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帕》AppleGrapefruit

6、第 6 章

　　伊拉帕·第六章

　　夏恩把那撮灰和陶片收进一个布袋里，扎紧口子，系在腰上。然后她出了门。

　　她没有往山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镇子的另一头——她还没去过的那半边。伊拉帕不大，从中心土台往东的几排屋子她昨天走过，往西的几排还没有。她沿着土路走过去，经过一间门框上挂着干草束的房子，经过一间门口堆着陶罐的院子，经过一间窗口晾着某种长条叶子的矮屋。

　　走到镇子最西边的时候，路到头了。前面是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她站在河床边沿往对岸看，对岸没有房子，只有一大片荒地，地面上布满了低矮的、像土包一样的东西。

　　她下了河床走过去。脚底的石头大小不一，走起来不稳。她走到河床中央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脚边的一块石头——表面有一道刻痕。她蹲下来拨开旁边的碎石，那块石头露出一截完整的平面，上面刻了一组符号，三个字。她从下往上读，意思大致是：“向北走。”

　　她抬头看河对岸。正北方是那座平顶山的方向，和镇子呈一个斜角。这块石头的位置指向的不是山脚，是山的侧面，一处她从镇上看不到的角落。

　　她继续往前走，过了河床，踏上那片荒地。那些矮土包走近了看不是土包，是半埋在沙石里的建筑残基。方形的，规整的，像是房间的底座。她数了一下，至少有十几座，排列整齐，像一片被埋掉的小型聚落。

　　她蹲在一处残基旁边用手拨开表面的沙石，露出一截石墙的断面。断面平整，边缘有凿痕。她顺着墙面往下扒了几寸，摸到一行刻字，位置在墙脚靠近地面的地方。她凑近了看，是北魏的写法——正楷，一笔一划都端正，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写的。那行字被风沙磨得很浅了，但还能辨认：“十月初七。晴。今日无事。”

　　夏恩的手停在墙上。

　　十月初七。北魏的历法，北魏的节气，北魏的天气记录。写在伊拉帕镇西边一片废弃的石头地基上。

　　她站起来，又扒开旁边一处残基的沙石。同样的位置，墙脚，同样的字迹：“十月廿三。风大。门前沙堆了半尺。”再旁边一处：“冬月十一。晨起见白霜。此地无雪。”

　　她站在这片残基中间，看着那些刻在墙脚的文字。那些字记录的是一个她认识的世界——北魏的月份，北魏的节气，北魏的冬天。那个人在这里住了很久，每过几天刻一行，像写日记。最后一行她翻了好几处才找到，刻在最靠北的一间残基墙脚，字迹比前面的都浅，像是力气用尽了：“腊月初九。事毕。山已开。我去。”

　　她蹲在那里，手指按着那行字。腊月初九，北魏的腊月，和夏天隔着好几个月的冬天。她来这里的时候是秋天，草料场烧起来的那个傍晚，天还没全黑，风是凉的。那个人比她早来很久，在伊拉帕的西边住了两个月，写下了这些日记，然后在那行“事毕。山已开。我去”之后消失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残基排列整齐，十几间房子按东西方向排成三列，像一个被规划过的院落。她走到最中间那间残基前面蹲下，扒开沙石，墙脚内侧刻的东西和其他房间不一样——不是日期，是一幅简笔画。画了一个人，站在一座山的轮廓前面，抬手推什么东西。山的上方画了几道弧线，像光。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中那个人推的“东西”没有画出来，只有一只手伸出去，指尖触到的位置是空白的。但那几道弧线她认得——和第七层穹顶上那些发光的连接线一样。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她拍了拍，把那幅画的位置记住，转身往河床走。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那间窗台有划痕的矮屋，停了下来。门还是锁着的，窗还是糊着的。她绕到屋后，看到一个小院子，院墙不高，里面堆着一些干柴和几只破陶罐。她翻过院墙落进去，落脚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她低头看，那块砖的边缘有一道新痕——和窗台上的刀痕深浅一致。

　　她蹲下来把砖掀开。底下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只布袋，和她腰间那只大小一样，布是深灰色的，袋口扎着。她解开袋口朝里看——里面是半袋东西，深褐色，细颗粒，反光。和她指缝里的灰、窗台上那撮灰同一种东西。她伸手进去摸了一把，灰是凉的，但摸到底部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她掏出来，是一块陶片，比手掌小一些，边缘打磨过，光滑。正面刻着一行字，北魏的写法，端正工整，和她刚刚在河对岸墙脚看到的日记字迹一模一样。

　　那行字她认得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夏恩。

　　她攥着那块陶片蹲在院墙根底下。风从山那边来，把她脸上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拨开。她看着陶片上那两个字，字迹端正，每一笔都带着力度，像是在石头上刻自己的名字，为了不被时间磨掉。

　　院墙外面的土路上有脚步声。很轻，但她在风里听见了。她站起来把布袋重新扎好，放回砖坑里，盖好砖。然后翻出院子，轻巧地落了地。

　　脚步声在巷子口停了一下，又往前走远了。

　　夏恩站在矮屋侧面，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她没看清是谁。但她看见地面上落了一个东西——一小片白色的东西，像石子，又不像。她走过去捡起来，是一小块白色的石头，表面光滑，握在手里是温的。她把石头翻转过来，看到背面用木炭写了一个字，北魏的写法，笔画匆匆：

　　“快。”

　　她攥着那块白石，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往山的方向走去。太阳还没到中天，她推开那面岩壁的时候，青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这一次她挤进去的时候，那面墙没有合拢。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缝隙还在，晨光从外面挤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长的亮斑。她转回头往里走，通道在暗色中向前延伸。她走了几步，听到了声音——从深处传来的，低沉的，像某种大型结构正在运转。她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