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北境来客 邬夷掀帘进 ...
-
邬夷掀帘进来的时候,谢洄在擦刀。刀刃上的暗红色被水一点一点带下去,铜盆里从清变浑。
"将军。人到了。"
谢洄没抬头。"嗯。"
"萧家外孙。叫萧琤。母亲死得早,在萧家没什么分量。萧晷把他送来——"邬夷压低声音,"——送死。"
谢洄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往外走。掀帘的时候北风灌了一帐子,他眼睛没眯一下。
营门外风雪正大。一匹灰马站在雪地里,瘦得脊梁骨凸出来,左前蹄虚点着地面。马旁边站一个人,裹一件旧氅衣,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谢洄走近了,三步远,停下来。
那人慢慢抬起头。
白。嘴唇冻成紫色。眼尾往上挑了一道细线。瘦得旧氅衣挂在身上宽出一截,肩胛骨把布顶起来。眼睛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潭。
他抬手行礼。手指冻得通红。
"萧琤,奉旨劳军。"
谢洄没回礼。"骑跛马来的。"
"是。"
"两千四百里。"
"是。"
谢洄侧身让开帐门:"进来。"
萧琤从他身边走过去。谢洄偏了一下头——药味。苦的涩的。他哥最后半年帐里天天熬药,就是这个味。
邬夷凑上来:"将军——"
"火盆烧旺点。"
邬夷把话咽回去了。
帐里。萧琤在火盆边坐下,两只手伸出来悬在火上。谢洄倒了碗热水推过去。"暖手。"萧琤接过,两只手捧着,没喝。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鹞子谷的路冬天能走吗?"萧琤问。
谢洄拨炭的手停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路过潼关跟一个老兵聊的。鹞子谷一结冰路就断,北狄从那边绕进来。"
谢洄把火钳放下了。"一个奉旨劳军的使臣,路过潼关跟老兵聊鹞子谷?"
"正巧下雪。就问了。"
"你是来劳军的,还是来替萧晷摸路的。"
萧琤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碗放膝盖上。"来之前萧晷让我写了一份折子。弹劾你的——拥兵自重、私通北狄。折子已经送去御史台了,明天到太后手里。"
谢洄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
"但是——"萧琤抬起眼,"御史台明天会同时收到另一封信。匿名信。写的是萧晷三年前截杀你哥寄出的信、诬陷他通敌的事。两案并查。"
帐里静了一瞬。
谢洄松开攥紧的拳头。"你把我锁进去了。"
"嗯。"
谢洄看了他很久。"你拿自己给我铺路。图什么。"
萧琤低头喝了口水,很慢。"我母亲死在萧晷手上。你哥也死在他手上。我没本事一个人扳倒他。你得跟我一起。"
谢洄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雪停了,天是青灰色的。他放下帘子转回身。走过来蹲在萧琤面前,两个人平视。
"你左肩的伤怎么来的。"
"萧晷推的。七岁。台阶上滚下去的。"
谢洄盯着他看了三息。站起来从架子上扯了件氅衣扔在他腿上。"今晚睡这儿。"
走到帐门口,他停了。没有回头。
"那一刀——不管真疼假疼。以后别扎了。"
帘子落下来。
萧琤一个人坐在火盆边,低头看腿上那件氅衣。粗布的,洗得发硬了。他慢慢裹在身上。
嘴角动了一下。
---
外面北风又起来了。谢洄从邬夷帐里拖了把凳子出来,坐在空地上。雪停了,天上有几颗星。
邬夷裹着被子探出半个脑袋:"将军您不睡?"
"不睡。"
邬夷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来。"将军,那个萧家的……您真信他说的?"
谢洄没答。
邬夷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缩回去了。
谢洄把怀里的信摸出来低头看了一会儿——他哥的字。"弟洄亲启。"他没拆。他把信封攥在手心里,坐了很久。
半夜的时候邬夷出来了一趟。他绕过谢洄那顶帐子,往萧琤睡的那顶走。手里端着个铜盆,里面是热水。边走边小声骂骂咧咧。
"……大半夜的还得伺候,妈的。这不是劳军使吗,劳军使还要别人端水……"
他掀帘进去的时候,萧琤还醒着。靠着床边坐着,身上裹着那件氅衣,脸被炭火的余光照得昏黄。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过来。
邬夷把铜盆搁地上,瓮声瓮气地说:"……洗把脸。"
萧琤看着那盆热水,没动。
邬夷转过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好气地说:"你左肩那氅衣怎么洇了一块?"
萧琤低头看了一眼。氅衣左肩那一块确实有一小片深色。血渗出来的。
"……没事。"
"没事?"邬夷转回来,蹲下来凑近看。脸色变了。"你这是——伤口?"
"嗯。"
"怎么来的?"
"今天扎的。"
"今天扎的???你扎自己——"邬夷话说一半顿住了。他想起今天进帐之前听见的那声喊——"谢将军杀人灭口!"他看了看萧琤左肩那片洇出来的暗红色,又看了看萧琤的脸。
萧琤看着他,没有说话。
邬夷张了张嘴,声音哑了半截:"……你扎自己那一刀,然后捂到现在都没包?"
"没东西包。"
邬夷站在那儿,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然后他转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干净的布条和一罐药,往萧琤面前一放。
"将军知道吗。"
"不知道。"
"你没说?"
"没说。"
邬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萧琤左肩的衣料掀开。伤口不深,但没处理过,衣料粘在血痂上。邬夷撕的时候萧琤肩膀缩了一下,但没出声。
邬夷低头给他上药缠布,一边缠一边说:"……你说你一个病秧子,扎自己干什么。"
"不扎,他连看都不看我。"
邬夷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萧琤。萧琤垂着眼,嘴角平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说的那句话像在说别人的事。
邬夷把最后一圈缠好打了个结。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你跟将军说的一样。"
"什么。"
"你这个人。"邬夷挠了挠后脑勺,"——怪。"
他出去了。帘子落下来。萧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缠好了。没有谢洄打的结那么齐,但够紧。
他把氅衣裹回去,靠着墙闭上了眼。
---
外面谢洄还坐在那张凳子上。邬夷端着一盆洗过的脏水从旁边过。谢洄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端水进去干什么。"
邬夷脚步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憋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他伤口裂了。我给他包了一下。"
谢洄看着他。"他跟你说的?"
"不是。我看见氅衣上洇了血。"
谢洄沉默了一会儿。"包的怎么样。"
"……包好了。"
谢洄"嗯"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去。
邬夷站在那里,端着那盆脏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还是走了。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谢洄一眼——谢洄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邬夷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
他端着水走了。
风又刮过来。谢洄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封信。没拆。但拇指反复摩挲着封口上他哥写的那四个字——弟洄亲启。
他坐了很久。
隔着一顶帐子,萧琤裹着氅衣靠着墙,左肩的新布条还带着药的苦味。他偏头看了看帐门方向。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北风刮过毡布的嗡嗡声。他收回目光闭了眼。
帐外谢洄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把信塞回怀里,转身回了自己帐。掀帘的时候他偏头朝萧琤那顶帐子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进去了。
北风把两顶帐子的毡布吹得同时鼓起来又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