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试胆 第六日,公 ...
-
第六日,公主府二门内乌压压一片人。
管事太监照着吩咐,把城南牙行、北边流民巷、城外码头的人筛了个遍,专挑身板结实、样貌周正又识几个字的。可再精挑细选,往这院子里一站,看见正堂上那抹玄色身影,依旧一个个脸色煞白,像被抽了骨头。
周予坐在堂前石阶上方的太师椅上,青绸覆眼,微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像一尊从阴宅里抬出来的神像。
她身旁案上摆着一张半旧的弓。弓臂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皮绳,箭筒里插着十来支白羽箭。一个老嬷嬷站在旁边,托箭筒的手臂在风里抖个不住。
院子里没人说话。
风穿过庭院,吹得那棵老梧桐沙沙作响,像极轻的哭。
周予偏着头,听了一会儿。
“本宫没耐心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片刮着青石板,传遍二门内每一个角落,“今日不考才学,不考规矩,就考一样。”
她顿了顿。
“胆子。”
她伸出一只手。老嬷嬷立刻把弓捧上前去。周予接过弓,冰凉的手指慢慢抚过弓弦,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她抽出第一支箭,搭在弦上。
“都站成一排。”她说。
没人动。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那弓、那箭、那青绸覆眼的脸,已经让他们的腿肚子发软。
“本宫数三声。”周予的声音冷了下来,“还站不好的,滚出去。”
“一。”
人群骚动起来,你推我挤。
“二。”
有人往后退,有人被推着上前,脚步乱成一团。
“三。”
二门内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列起一列横队,三十来人,男女都有,像一排在风里抖动的芦苇。
周予站了起来。
她没让人扶,自己一步步走下石阶。步子极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知道脚下每一寸土地的位置。她走到队伍前三丈处,停住。
风从她身后灌来,吹动她玄色衣摆,像一面黑色的旗。
她缓缓抬起手中的弓,搭上那支箭,拉满了弦。
“本宫的眼,是瞎的。”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这一箭,本宫也不确定会射中谁。”她微微偏了偏头,像在让风替她辨认方向,“可能是头,可能是心口,也可能……只是擦着谁的耳朵过去。”
队伍里已经有人在发抖,牙齿磕碰的轻响被风送到她耳中。
“现在想走的,可以走。”周予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本宫不怪罪。毕竟这五十两银子,拿了也得有命来花。”
话音落下,队伍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动了。
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从队伍里跑出来,踉踉跄跄往二门逃,鞋都跑掉了一只。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片刻之间,三十来人的队伍走了大半,二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像溃逃的败军,渐渐远去。
周予听着,嘴角弯了弯,像在笑,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手中的弓还拉得满满,箭尖微微晃动,正对着剩下的人。
“还有想走的吗?”她问。
没人应声。
“很好。”
然后她松了手。
箭离弦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声撕破空气的尖叫。所有人都下意识缩起脖子。
那支箭擦着队伍最右端一个高大汉子的脸侧飞过,带起一道凉风,深深扎进他身后的梧桐树干里。那汉子只觉得脸上一热,伸手去摸,是一道细细的血痕。他浑身一僵,却没有动。
周予侧过头,像在确认箭落下的位置。
“不错。”她说。
她已经从箭筒里抽出了第二支箭。
“接下来,还有谁想试试本宫的手气?”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剩下的人头顶浇了下去。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跑了。
周予搭上第二支箭,慢慢拉开弓弦。她的动作比之前更慢,更从容。她拉着弓,缓缓移动箭尖的方向,从最左端,一点一点,移到最右端。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猎手,在用手里的箭,一一指认那些还站在她面前的人。
箭尖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的呼吸就会乱上一拍。
只有一个人没有。
周予没停。
箭尖继续右移,最后停在了一个年轻女子面前。那女子脸色白得像纸,身体抖得厉害。当箭尖对准她的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喊:“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家中有三岁的弟弟要养,奴婢不能死啊——”
“拖走。”周予说。
两个小厮上前,把人像拖死狗一样拽了出去。哭声在二门外越来越远,像被风撕碎的布片。
周予抽出第三支箭。
这一回,她的呼吸反而越来越平静,像这近乎残忍的试探,让她焦躁了几天的心绪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本宫再给最后一次机会。”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片刮在石板上,“现在走的,本宫不追究。等本宫射出这一箭,还站着的,就回不去了。”
射完这一箭,留下来的人,就等于把命交到了她手上。再想走,便是背主。
人群里,又有两个人没扛住,对视一眼,低声道了句“殿下恕罪”,弯着腰跑了出去,跑得飞快,像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
场上还剩七个人。
周予搭上了第三支箭。
这一箭,她没有犹豫。
弦响,箭出。
这一箭朝着队伍正中射去,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所有人都觉得那箭是冲着自己心口来的,可它只是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笃”地一声,钉进了他们身后的石阶缝里。
没有人动。
七个人站在原地,像七根插在风中的桩子。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满头冷汗,有人嘴唇咬出了血。可没有一个人再跑。
周予放下了弓。
她站在那儿,青绸覆眼,面朝着七人的方向,像在逐一确认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心跳、他们身上每一丝细微的颤。
“好。”她说。
就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回堂上。风吹动她玄色的衣角,像一只巨大的黑鸟,缓缓没入深宅的阴影之中。
“管事。”
“奴才在。”管事太监立刻小跑上前,弯着腰,额头上全是汗。
“这七个人,带下去好生安置。伤了的上药,饿了的吃饭。明天,再验。”她顿了顿,偏过头,面朝着院子里的七个人,声音又轻又冷,“今晚,谁也不许出府。”
“是。”管事太监擦着汗应下。
周予没再说话,转身往内堂走去。
风卷过院中,吹得那张弓在案上轻轻晃动。
七个人还站在原处,像七枚被按在棋盘上的弃子。他们不知道明天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今晚,他们住进了宁安长公主府。
这府邸很大,很静,像一座精心修葺的坟墓。
而在这些人中,站在最末的那个年轻人,抬头望了一眼周予消失的方向。
风拂开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深冬的河面,看不出一丝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