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规矩 南柯入府的 ...

  •   南柯入府的第三日,就被丢给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

      老嬷嬷姓许,从前在尚宫局教习宫规,是皇帝亲自拨给公主府的。她见到南柯的第一眼,只上上下下扫了两遍,便撂下一句话:

      “模样是好,就是野气重。得磨。”

      于是南柯开始学宫里的规矩。

      从站、坐、行、跪,到奉茶、递物、传话、引路,样样都有讲究。许嬷嬷手里总攥着一根细竹条,他姿势稍有不正,那竹条便夹着风抽下来,不伤人,却疼得厉害。

      南柯没喊过疼,也没皱过眉。

      许嬷嬷暗暗纳罕,下手更重了几分。可这年轻人像块浸了水的牛皮,怎么抽都抽不软,反倒越来越硬,越来越稳。

      “行,规矩算过关了。”许嬷嬷说。

      接下来是学拳脚。

      周予让府中护院教南柯贴身近战。她不问他从前学过什么,只丢下一句:“本宫不要花架子,要能杀人,也要能挨打。”护院们便放开了手,拳拳到肉地打,往死里训。

      南柯身上的旧伤没好,又添新伤。可他从不在周予面前露出分毫。

      再然后是学伺候。

      周予的饮食起居,从这一日起,全归南柯一人。

      晨起梳妆,他学会了用玉梳顺她的发,学会了打水、试水温,学会了用青绸一寸一寸覆上她的眼,学会了在黑暗中替她选衣、更衣,学会了记住她每一件衣裳摆放的位置,学会了分辨她每一根发簪的纹路。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轻到周予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手。

      可有那么几次,她的呼吸会忽然乱一瞬。

      只有一瞬。

      她从不说什么,只是偏过头,像在听风,又像在听他的心跳。

      布菜也是一门学问。

      周予的口味极淡,却又极挑剔。菜里多放了一撮盐,她便摔了筷子;汤羹烫了半寸,她便把碗扫到地上。南柯试了无数次,才终于摸清她的脾气——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不早不晚。

      恰恰好。

      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把这个“恰恰好”做到。

      因为他只有一个人。

      周予不要第二个贴身的人。她像是故意把所有人都推到门边,只留南柯一个人踩在刀尖上。

      有一晚,周予惊惧发作,从榻上摔了下来。南柯冲进去时,看见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地,浑身发抖,青绸散乱,露出一双空洞而茫然的眼睛。她朝他砸了一只瓷枕,碎裂声在深夜里格外凄厉。

      “滚出去!”

      南柯没退。

      他踩着满地的碎瓷走过去,俯身,用最轻的力气扶住她的胳膊。

      “殿下方才又惊着了。”他说,声音低而稳,“不用叫太医,小的去熬一剂安神汤。”

      周予死死掐住他的手臂,指甲隔着小臂上薄薄的皮肉,像要抠出血来。她的呼吸又急又促,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只受了伤的兽。

      南柯任她掐着,一动不动,等她这一阵自己过去。

      许嬷嬷和几个侍女掀帘进来,正要说话,周予却忽然爆出一声厉喝:

      “谁让你们进来的?”

      那几个侍女吓得面无人色,齐齐跪了下去。

      “本宫说过没有?没有本宫和南柯,谁也不准进内室!”她撑着南柯的手臂慢慢直起身子,声音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你们聋了,还是本宫的话不管用了?”

      “殿下饶命!奴婢是听见动静,担心殿下……”

      “掌嘴。”周予说。

      南柯微微一怔,却没有动。

      “南柯。”周予偏过头,面向他的方向,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头皮发麻,“本宫的话,你也没听见吗?”

      南柯看着她。

      他知道她此刻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他也知道,若他不打,等着这些侍女的,会是更重的刑罚。

      于是他走过去,扬起手,一个一个,赏了四个侍女每人一巴掌。

      打得不重,却脆响。

      “杖责十。”周予又说,“就在外面打。本宫要听着响儿。”

      这一晚,公主府的内院里,竹板子打了很久。

      侍女们咬着牙不敢哭,只有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在雨前的夜风里传出很远。

      周予坐在窗边,青绸覆眼,侧耳听着。南柯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影。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疯了?”周予忽然问。

      “小的不敢。”

      “本宫就是疯了。”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发颤,“你知道了,还留吗?”

      南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倒了半盏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她手边。

      “殿下该喝水了。”他说。

      周予接过水盏,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没有喝。

      “今日的水,有些烫。”她说。

      南柯低头看了一眼那盏水。

      是他试过的温度,温热,不烫。

      可她说烫。

      “小的再去换一盏。”他说。

      周予没应,也没把水盏还给他。

      良久,她忽然道:“南柯。”

      “小的在。”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南柯一愣。

      “南柯。”

      “你叫南柯。”周予重复了一遍,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南柯一梦……你便当本宫是在梦里。”

      她将水盏凑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然后递还给他。

      “不烫了。”她说。

      南柯接回水盏,低头,见那盏水已经凉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轻轻退到了帘外。

      夜深了,公主府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院角那几株芭蕉,在风里沙沙响着,像在替谁哭。

      南柯靠在外间的柱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白天被她指甲掐过的地方,已经结了细小的血痂,弯月形,像几枚暗红的印子。

      他慢慢握了握拳。

      不疼。

      他告诉自己,不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