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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想出院” 陈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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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秋在医院住了五天,情况时好时坏。白天精神好些,能靠着床头坐上一两个小时,吃几口沈疏桐从家里带来的粥。夜里便开始发烧,体温在三十八度上下浮游,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嘴唇干裂,说些听不清的胡话。护士进出得勤,抗生素换到第三代,才勉强压住那场来势汹汹的肺部感染。
沈疏桐请了假,整日待在医院。她原本最不会做的事,这五天里一样一样学会了。给陈知秋擦脸,喂药,扶着她在病房里走几步,替她把吸氧管重新别回耳后。陈知秋清醒时总说“你回去吧”,沈疏桐不接话,照旧做她的事。有时陈知秋急了,把脸扭到一边不理她,沈疏桐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手机里的外卖软件,研究哪家的汤最清淡,哪家的粥不加味精。
“你以前连自己吃什么都懒得看。”陈知秋看她认真看手机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
沈疏桐头也不抬:“现在看了。”
“因为我。”
“嗯。”
陈知秋便不再说话,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清瘦得厉害,却比前两日多了一点活气。
入院第六天,许医生把沈疏桐叫去办公室。这回陈知秋没跟着,沈疏桐心里清楚,有些话许医生不想当着病人说。
许医生把最新的CT片插在观片灯上,右肺那团阴影像一只蜷伏的野兽,边缘毛糙,向四周伸出不规则的触须。
“情况不好。”许医生开门见山,“感染控制住了,但肿瘤比她上次复查时长了不少。而且我们做了脑部核磁,有两处微小转移灶,暂时没引起明显症状,但后面不好说。”
沈疏桐站在灯箱前,眼睛被那片灰白的光刺得发酸。她没说话,等着许医生继续。
“内科会诊的结果是,她现在这个身体,化疗和免疫治疗的耐受度都很差。靶向药的血药浓度也上不去,可能跟长期营养不良有关。我们建议先调整体质,把炎症和贫血控制住,再看有没有机会重新用上靶向,或者其他二线方案。”许医生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要有心理准备。到这一步,所有的治疗都只是尽量延长,谈不上治愈了。”
沈疏桐点点头,动作很慢,像脖子撑不住脑袋。她靠住桌沿,把视线从灯箱上移开,落在自己鞋尖上。鞋尖沾着些泥点,是昨天夜里去给陈知秋买暖手宝时踩进水洼带上的。她当时在便利店里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个能微波炉加热的小熊款,塞在陈知秋被子里。陈知秋看见时笑了一下,说“你当我是小孩啊”。沈疏桐说“你比小孩还难哄”。
现在想起那个笑,沈疏桐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又胀又疼。
“许医生,她还能有多久。”沈疏桐问,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出。
“这个不好说。如果后面能顺利控制感染,营养跟上来,或许有三个月到半年。如果再出现感染或呼吸衰竭,可能更短。”许医生看着她,“你这几天很上心,她情绪也稳定了些。这种病到后期,身边有个人,和没个人,区别很大。”
沈疏桐从办公室出来,经过病房门口时没急着进去。她站在门边,从窄窄的玻璃窗望进去。陈知秋正坐在床头,面前放着一本旧琴谱,纸页泛黄,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她没在翻,只是把手指按在某一页上,来回摩挲。然后她忽然咳起来,身子往一边折,一只手撑住床沿,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那本琴谱。咳得急了,她整个人都抖起来,脸涨得通红,手背上的留置针被扯得动了动,输液管里回流了一小截血。
沈疏桐推门进去,几步走到床边,用手掌从下往上顺她的背。陈知秋咳了足有半分钟,最后弯着腰,喉间发出一种像小动物呜咽的声音。她慢慢平复下来,整个人像脱了力似的往后靠去。沈疏桐拿纸巾替她擦嘴角,指尖碰到她的脸,湿而凉。
“护士说让你别总坐着。”沈疏桐把床头摇低,又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陈知秋唇边。
陈知秋就着吸管喝了两小口,便摇摇头。她的嘴唇干得起皮,沈疏桐用手指蘸了点水,轻轻抹在她唇上。陈知秋没躲,半闭着眼,像累极了。
“许医生跟你说什么了。”她忽然问。
沈疏桐的手停了一下:“说感染控制得还行,后面看能不能把营养补上来。”
“没跟你说别的?”
沈疏桐把杯子放下,抽出两张纸巾,仔细擦着陈知秋额角的虚汗:“你希望她跟我说什么?”
陈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目光清明得有些过分。她用那只没打针的手,慢慢覆在沈疏桐手背上。掌心干燥,带着病中特有的热。
“疏桐,你别太辛苦。”
“我不辛苦。”沈疏桐反手握住她,“你辛苦。以前不说,现在也不肯说。陈知秋,你能不能偶尔也自私一点,把难受说出来,别总这么撑着。”
陈知秋的嘴角动了动,像要笑,眼里却起了雾:“我要是真自私,那还能站在这里吗。”
沈疏桐没听懂。陈知秋也没解释。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进来换药,沈疏桐才松开手,退到窗户那边。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医院楼下有棵光秃秃的槐树,枝桠被风刮得一下一下撞着路灯杆,发出细弱的响声。
那天夜里陈知秋睡得很浅。沈疏桐睡在陪护椅上,身上搭着一件从家里带来的薄毯。半夜她听见陈知秋翻身,便醒了。病房里只亮着地灯,昏黄一团。陈知秋侧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不知在看哪里。
“睡不着?”沈疏桐坐起来。
“刚才做了个梦。”陈知秋的声音轻而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梦见我在台上,琴忽然拉不响。下面坐满了人,都在等我。我低头一看,弦全断了。”
沈疏桐心头一紧,面上没露,只把椅子挪近了些:“后来呢。”
“后来我就醒了。”
沈疏桐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慢慢揉着她的虎口。那里薄薄一层皮肉,松松地裹着骨头,像稍用力就会碎掉。陈知秋由着她揉,过了会儿忽然说:“疏桐,我想出院。”
沈疏桐没接话。
“我想回我那儿。我的琴还在家里,好久没碰了。”陈知秋偏过头看她,“你让我回去住几天,行吗。”
沈疏桐看着她,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说不行,想说医院有医生护士,有氧气,有抢救设备。可陈知秋的眼神那么软,又那么硬,像把所有力气都攒在了这句话里。
“我跟你一起回去。”沈疏桐说。
陈知秋怔了怔,随即点头,唇边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第二天沈疏桐去找许医生谈。许医生起初不同意,后来见陈知秋精神确实好了些,加上感染指标有所回落,便松了口,开了足量的口服药和家庭氧疗设备,又叮嘱了一长串注意事项,让定期回医院复查。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雨意。沈疏桐把东西一件件收进行李袋,陈知秋换回自己的衣服,动作很慢,像在重新适应那具被病磨薄了的身体。她站在窗前,望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轻声说:“我以前也这样站过。”
“什么时候?”沈疏桐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抬头看她。
“刚查出来那会儿,也住过院。当时一个人,天天站在窗边看外面。觉得那些人真好,能走路,能说话,能生气,能去坐地铁。我那时候最想做的就是去地铁里站一会儿,听报站的声音,假装自己还有地方要去。”
沈疏桐拉上行李袋的拉链,没说话。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陈知秋的腰。那腰细得她一双手臂便圈严实了,几乎没什么实感。陈知秋僵了一瞬,而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脑袋往后靠了靠。
“现在不用假装了。”沈疏桐的嘴唇贴着她耳后,“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
陈知秋没回头,只是把手覆在沈疏桐环着她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回家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