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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五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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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一辆不起眼的青灰色帷顶马车自宫中徐徐而出。
沈荇坐在其中,心里打着小鼓。
她自突然晕厥后,昏昏沉沉躺了两日,等醒过来,宫中已堆满了靖南王府送来的各色奇珍异宝,初桃告诉她,靖南王府已择吉定了婚期,就在下月十六。
沈荇听此消息,病情差点加重。她思量了三日如何逃婚,最后扮成进宫送货的杂役,趁管事的喝醉了酒,混进了这辆出宫的马车。
可马车却吱呀一声停下了,外头传来一声呼喝:“停车查验!”
查验?沈荇掀起帘子张望过去,看到那副玄色面罩,心猛然一沉。
南荣仪骑在马上,身后肃立着一队禁军,他接过将士呈上的对牌,瞥了一眼:“宫宴行刺事关重大,凡过此门之车马皆须查验。来人,打开车门!”
宫宴行刺?沈荇正疑惑,车帘已被人一把掀开,光泻进车厢,她不由用袖子捂住了半张脸。
南荣仪未下马,隔着一段距离望向车内之人,眸中锋芒乍现即收,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车内何人?”
“回世子爷,是澜川商行来的药房杂役,此番帮着送药材入宫,因突发寒疾在宫中逗留了几日,未跟上商队。”
“车上可有药材?”
“药材已全部卸干净了。”
将士上前一步搜看了车厢,朝南荣仪点了点头。他这才似无甚疑问了,随手将门牌掷给将士:“放行。”
马车驶出深宫高墙,沈荇长舒一口气。
七日后她顺利抵达澜川,雇了辆青油小车,直奔闹市中去。一路上车马喧闹,两侧彩楼次第挑起招幌,煎茶、炙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舟车劳顿,沈荇下了马车就直奔茶棚歇脚。小二上了一壶茶,沈荇斟茶的手却突然一滞。她轻轻放了茶壶,向后看去,余光似瞥见一人在她背后窥视。
她结了钱,急忙从人群中穿梭进一条窄巷,贴着墙根探头观察,可巷口空空荡荡,并无人跟来。还未松一口气,下一时她竟被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疾跑过来的女人撞出了三米远。
沈荇被撞得生疼,那女人作势扶她,一手却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迅疾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股甜腻的香气涌入,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
“公子快这边请……”
“公子许久未来,想死人家了……”
门外传来一阵阵娇笑,躺在桃红锦缎上的女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满屋子的香艳陈设,身上还罩了一件桃红色衣衫。
沈荇艰难地从床榻上起身,浑身无力。
“公子大驾光临,是春风楼的荣幸!”
一个浮夸的声音朝沈荇这间屋子传来,沈荇强忍头晕,缓缓走近房门,细听外头的动静。
“公子,这间便是红杏的屋子。”一串脚步声在房门外停住。
“有劳妈妈,十两银子,权当酬谢。”
“哎哟,那就不打扰公子了。”
安静了片刻,沈荇正欲再听,房门却骤然被推开。她躲避不及,重心不稳地往后仰去。
进门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沈荇的腰,将她护在臂弯之中,见是她,眼底锐色一闪,瞬息敛去。随着他的两名黑衣侍卫也闪入屋内。
沈荇忙侧过身从那男子臂弯中挣脱,不等他开口,扬手便是一掌。
清脆的一响,男子错愕着后退了两步,白皙的面颊瞬间浮现出红痕。两名侍卫也目瞪口呆,一左一右上前扶住他。
“大胆,你竟对公子动粗!”
“玄青,不可无礼!”男子忙出手制止。
那侍卫握着剑柄就要拔剑,沈荇怒道:“是不是你们派人把我迷晕,然后绑到青楼来的?”
男子一愣,斜睨向身后侍卫:“玄青,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公子,我等赶到时,只见她躺在地上,且穿的正是红杏的衣裳,便将人带来了……”
玄青越说声音越小,沈荇怒火中烧:“没认清楚你们就敢抓人?”
男子叹了口气:“请问姑娘,方才可曾见过什么人?”
“方才我被人撞倒!然后……”
“然后她便迷晕你,将你扮作她的模样困在此处,自己逃了。此处迷魂香的气味尚未散尽,想来那人应未跑远……”
“属下这就去追。”两名侍卫了然,立刻跑了出去。
沈荇冷眼看向那男子:“就算是你属下抓错了人,但你强抓民女,难道合乎礼法?”
“姑娘,在下温珏。”男子娓娓道来,“那女子是个贼人,在下正要捉了她送去报案,不料她竟利用姑娘逃脱。此事唐突,还请姑娘见谅。不过……方才姑娘也已经打了在下出气,就当扯平如何?”
他说着,抬手轻轻掩住发红的脸颊,目光楚楚。
沈荇消受不得,忙别过眼:“……罢了,我眼下无碍,便不与你纠缠计较。”
她说完就要走,男子自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叫住她:“姑娘方才中了迷魂香,此药可解。”
见他神情诚恳,她还是接过药丸,说了句“多谢”便步下楼梯。
老鸨见她下来,满面惊异:“你……你不是红杏?那红杏呢?”
沈荇一把扯下身上衣衫,没好气道:“您问楼上那位公子便是咯。”
老鸨登时捶胸顿足,哀嚎起来:“红杏跑了?她还欠着老娘银子呢!”
沈荇不予理会,大步走出春风楼。酒楼中飘出菜香酒气,客栈里传来打尖住店的吆喝声,沈荇伸手摸向腰间,才发现钱袋已经不翼而飞了,她饿着肚子,心中不断咒骂着那红杏和温珏。
“那边在斗胭脂!咱们去瞧瞧!”
“斗胭脂?听着倒新鲜,走走走,去瞧瞧……”
“听说第一名能拿到一百两白银呢!”
街上路人纷纷奔走相告,不知争相凑什么热闹。
一百两?沈荇来了精神,亦步亦趋地跟在人群之后,来到一处热闹之地,只见此处垒起着一座铺着红绸的高台,台上齐齐摆着两张长案,案上备了石臼、药碾、细绢筛等器具和各色青瓷小罐,左右台侧则用白瓷盘盛放了各类制胭脂的材料,可任凭取用。
台下人潮涌动,百姓围得密不透风。沈荇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挤过人群,寻到一个能看清全貌的位置。
“三轮比试,得五位主评票数最高者,便是头名!”
“既是比试做胭脂,想必头名不是香云坊,就是红颜轩了。”
原来是比试做胭脂,沈荇心中一动,杵了杵身边一人:“这位大哥,敢问这比试,可是人人都能参加?”
“那是自然,你要有本事,尽管上去试试。不过今日参加的是澜川最出名的两家胭脂坊,做的都是送进宫的贡品,今日他们两家对打擂台,寻常人胜算不大咯!”
沈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主持比试的司仪阔步走上台前,拱手笑道:“诸位乡亲父老,今日‘斗胭脂’大赛,由香云坊、红颜轩的洪师傅、严师傅参与比试,每人须经三轮考验,谁能博得最高票数,谁便胜出。不过,还是要问一问台下诸位,可有人愿上台一比高下呀?”
台下众人纷纷摇头,无人应赛。
“既然无人上来挑战,那我便宣布比试开始——”
“且慢!”底下忽然传来一声女子清亮的呼喊。
“我要参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姿容俏丽的女子从人群中昂首走出,霎时,围观百姓、各位评判皆看向她,响起一阵闹哄哄的议论声。
司仪眯着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问:“敢问姑娘名姓?代表哪家胭脂坊参加呀?”
沈荇笑道:“小女子沈荇,代自己参加,不知可否?”
“姑娘,这比试做胭脂,你……可行?”
“小女子就是为做胭脂而来。”她说完,一旁的严师傅只轻蔑一瞥,洪师傅倒朝她行了一礼。
司仪一愣:“好好好,来人,多搬张桌子上来!”
少顷,一切准备就绪,沈荇与洪、严二人并立台上,气氛越发活跃。
“诸位,第一轮——制胭脂粉,比颜色,计时两刻钟,开始!”
三声锣响,全场息声。沈荇拈起案上的瓷碟,神色淡然。她在现代专攻药妆研制,古法制胭脂的手法早已烂熟于心,做胭脂粉更是不在话下。
忙活中,时间匆匆而逝。
一声锣鼓敲下,三人皆已完工,奉盘人上前端过三份胭脂粉,呈给主评逐一过目:
“洪师傅调的古典玫粉色,娇而不艳,工夫深厚啊。”
“严师傅的胭脂,颜色醇浓饱满,颇有底蕴。”
“这位姑娘的嘛,颜色淡雅,但其中加了云母细闪,竟有偏光,实在稀奇!”
最后洪师傅获四票,严师傅和沈荇获三票。
“第二轮——制胭脂膏,比质地,计时两刻钟,开始!”
鼓声方落下,洪、严二人似都有了主意,即刻动手操作,唯独沈荇立于案前思索。此轮比质地,则膏体须细腻无瑕、触肤即化,但仅凭古法工艺,做出的膏体难免厚重,若要胜出,得添些别的巧思不可。
沈荇目光扫过案上诸样材料,落定在一支青瓷瓶上。她取过瓷瓶拔开瓶塞,清雅的玫瑰香气幽幽逸出,玫瑰精油能帮助油脂与水更好交融,从而使膏体细腻柔滑。
她豁然开朗,接下去的操作一气呵成。
“时间到——”第二轮结束。
这一轮比试,唯有沈荇的胭脂膏触肤即化,更胜一筹,轻松拿下四票。可洪师傅也得了四票,严师傅得三票。
“诸位,前两轮比试结束,第三轮参赛者需自行发挥,以色、香、形俱全且最有新意者取胜。时间——一个时辰!”
最后一轮既要色香形三者兼备,又须别出心裁,沈荇微微皱起了眉头,思索着如何下手。
正值正午,日头高高挂起,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一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了案上。
汗?是了,汗也可以是一味原料!
她灵光一现,麻利地制出紫草油与蜡液,随后依照工艺顺序搅拌、冷却;一旁的严师傅瞥见她一气呵成的操作,手上的动作明显急躁了几分。
……
“时间到——”随着锣鼓敲下,一阵浓郁的香味飘来,沈荇不禁掩住了鼻子。
主评们一脸陶醉:
“洪师傅的胭脂质地细腻,辅以细腻的云母调出彩色闪光,美不胜收;气味馥郁,让人闻之不倦!”
“严师傅的胭脂色亮质薄,奇绝的是,他将胭脂雕刻成了玫瑰花之形状,竟比那‘醉红颜’品质更高!”
主评称赞不绝,洪、严二人均得五票。这下,洪师傅以十三票居首位,而沈荇即便得到五票,也不能与之追平。
最后是沈荇的作品:以紫草、红花调出颜色,美则美矣,但无甚新意;玫瑰花香中带一丝柑橘清香,中和了甜腻之气,但不如洪师傅的馥郁香浓;形状上做成了心形,但不比严师傅的玫瑰出彩。
主评们皆犹豫给出几票,沈荇却笑道:“诸位请将胭脂涂在手背,稍待片刻再细看分明。”
于是五人将信将疑地挑了一点试用,片刻后,奇妙的一幕出现了:那胭脂与汗水相融后,颜色竟出现了一番变化,且各人颜色各不相同,有的粉嫩,有的绯红。
“姑娘,这是何原理呀?”
“其实很简单。紫草遇酸则红,遇碱则紫,人的汗水与肤表各有酸碱之别,有的人肤质偏酸,有的人偏碱,出汗多少也不同。方才天气凉爽,诸位或许还未出汗;现在日头正盛,诸位必出了些汗,此时以紫草制成胭脂,各人试用便会呈现出不同色泽,岂不新鲜?”
五位啧啧称奇,最终一致决定给出五票。如此一来,洪师傅以十三票胜出,沈荇因一票之差,未拔得头筹。
“哎呀,还得是香云坊啊。”
“洪师傅果然绝技在身啊……”
洪师傅红光满面,接受着众人祝贺,严师傅则冷哼一声,悻悻准备离开。
定胜锣鼓敲下:“胜负已出,拔得头筹者是——”
“且慢,胜负尚无定论!”
一个清越的男声响起,如玉含冰雪。
众人闻声,纷纷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