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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秋夜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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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要请师父来传授马球技艺,可之后几日,政事上忙碌起来,李筠再没抽出过空闲。
齐则言从前惯是大大小小的奏折都会替他过目一遍,有些琐碎小事,例如某某地方的知县问陛下近来身体可好的折子,齐相直接替他批了也无妨。
现如今,他却不许李筠马虎偷懒半点儿,总督促他事无巨细地从头看到尾。
江南道报上来的粮仓修缮账目,西南递来的边军换防名册,庆阳府请拨秋汛赈济款的折子…桩桩件件,甚至过往那些已经批了的奏折,齐则言都压着他细读、圈点、拟批,连字句间的措辞都要斟酌再三。
李筠埋首书案,只觉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都在眼前打转。
谢斩风来凑他打马球,他也不应约了,见他一次两次推拒,谢斩风并不气馁,反而来得更加勤快,又带来各种关外和民间的新鲜玩意儿,专挑齐则言不在的时候同李筠玩上一会儿。
“李筠。”谢斩风没正形儿地躺在书案旁,随手捡了旁边的一册书看:“你这儿除了治国策论,就没有别的可读么?”
李筠没说话,倒是一旁伺候的二喜公公正色道:“谢小将军,不可直呼陛下圣名。”
谢斩风浑不在意地笑了两声,左耳进右耳出,又问:“那你们齐相怎么叫他?”
二喜:“齐相与陛下一同长大,情分自是不同,如今嘛,也是称呼陛下。”
“哦——”谢斩风坐到李筠身边,胳膊往他肩上一搭:“看来从前不是这样叫的,他从前叫你什么?嗯?”
李筠瞪了二喜一眼,怪他多嘴惹事,又一折子拍到谢斩风脸上:
“不告诉你。”
谢斩风怪叫一声,顺势躺倒在李筠膝上。
他盯着李筠咬着笔杆思索的模样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听阿姐说,明日你们这儿有个秋夜节,届时街上会很热闹,你同我去玩儿么?”
秋夜节原是民间庆丰收、向秋水娘娘祈福禳灾的日子,后来渐渐演成了全城同欢的盛会。
李筠还是太子时,被父皇母后带着去过一次,彼时满街灯火、人声鼎沸的景象至今还在他脑里残存几分模糊的印象,如今当了皇帝,倒是没再去过了。
“不去。”他还有许多折子要看呢。
“我可听说这秋夜节有个讲究,届时男男女女都会聚在秋山寺的那颗老槐树下,将心愿写在红绸上,往枝头一系,诚心向秋水娘娘祈愿,便可心想事成。”
李筠嗤了一声,不以为意:“谢小将军还信这个?都是哄孩童的。”
见他不为所动,谢斩风神秘地笑笑:“尤其是姻缘,特别灵验。”
李筠手上的笔一顿,耳朵竖了起来。
他忍了又忍,故作矜持道:“可朕也不能随意出宫。”
他若是出宫,礼部定要给他弄出前呼后拥的大排场,届时他寸步难行,更别说去什么树下系红绸了。
见他上钩,谢斩风一骨碌坐直起身,拍拍胸脯:
“这个便包在我身上,自然都帮你安排妥当了。”
次日,谢斩风进宫时特地乘了辆马车,神神秘秘地将一个包裹塞给李筠。
李筠抖开来一看,里面是一件鹅黄色的上襦配月白云裙,还带了条薄薄的烟纱披帛…竟是一整套女子衣裙。
李筠不明所以地望向谢斩风。
谢斩风挠了挠鼻子:“这是我同阿姐的侍女要来的,她同你身量相近,你穿着应该大差不差。”
“哎呀。”一旁的英娘先捂嘴笑起来。
李筠这才回过味儿来,谢斩风竟是要他扮做侍女混出宫去。
“不成不成!”李筠把包裹扔回给他:“这成何体统,若是被发现,朕的颜面岂不是毁于一旦?”
“你不说,我不说,二喜和英娘不说,还有谁会知道?”
二喜也不怎么赞同:“说得轻巧,陛下出宫有个闪失怎么办?”
“那便派一队侍卫暗中紧跟着。”
“难道要侍卫看着陛下扮做女子跑来跑去么?”
“那我一人便可护他周全。”谢斩风不屑道:“你们宫里的侍卫实不如我一人有用。”
两人还在僵持,李筠左看右看,也拿不定主意。
他确实想与谢斩风去看看那棵祈求美满姻缘的古槐,可想到出宫一趟或将惹出诸多麻烦,又顿觉气馁。
反倒是一向持重的英娘将手搭在他肩上,劝慰道:“陛下想去便去,当是与民同乐也好。”
自谢斩风入宫以来,陛下不再整日在寝宫里巴巴地望着齐相,眉间少了愁郁,笑声也多了,她看在眼里,怎忍心叫这期望落空?
“可谢小将军也该知道分寸,”她看向谢斩风,厉声道,“陛下若是少一根头发…”
“我即刻提头来见!”谢斩风忙竖起三指对天发誓。
不一会儿,李筠扭扭捏捏,由英娘领着从帘子后走出来。
那身衣裙穿在他身上竟出奇合适,鹅黄色称得他肤色白皙,腰身被腰带一束,越发显出纤长秀致的轮廓。
为掩男儿容貌,英娘特意将李筠眉尾扫弯,唇上点了胭脂。他本就肖似模样端丽的先后,如此一做妆点,更是雌雄莫辨,立在灯影里,竟像个从画上走下来的美人。
“怎么样?”李筠变扭地问。
二喜英娘自然交口称赞,谢斩风却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支支吾吾道:
“不难看…不,非要说的话,还挺适合你。”
李筠狐疑地看他一眼。
在说什么呢?他是在问能蒙混过关吗?
这边太华殿以陛下身体抱恙为由早早熄了灯,那边一辆马车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载着李筠驶出宫门,沿着暮色未尽的长街,一路往朱雀街的方向去了。
秋夜节是一年一度的盛会,朱雀街上灯火如昼,两侧摊铺鳞次栉比,卖糖人的、捏面偶的、舞皮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筠许久不曾出宫,掀开车帘一角望出去,眼睛都亮了。
他迫不及待要下车,谢斩风却拉住他:“别急啊,等会儿在外面我总不好喊你李筠,你看…”
“那你便唤阿筠,左右旁人也不知道是哪个筠字,”他牵起谢斩风的手,“快走快走。”
后头谢斩风还在喃喃念着阿筠这个称呼,李筠已经一门心思扑在了人堆里。
他起初还端着架子,拉着谢斩风的手亦步亦趋,走了不过半条街便彻底放开来,拉着谢斩风东钻西窜。
看见画糖人的,他便凑过去要一只小兔子,看见卖花灯的,又踮着脚去挑一盏鲤鱼灯,路过捏面人的摊子,他蹲下来,盯着老师傅的手看得入神。
不多时,谢斩风怀里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包和竹篾。
“你跟紧了。”谢斩风把他看过一眼的玩意儿都买了下来,腾不出手牵他,瞧他扑棱着翅膀,似出笼小鸟般雀跃,又狠不下心凶他。
这边,谢斩风刚付完一只绣花香囊的钱,一转头,人群中却已没了李筠的身影。
…
李筠瞧见街口围着乌泱泱一群人,便过去凑热闹,谁知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一路推搡到一座四层高的酒楼前。
那楼飞檐斗拱,门匾上三个烫金大字:醉仙楼。
人潮不住往里涌,李筠身量纤小,几乎是双脚离地被架着抬了进去,好不容易在堂中站定,晕头转向地分不清东南西北。
还没等他找到出去的大门,便被一把拽过胳膊,紧接着一道尖利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哎呀,你杵在这儿发什么愣呢!”
那拉住他的红褂妇人凑近了看,发现是张陌生面孔,眉眼倒生得标致,立刻道:
“新来的?桂月!桂月!带他去楼上天字一号间,那儿有一群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等着伺候吃酒呢,快去快去,手脚麻利些!”
李筠来不及开口解释,手里就被塞进一只盛着酒壶的托盘,唤做桂月的姑娘领着他,将他稀里糊涂地推上了楼。
掀帘进了雅间,满屋子酒气脂粉味扑面而来。
李筠粗粗扫了一眼。
这屋子里摆了十余席食案,每张案前都坐着位锦衣男子,有的揽着歌伎调笑,有的正举杯与人斗酒,笑声间杂着琵琶弦子断断续续的拨弄。
为首的是张紫檀长案,其后的男子穿金戴玉,着装异常花哨。他手中捻着一只玛瑙杯,身侧两名女子一左一右倚着,一个替他打扇,一个拈了颗樱桃送到他唇边。
“酒来了!”
“这儿。”花哨男子朝他们招了招手。
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儿?
那此处指不定就有能认出自己模样的人。
李筠不敢声张,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他走到那张紫檀案边,悄悄瞄了眼周围,学着那些姑娘的模样,屈膝跪下,低着头将酒壶轻轻搁上案沿。
一只手从旁伸来,捏住了李筠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这人满身酒气,眯着一双被酒意泡得浑浊的眼,凑近了仔细端详:“你倒是瞧着面生,醉仙楼什么时候来了个这样的宝贝?”
语罢,他眼珠子轱辘一转:
“你,去给那边那位大人倒酒。”
他抬抬下巴,朝末座示意:“这位大人挑剔得很,你们醉仙楼的其他姑娘他都瞧不上眼,且看你是不是合他胃口。”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两张银票,不由分说地往李筠衣襟里塞,又拍拍他的屁股:“去罢。”
李筠何曾被人这样戏弄过,又羞又气,只能使劲把此人模样记在脑子里,等着日后找他不知哪个当官的老爹算账。
他按那人所说,低头端着酒壶挪到末席。与别处左拥右抱的不同,那席前只坐了一人,身侧干干净净,无人伺候。
李筠跪在案前,伏着身子替他斟酒,尽量将脸埋得低些、再低些。
此人貌似并不在意他,李筠便琢磨假意服侍一会儿,再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溜出去,心里先感谢起这位青衫公子的不好女色来。
酒刚倒完,他正欲起身,想要快些溜之大吉。
谁知手腕上猛地一紧,李筠被人捉住,一把拉到男子身侧。
…
席上这群纨绔中,为首的孙海道是与沈恪同期的考生。
孙尚书家的幺子名落孙山,自己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商贾之子却一举高中,被明里暗里几番对比后,孙海道怕是早就对他怀恨在心。
沈恪今夜本不打算赴约,可请帖送来了几次,来送帖的小厮守在他的府前,哭丧着脸说沈大人今日若不收下,他便要被孙公子赶出府去睡大街。
沈恪不满孙海道欺下,也不愿为难无辜下人,更何况他如今不过区区七品小官,就算再不愿,官场上的人情面子终究要做足。
席间,那些公子哥唤来一个个女郎为他斟酒布菜,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来,沈恪心知这十有八九是个圈套,只消他稍有失态,明日御史的弹劾奏章便能递到御前。
沈恪自然不愿这样幼稚的栽赃去烦扰皇帝,一一拒了。
方才,孙海道便在席间大声嗤他眼光高,不知要怎样天仙般的姑娘才入得了他的眼。
满座哗笑,沈恪充耳不闻,只垂着眼慢慢饮酒。
他脑中忽得闪过一个身影,那人不似女子般身娇如柳,也没有婀娜多姿的体态,自己曾怀抱过他,彼时掌心触到的腰身劲瘦而温热…沈恪闭了闭眼,将不合时宜的绮想赶出脑海。
不多时,他的案前又来了一位侍女,姿态拘谨地跪在右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恪起初并未在意,只垂着眼看杯中酒液缓缓上涨,直到那人侧过脸去够案角的酒杯,半张白玉般的侧脸映入眼底,眉弓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熟悉得叫他心头一紧。
沈恪猛地伸手,扣住了那只手腕,将人拉到身前。
“陛下?”
他将声音低了又低,低到只有这小小一方案几能听清。
那人愕然抬眸,一双明目水润润地望过来,他眨巴眨巴眼,抹了口脂的唇瓣微启:“沈…”
“沈大人,可是找到中意的女郎了?”孙海道早在留意这边的动静,见沈恪突然拉住斟酒的姑娘,举止亲密,不怀好意地出声。
孙海道这个草包认不出,可满座之中未必没有识得皇帝相貌之人。
沈恪当机立断,大袖一卷将案边的李筠拢入怀中,宽袍掩住了他大半张面容。
他并未理睬孙海道,而是朝一旁的小厮冷声道:“带我去厢房。”
此言一出,四座皆静。
饶是孙海道也吓了一跳,手上一抖,杯中的酒洒了大半,他眼睁睁看着一向自命清高的沈恪沈大人,搂着怀里那个刚见过一面的美娇娘,掀开帘子快步走出去。
帘落之后,屋中才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身侧的女郎又替孙海道斟满了酒,孙公子怔怔回忆起方才那女子的相貌——虽说是貌美,但与孙海道一向钟爱的妩媚风情不同,那姑娘生得端丽,就算是低头瞧着他,情态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倨傲,叫他想起那群平日里瞧不起他的千金贵女来。
他咂了咂嘴,心下狐疑:难道沈恪喜欢这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