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铭》恶毒后妈

1、第一章 黎乐是

　　黎乐是在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时抬头的。窗外暮色正沉，初夏的风裹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漫进窗棂，把他摊在茶几上的医学期刊吹得哗啦作响。夏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头还沾着训练留下的痕迹，那身藏蓝色的作训服被他随手搭在臂弯，露出里的白T恤。夏铭没立刻进来，倚着门框冲黎乐笑，睫毛在昏光里投下小片阴影。
　　“小黎你今天怎么没穿那件灰衬衫？”夏铭换了鞋走过来，膝盖抵着沙发边沿，俯身把黎乐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指尖带着室外微凉的触感，掠过皮肤时激起细微的战栗。黎乐合上期刊，任由对方抽走他指间无意识转动的圆珠笔。那支笔是夏铭上次出任务前塞给他的，笔帽上刻着两个歪扭的字母，L和X，是某个闲散午后在消防队宿舍里用美工刀慢慢划出来的。

　　“我拿去洗了。”黎乐说，目光落在夏铭右手虎口处新添的擦痕上。那痕迹很细，像被粗糙的麻绳边缘刮过，在原本就有些薄茧的皮肤上并不显眼。黎乐没追问任务细节，只伸手握住，拇指按在伤痕旁边，拿过一旁碘伏细细涂抹在伤口上。夏铭由黎乐握着他的手，顺势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只是蹭到水带卡扣了，别担心。”夏铭语气平常，另一只手却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塞进黎乐掌心。

　　是个小小的布偶熊，棕色的绒布身子，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珠，缝得很歪，左眼比右眼高出不知多少。黎乐捏了捏，里面填塞的棉絮发出窸窣的响。熊的脖子上系着根红色棉线，打结的地方毛糙，显然是手工的痕迹。他认得这种棉线，上个月夏铭休假时买过一整卷，说要学着编个手绳。后来那卷线不见了，原来是被偷摸着用了。

　　“眼睛缝歪了。”黎乐说。夏铭低笑，气息拂过黎乐耳侧，带着点运动后的温热。“第一次嘛，”他声音放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值班的时候偷偷缝的，怕被老陈看见笑话。”老陈是他们消防站的老班长，总爱拿夏铭手机里黎乐的照片调侃。黎乐把布偶熊放在茶几上，挨着那本合起的期刊。暮色更浓了，远处有归鸟的鸣叫，拖得长长的，最后融进渐起的晚风里。

　　夏铭没再说话，只是侧过身，手臂环过黎乐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这个姿势让他能看见茶几上摊开的期刊封面，上面印着复杂的人体解剖图。他看了会儿，忽然说：“小黎我今天救了只猫。”黎乐等他往下说。“三楼阳台，那小猫卡在防盗网外面，叫得撕心裂肺的。小猫橘白色的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爪子死死勾着栏杆缝隙。”他说话时，呼吸均匀地落在黎乐颈侧，“后来呢？”“后来就抱下来了，业主是个老太太，非要给我塞橘子。”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作训服口袋里又摸出两颗橘子被他放在布偶熊旁边。

　　黎乐拿起一颗，橘子的清香混着夏铭身上残留的类似橡胶和水渍的气味。他慢慢剥开皮，橘络在指腹下断裂，夏铭依旧靠着他，目光落在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上，黎乐把一瓣橘子递到他唇边，夏铭就着他的手咬住，舌尖不经意擦过指尖，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他咀嚼着，喉结轻轻滚动，然后转过头，嘴唇碰了碰黎乐的耳廓。“甜。”他说，声音含混，像被橘子汁水浸透了。

　　厨房里传来电饭煲跳闸的轻响，是黎乐傍晚预约好的粥。夏铭松开手臂，站起身走向厨房，拉开碗柜取勺子的声音，瓷器和瓷器轻微碰撞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黎乐听着这些声响，没有动，只是看着茶几上那颗被剥开一半的橘子，和旁边那只眼睛歪斜的布偶熊。暮色已经完全收拢，室内只剩下厨房透出的暖黄灯光，把夏铭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地板上，边缘有些模糊。

　　夏铭端着两碗粥回来，白粥熬得稠糯，他把其中一碗放在黎乐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碗沿升腾起白色的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线条。夏铭喝粥的动作很轻，勺子碰着碗壁，发出规律的、令人安心的轻响。黎乐也拿起勺子，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窗外，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呈现出一种深紫的色调。楼下有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最后被更深的夜色吞没。

　　“明天我休班。”夏铭忽然说，他抬眼看向黎乐，“我妈说，新开的那个花鸟市场有卖你上次说的那种多肉。”黎乐想起上周通电话时，随口提了一句医院窗台上的那盆虹之玉有点徒长了。夏铭的母亲在电话那头笑着说，等夏铭休班，让他陪黎乐去逛逛。两家父母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从大学时知道，到如今工作两年，从未有过半句微词。这种寻常的被默许的温暖，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有时反而让人忽略它的存在。

　　“好。”黎乐说。夏铭笑了，那抹笑意让他眼角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低头继续喝粥，热气缭绕间，黎乐看见他睫毛上沾了一点细微的水汽。吃完粥，夏铭收拾了碗筷，坚持不让黎乐帮忙，说你今天值夜班累坏了。水流冲刷碗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他哼着的不成调的旋律，是某首流行的歌，但被他哼得走了音，反而有种笨拙的可爱。黎乐重新拿起那本期刊，没看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偶熊歪斜的左眼。那塑料珠子冰凉，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夏铭洗完碗出来，用毛巾擦着手，在黎乐身边坐下。沙发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身上带着一股洗洁精里独有的柠檬香。他凑过来看黎乐手里的期刊，下巴几乎搁在黎乐肩上，呼吸拂过颈侧皮肤。“小黎这么用功呀。”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手指却自然地伸过来，帮黎乐把翻乱的页码理平。夏铭的指尖干燥温暖，划过纸页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黎乐由他靠着，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时间在这种安静的充满琐屑声响的共处中缓慢流淌。

　　后来夏铭去洗澡，水声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氤氲的热气。黎乐听着那声音，把布偶熊拿起来，按了按它软绵绵的肚子。里面发出一个有点走调的电子合成的声音：“小黎我爱你。”那声音重复了三遍才停下来。黎乐把熊放回茶几，挨着那两颗橘子。水声停了，没一会儿，夏铭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把浅色的衣料洇湿了一小片。他用毛巾胡乱擦着，坐到黎乐身边时，带起一阵潮湿温热的空气。

　　“听见了？”他问，黎乐点了点头。夏铭就笑起来，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很自然地揽过黎乐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近些。“提前录的，”他声音放得很低，像说给黎乐听，也像说给自己听，“怕到时候又忘了。”夏铭没有细说，但黎乐明白，夏铭是怕下次执行任务又要好几天，从而错过黎乐的生日。这种提前的准备，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像夏铭总会在黎乐值夜班前把保温杯装满温水，像黎乐总会在夏铭出任务前检查他作训服的纽扣是否牢靠。

　　窗外彻底黑透了，只有远处高楼零星的光点，像散落在深蓝天鹅绒上的碎钻。室内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边缘被光线柔化，显得模糊而亲密。夏铭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手臂依然松松地环着黎乐的腰。黎乐没有动，只是侧过头，看着夏铭近在咫尺的睡颜。他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茶几上的布偶熊安静地坐着，歪斜的眼睛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倒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