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2、殿前 太极殿的铜

　　太极殿的铜门在她身后轰然合上，将漫天雨声隔绝在外。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更漏里水珠滴落的声响，能听见皇帝呼吸的起伏，能听见龙涎香在铜炉里慢慢烧尽的细响。

　　周予站在殿中央。

　　雨水从她的发梢、衣摆滴下来，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水渍，像一滩化不开的血。她没动，只微微侧头，像在辨别什么。

　　“阿予。”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微哑，带着一种克制了太久之后的颤抖。

　　周予没应。

　　她又站了片刻，才慢慢屈膝，双手交叠，深深拜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像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了太久、已经忘了该怎么行礼的人。青绸覆着她的眼，她低着头，露出后颈一截苍白的皮肤，细瘦得可怜。

　　“周予拜见皇兄。”

　　她的声音轻而沙哑，像许久没开口说过话，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那颤抖，恰到好处。

　　殿上一阵沉默。

　　然后周予听见脚步声，从龙椅上方急促下来，靴底踏在御阶上，一步比一步快。明黄的袍角带起一阵风，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予，不必多礼。”

　　皇帝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压不住的疼惜。周予感觉到一双手虚虚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那手在抖，指节有力，却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像怕碰碎什么。

　　她没动，保持着那个屈膝的姿势，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皇兄，”她开口，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多年不见，皇兄可还安好？”

　　“好，朕很好。”皇帝扶着她，声音哽了一下，“倒是你……你受苦了。”

　　周予没说话。

　　她感觉皇帝的手收了回去，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重新端起了帝王的威严：

　　“传旨——”

　　殿外立刻有内侍躬身候命。

　　“宁安公主，忠贞不屈，为国受辱，朕心甚痛。今特封宁安长公主，赐前朝靖王府旧宅为府邸，黄金千两，绢帛百匹，珍宝十箱，侍女内侍各二十名。另——着太医院院正即刻入府，为长公主调理旧疾，不得有误。”

　　皇帝一口气说完，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周予站在那儿，微微垂着头。

　　黄金，绢帛，珍宝，侍女内侍。皇帝给了她能给的一切，除了不能给的那一样。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很凉，像雨夜里一片薄薄的刀刃。

　　皇帝猛地转过身：“阿予？”

　　“皇兄，”周予抬起头，青绸覆眼，面向他的方向。她的表情平静，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颤的疲惫，“臣妹……身子不好。”

　　她抬起一只手，慢慢按在自己心口，像在忍受什么难言的痛楚，声音又弱了几分：“这些年在凉国，落了旧疾，夜里常常喘不上气，有时候……连站都站不稳。”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自嘲，又像什么更深的图谋：

　　“方才在殿外台阶上，便险些摔了。是臣妹无用，连路都走不稳，让皇兄见笑了。”

　　皇帝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当然知道方才丹凤门外发生了什么。那一巴掌，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可此刻听她亲口说出来，却像一根针，又准又狠地扎进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想起她方才在殿外跌坐在雨里的模样，想起她打侍女时那狠厉的一掌，又想起她如今站在这儿，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太医院的人，朕明日便派去。”皇帝的声音发沉，像做了个什么决定，“阿予，你既然身子不好，府里的人手便不能随意。这样，朕允你自行挑选贴身的侍女内侍，若有不满意，随时发落。朕再下诏，命各州府留意能人异士，但凡有精通岐黄、善于调理之人，都送到你府上，任你差遣。”

　　周予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好。

　　她要的便是这个。

　　在这皇城之中，她眼盲，体弱，声名狼藉，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被废了眼睛的疯公主。正因如此，皇帝才会对她毫无防备，才会觉得她可怜、无用、构不成任何威胁。

　　可他要到什么时候才明白，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容易在暗处抽出刀来。

　　“皇兄如此厚爱，”她轻声开口，声音柔顺得像是真心的感激，“臣妹……受之有愧。”

　　她慢慢跪下，以额触地，行了个大礼。雨水和着殿中的金砖，凉得刺骨。

　　“臣妹，谢主隆恩。”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无人看见。

　　皇帝弯下腰，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他的手很暖，很稳，像这阴沉皇城里唯一一点真心的温度。

　　可周予知道，那点温度，救不了她，也暖不了这大周的天。

　　她靠皇帝的虚扶站直身子，像一棵从根上就烂了的树，在暮春的雨气里，慢慢张开自己枯瘦的枝桠。

　　殿外，雨声愈发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