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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丝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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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追月骑在谢斩风背上,揪着兄长的头发,一路“驾驾”地喊着,谢斩风故意左摇右晃,颠得她咯咯直笑。
两人迈进谢府大门,走到前厅,见父亲谢崇山背着手立于堂前。
他今日没穿官服,着一件半旧玄色直裰,腰带紧系,越发显得身形魁梧。
“爹爹!”谢追月立马从谢斩风身上爬下来,登登登跑过去,谢崇山弯腰接住她,将她抱在臂上。
耳边叮铃铃响个不停,谢崇山低头,瞧见她腕上的金铃铛:
“阿兄又给你买稀罕玩意儿了?”
谢斩月口快:“这是嫂…是宫里的皇帝哥哥送给阿月的。”
“阿月向陛下谢恩了么?”
“嗯嗯!”小姑娘用力点头。
谢崇山捏了捏她的鼻子,把她放下:“去找你阿娘罢,我方才瞧她回府带了你爱吃的糕饼。”
谢追月欢呼着跑开,谢斩风紧随其后,也想趁机溜之大吉。
“你站住。”
谢斩风回头,只见一道凌厉掌风袭来,他低头躲开,紧接而来又是一招。谢斩风见招拆招,父子俩在前厅过了七八招,动静带得案上茶盏叮当乱晃。
谢斩风一时不察,被老爹打在腕上,哎哟叫了一声。
“反应慢了。”谢崇山收了手,负手而立:“我瞧你每日往宫里跑,倒是比要上朝的官员都要晨昏定省。”
谢斩风嘿嘿一笑,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不是您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么?我这是把您的话记在心上了,日日践行,一刻不敢忘。”
谢崇山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了:“从前怎么没见你如此乖觉,阿爹还同你说过伴君如伴虎,你可记得?”
伴君如伴虎?
李筠么?
谢斩风想,小皇帝哪里是什么老虎,分明是只毛还没长齐的猫崽子,约莫还是只阴晴不定的,心情好时拿尾巴勾着你,不好时便咬你一口,脾气大得很。
“孩儿定当谨记。”他左耳进右耳出。
谢崇山自然不信他,也懒得再敲打,话锋一转,问:“前几日宁王回京,你可在宫中见过他?”
谢斩风摇头,老将军瞧他一脸茫然,欲言又止,丢下一句“近来少进宫”便大步离开。
…
次日,谢斩风便将老爹的话抛诸脑后,踩着李筠下朝的时辰进了宫。
行至太华殿门口,恰好撞见二喜公公引着位官袍男子走出殿内。
除齐则言外,谢斩风没见过这太华殿来过第二个官,不由得多看那人一眼。
官袍男子也侧头看来,谢斩风虽有官职,却从未在朝堂上露过面,可这男子竟识得他,向他行了一礼:“谢小将军。”
谢斩风一愣,等这人走远,他大步走进殿内,见李筠伏在案边认真写字。
谢斩风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衣冠倒是整整齐齐。
他在李筠身边的软垫坐下,没说话。
他满心郁闷,有一肚子话想问李筠,可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李筠找他搭话。
于是大声咳嗽两下。
李筠奇怪地看来一眼,没理他。
谢斩风再也忍不住了:“方才出去那人是谁?”
“嗯?”李筠不知他为何发问,乖乖答道:“是翰林院编修,名叫沈恪。”
翰林院的沈恪…谢斩风心想,这沈恪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到底还有几个我不知道的好哥哥?
“齐则言,沈恪…你就偏中意这些个会舞文弄墨的白面书生。”
李筠再怎么迟钝,也闻出他话里的酸味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钟天祭在即,沈卿是来指点朕写祭文的。”
“你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是断袖?”李筠嗔他一句。
谢斩风:“陛下如此,臣难免担忧官员上行下效。”
“朕可不是断袖。”
“哦?”谢斩风笑了,凑近他,“臣竟不知陛下原是女娇娥?”
李筠被他噎得耳根一热,低头去翻祭文稿子,假装没听见。谢斩风仍旧不依不饶地追问,李筠气急,拿着折子在他手腕上轻拍一下。
谢小将军腕上登时传来一阵钝痛,他撩开袖子,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腕上多了道乌青,是昨日在府里被老爹打的。
他正想揉两下,被李筠眼尖瞧见,问他怎么了。
谢斩风本想说没事,可见李筠拧着眉,神情担忧,便装模作样地哎哟起来,还特意把手腕往李筠面前送了送。
李筠见他受伤便急了:“二喜,快去宣太医过来。”
“不用。”谢斩风拦住他:“小伤而已,不妨事。”
他眼珠子一转:“陛下若是不放心,便给我吹吹吧,兴许好得快些。”
此言一出,惹得二喜公公在背后翻了个白眼,心道他装模作样,若是陛下没发现,这伤再过片刻恐怕便要痊愈了!
可小陛下哪懂什么大伤小伤,偏偏信了,粉唇对着那处淤伤轻轻吹气。
原本只是有点痛,此刻却是又痛又痒了。谢斩风缩了缩手,又舍不得真收回去。
他盯着李筠垂眸呼气的模样,想,若是能把这小东西拐回关外去,自己怕是恨不得日日盼着带些伤回来,求他这般垂怜。
被这么一打岔,李筠也没心思写祭文了,拉着伤号谢斩风一起读起前几日宁王送来的话本。
“皇叔说,这些是他从各地搜罗来的,好些是孤本。”宁王知晓他爱看话本,此次进京特地带来,李筠边奇怪皇叔送礼怎么跟哄小孩似的,边满心欢喜地收下。
谢斩风随手翻看,一堆话本里尽是各色妖异奇谭。
有书生夜宿荒寺遇狐女对诗,有画师为画中美人点睛,美人隔日便睡他枕侧,还有一尾锦鲤跃过龙门化成少年,回来寻当年喂他饼饵的小姐报恩。
故事写得旖旎缠绵,字里行间都是花前月下。
李筠看得津津有味,谢斩风却兴致缺缺,他百无聊赖地翻开其中一本,还是个绘图本,可等他看清上面画了些什么之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宁王给你送这种册子?”
李筠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墨色晕染出交叠的轮廓,两条白花花的人影纠缠在一起,细看还是两个男子。
啪,李筠猛地合上画册:
“…许是拿错了吧?”
谢斩风:“哼,我看这宁王老不正经,送的都是些什么书。”
他说着,又翻开看起来,他知道李筠脸皮薄,故意摊在他眼前,一页一页慢慢翻,还将旁边的注语念了出来。
直到李筠面红耳赤,抢走那本春.宫图,恼羞成怒地瞪他一眼,甩下他跑进内殿。
谢斩风笑着大步追进去:“臣还没看完呢!”
二喜公公在旁无奈叹了口气,知趣地招呼宫人出殿,关上了殿门。
…
那边,沈恪回到值房,原本交谈的同僚们在他进门那刻便噤了声,低头翻卷宗的翻卷宗,研墨的研墨。
近来他频频出入太华殿,沈恪知晓他们心底好奇,可碍于面子,竟也无一人发问。
他坐回案前,从袖里掏出带回的文稿,像教书先生批改学子功课般,仔细看了起来。
小皇帝肚子里没几滴墨水,一手字倒是写得不错。
沈恪转念一想,李筠做太子时,想来自小便有当世名家指点,又会差到哪里去。
所谓万事开头难,他便教李筠先起个开头,李筠规规矩矩写了,无非是往日祭文揉杂一番,也算中规中矩。
在平县时,府中那几个酒囊饭袋总嗤笑沈恪做秀才的黄粱美梦,说他嚼再多书,大抵也只配给村里玩泥巴的小童开蒙。
可如今他坐在翰林院的值房里,批的是皇帝的文章。
他想起李筠忐忑递来的模样,心情大好。李筠也真像给夫子检查功课般,老老实实在末尾处标记了年月。
沈恪唇角勾起一抹笑,心道这小皇帝实是呆笨,又要给人留把柄。
他正要提笔批注,值房里的同僚走过,忽地停在他的书案旁,弯腰捡起什么东西。
“沈大人,没想到您还用这样的帕子呢。”
那人捡上来一方丝帕,粉青色的帕子,角落绣着几片竹叶,细闻透着一股沁人的淡香。
那同僚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笑出声来:“想必是哪位小娘子与沈大人春风一度,赠与沈大人的罢。”
四周传来一阵窃笑。
沈恪一把夺过来,不欲争辩:“不劳费心。”
他将帕子放回衣襟里,想,这样的帕子,正是你们在金銮殿上要三叩九跪的那位贴身之物。
倘若他们知晓,定会奉若珍宝,恨不得供在家里,早晚焚香跪拜。
凭什么?沈恪冷眼看着案上李筠的字。就算他是个胸无点墨、脑袋空空的草包么?
忆起秋月夜醉仙楼里,那袭粉装贴到跟前,抬手为他擦去脸上的酒液。明明被泼了一身,可比起浓烈的酒气,沈恪先闻到的反而是帕子上的香气。
像浅淡的花香,又像是雨后新竹。
这味道与眼前的李筠重合,他脸上薄薄敷了层粉,眼尾用胭脂淡淡扫过,一抬眼,便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潋滟。
沈恪默了默,手无意识抚上藏在胸口的帕子。
他想,下回,下回定要将这块帕子归还李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