强执着,也太柔软脆弱。燕妃在我眼里,就是这个样子的。”
燕妃燕似虹,进宫时间很短,接触的人也不多,宫册上的记录寥寥几句。栩之陪我去查过母亲的事情,并没有得到太多的结果。
如果母亲的确像伶妃描述的这样,今天换作是她,会怎么做呢?
太柔软脆弱,我在出宫之前就会垮了。
太倔强执着,是不是会惹父皇伤心,栩之起之担心,让“那个人”更加操心?
事已至此,我又该怎么见“他”呢?
叹月楼叹月楼,我真想望月兴叹。
茶点布好时他们回到桌前。这儿的点心只有两样,梅花糕,翠玉素包,式样简单却清淡宜人,另有一番山中风味。
虽然常年深居宫中,我跟起之都并不是多么讲究排场的人,或许与我们都正好独处简室有关。我自小没有妃嫔照顾而是生活在父皇侧殿,也不曾想过要有自己的寝宫。幼时怕我总是乱冲乱跑撞到什么东西,室内陈设尽量空旷,也就保留到了现在。而起之本就生性安静淡薄,又常常生病不能到处走动,总是在屋内看书吹笛,对身外物并不那么介意。
若今天出宫的不是我们,而是靖之敏之,这场面将会大大的不同吧。
转眼间梅花糕已被分了一半去。栩之嗜甜,早就念叨着江水的各种点心。
起之无声地笑,看来也很高兴满足。
“尽如,不合胃口?”栩之见我没有动筷,问道。
“不,只是在想,这样好景致又离城不远的地方,怎会取了‘叹月楼’这样一个名字。”
起之看一眼那幅字,又看看我。目光深深,我错开视线去。
没有了声音的起之,往往比常人更加敏感。
有些暗愁只能一叹,细说不得。起之张开唇慢慢地说,我一字一字地读着,每读一字便微微一颤。
栩之把已凉的茶杯添上新水,适时往我手掌中一推。温热的水让我找回了些心神。
“几位是外乡人吧?”
隔壁一桌传来低沉男声,我们都侧过身去。都说江水人杰地灵,眼前这位虽算不得绝世佳公子,长身也仅着一身朴素灰衣,但从稳健神姿看来实为不俗。身旁还有另外一人,敛眉低目,同样清爽干练,不逊于都城子弟。
“是,祖上远亲是江水人氏,来拜访故人。”栩之从容拱手。
“这‘叹月楼’以前叫做‘盼月楼’,”灰衣公子解释道,“据说楼主与人在此定下终身,但后来两人流离失散,好不容易回到这里建起了‘盼月楼’,苦候十年却未见伊人归来,最后便成了‘叹月楼’。”
我们都还没有过这样的心境。啜一口茶,芬芳中带着苦味,由舌尖蔓延至眉间,我揉了揉眉心,暗自吐舌。这个动作似乎被灰衣公子的友人看见了,我心下大窘,但他只是淡淡瞥一眼后便把目光收回。
栩之好奇,又细细问了几个问题,灰衣公子娓娓而谈,他身边的人却只是倾耳聆听,一言不发。
——难道他也不能言语吗?我不禁这样猜测,又觉得自己不免冒失过分,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听说江水多名医,来之前打听过,不确定哪几位大夫或医馆值得信赖?”
“最出名当属李氏医馆,襄澜巷诸葛大夫,其他的都要看是什么症结,对症找人了。有些大夫是专治一门病症的。”
跟我们出宫前打听的消息差不多,希望这些名医中真有一人,能让起之好起来。
向对方道谢告辞后,我们准备上路。我看起之已经安置好了,正准备上车,被栩之叫住。
“尽如。”
“嗯?”
栩之似乎在犹豫,轻轻皱眉。
于是我催促他:“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这样看得我会不舒服呢。”
“刚才……另外那人有什么不妥吗?”
一路上栩之都行事谨慎,但这样极为慎重还是头一次。
“另外那人?不妥?……”我被问的有些糊涂,楞了一下才明白,“不是那样的。”
“你……好象一直盯着他看……”
栩之轻轻说,深墨眼瞳认真凝视着我,我不由得跟着紧张。
“只是在想他为什么不出声,会不会跟起之是一样的病症。虽说这样不好,可我当时确也……没有别的念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扯些什么,怎么好象是在澄清一样?
栩之清了清喉咙,收起了之前的表情。“快上车吧。”
我不好再耽搁,依言转身。栩之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担心。
其实我也有好多的话想说,想让栩之知道,想问你……
这样相伴的时光,还能有多长。
一路上没再花太多工夫,听得车外越来越热闹,就知道已经进了江水城了。从车窗望出去,不逊于都城的繁华熙攘,少了庄严多了秀美,原来伶妃出生在这样的地方。
江水城里最出名的风景莫过于碧波荡漾的大湖小湖。书中所写的是这样的场面,湖上有栏阁雅致的船只,乐声悠悠不绝于耳,虽不是举世无双的演奏,在这样的情景下却显得格外珍贵可爱。
有些手痒了呢。这一阵子,都没有摸过琴。
琴是三岁时第一次在父皇书房见到的。父皇在批阅奏折,我一个人着实无聊,便在一旁拨拨弹弹,就这样玩开了。当时哪里知道什么指法,照着偶然听过的曲调拨弄了半天,直到指尖头一次感到疼痛。
父皇的大手轻轻揉着我的指头。
“哪有这样的,不怕伤了手指?”
“真的?弹琴的话,会流血?”我瞥一眼琴,缩了缩脖子。
父皇哈哈大笑。
“明珠害怕了吧,不会的,只要好好学,用心弹,就能成为琴艺高超的人了。”
“琴艺高超”的意思,我并不是很明白。父皇估计是看我一脸懵懂,就来了兴致要亲自教我学琴。有那么两三年,只要父皇空闲,就会让我坐在他怀里,手把手地进行弹奏。
我对这样的时刻总是无比期待,尤其是哪一天得到嘉奖,更会兴奋不已。而这些事情,当然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栩之与伶妃。
“是么……”栩之看着伶妃,“我,确实没有摸过琴呢。”
这倒出乎我的意外。我以为伶妃什么都会教给栩之的。
“伶姨会弹琴吗?”
“会,但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好好弹过了。所以从来不曾教过栩之。”
我一把抓起栩之的手。“那让尽如教你吧!父皇教过的,我都仔细地记得呢!”
栩之不言,只是微笑点头。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样的眼神,不无羡慕与寂寞。
冷宫究竟是给什么样的妃子住的,我长大后才知晓。而栩之自从出生起,就很少离开那个名为宝伶宫的地方。父皇偶尔会去一两次,那几乎就是宝伶宫的节日。栩之在父皇面前变得格外腼腆,只有伶妃还是神色如常。在我印象中,全然没有觉得他们母子被遗忘舍弃,只是鲜少见面罢了。
关于伶妃与父皇,我暗暗觉得不该问,也不能问。我只知道栩之还是仰慕他的父亲,从不表露不代表他不向往。
而此刻再想起父皇,忽然觉得真是相隔千山万水,无比遥远了。
我一直听着外面的声音。乐声渐渐远去的时候,左府已然近在眼前。
下车时便有人来迎,说是左家的管家,带着为数不多的仆从。这些人与宫中的不同,并没有表现得格外热情,但一见便有一种随和亲切的感觉。乍看之下宅门十分朴素,再细细打量,门匾上“左府”二字古朴苍劲,似出名家之手。
“外祖父出门远游去了,”与管家交谈几句后,栩之告诉我们,“一切已经打点妥当,随意就是。”
左府占地并不见得多大,不似都城中国戚府邸的广阔气派,看得出风霜经年后重新修缮的痕迹。然而亭台楼阁布局充满巧思,处处有水有花草,足以看出主人的喜好与用心。站在这样的庭院,全身心都得以释然呼吸了。
“院落与天运宫还真像呢。”我低声对栩之说。
起之兴致浓厚地环顾着四周,缓步走到院子正中。仰起的脸在阳光下照出几许光晕,浅浅勾起嘴角。
栩之说道:“看来起之也很喜欢这里,太好了。你陪起之一会儿,我去后院交代些事情。”
我走向起之。“累不累?”
还好。起之说着,明珠你呢?
近近看着,起之眼下有淡青阴影。精神振作固然是好事,褪不去的倦色更让人心疼。
眼下我不该为自己的事心伤的。找到名医为起之看病,才是最最重要的啊。我再次告诫自己。
一眼看见不远处的亭中有张桌子,桌上有琴。“真想弹一曲。借一下琴应该不要紧吧?”
其实我想让起之坐下来休息,起之体力不好,但从来不说累。
起之表示赞成,摸摸腰间不离身的笛子。
要我吹笛?
“最好不过了。”
起之的笛声安静绵长,只有听到笛声,才能暂时安抚我的情绪吧。
手指触上琴弦的瞬间我百感交集。一个月前听了许多,一路上想了许多,总在浑浑噩噩中又猛然清醒,早不记得上次这样安坐抚琴是什么时候。
走的是悠然舒展的“咏平调”,心下却纠结一团,这样哪里弹得好。琴声铮铮淙淙,我忽然想起幼年时初弹此曲怎么也弹不下来,赌气对着父皇胡闹时的情景。父皇向来好脾气,所谓的“龙颜大怒”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可见父皇已经多么生气,才会对我脱口而出那样的话。只一句,一句足矣啊!
仿佛回到当日,我蓦然睁眼,还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手下动作一顿,就要弹错。
笛声就在这时响起,我心一凛连忙跟上。起之总是静静舒展开心气,自在自得却多少有些哀伤。再仔细聆听,那丰厚的感情渐渐涌出,丝丝都是细密心绪,叫人怡神动容。
起之的吹奏不急不徐,像是在安慰我一般。起之起之,我的心事有那么多,你都明白么?我一个字都不曾说,能否就此托付琴中,让你知道?
我指下加力,琴弦却仿若更紧,阻着我绊着我。琴音已经抖抖颤颤,然而我停不下来。
谁来帮我,谁来帮我。
怎么了?起之的目光投来这样的疑问。我试着将僵硬的手指略微松缓,努力回到平整的调上。
若不是起之在,这一曲咏平调,怕是要成了凶险之音了吧。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发现自己冷汗涔涔。
居然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流失了,两手虚软搭在琴上,我看着那十根指头,几乎要不认得自己的手。
起之放下笛子,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说。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栩之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不知站了多久。
碧绿藤架光影班驳,我细细望着,想寻着栩之此时的神色,可阴影太深遮着了脸,怎么也看不清楚。
我蓦然发慌。只怕像那一天的父皇,从阴翳中走出来,从台阶上走下来,凝重,严肃,而后是一声宣告。
有只手将我牢牢按在椅上,我想向栩之求救,却语噎在喉。
栩之动了。向前迈了一步,眉目轻扬地朝我们招手。
我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这股精神不知是振作的还是强打的,喊了一声:“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