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未言衷》槿九川

3、晚风欺年少，假意裹温柔 “骚扰电话

　　夜市的喧嚣被层层晚风挡在身后，苏静悦挽着陈屿的手臂，踩着松软温热的细沙缓步往前走。
　　暮色彻底浸透海面，远处的浪涛层层叠叠，泛着细碎的白光，一遍遍漫上沙滩，又缓缓褪去，留下湿漉漉的沙痕。岸边的灯火稀稀疏疏，落进海里，碎成一片摇曳的星河，温柔得不像话。
　　二十岁的少女，爱意纯粹又直白，满心满眼都盛着身侧的少年。
　　“你今晚真的超级帅。”苏静悦仰头看着陈屿，眼底亮得像揉进了整片星光，“我猜今晚台下的观众一定疯狂呐喊老公、老公！是不是？”
　　陈屿垂眸看着她，唇角勾着惯有的温柔笑意，抬手随意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亲昵，却带着几分不走心的敷衍。
　　“我只做你一个人的老公。”
　　他刚刚张口应声，裤兜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急促又顽固。
　　陈屿的眼神下意识闪躲了一瞬，语速微顿，飞快抬手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来电备注刺眼，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利落按灭屏幕，顺手将手机调成了静音震动模式，悄悄塞回口袋。
　　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苏静悦的眼睛，她微微偏头，轻声疑惑：“怎么不接呀？”
　　“骚扰电话。”陈屿语气平淡，随口搪塞，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苏静悦心思纯粹，从未想过猜忌，只顺着他的话点头：“那直接拉黑就好啦，省得总打扰你。”
　　“嗯。”
　　陈屿淡淡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拿出手机做拉黑的动作，指尖始终抵在口袋的手机外壳上，暗自紧绷着神经。
　　海风徐徐，浪声不息。静谧的夜色里，手机隔着布料的细微震动声，反复响起，混杂在风声浪语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次，两次，三次。
　　苏静悦心底那点浅浅的疑虑，被反复搅动，慢慢浮了上来。她蹙了蹙眉，余光频频落在他的口袋上，纯粹的欢喜里，悄悄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陈屿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立刻收敛所有杂念，伸手反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温热的怀抱包裹住她的周身，带着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极具欺骗性。所有细碎的疑虑，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里，瞬间烟消云散。
　　苏静悦顺势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彻底放下了心底的戒备。
　　“真不舍得让你走。”陈屿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缱绻温柔，字字深情。
　　苏静悦心头一软，眉眼弯弯，轻声许诺：“下次小长假放假，我就偷偷跑过来找你，我们天天看海、散步，好不好？”
　　陈屿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哄劝：“不行，你一个女孩子独自跑太远，你爸妈会担心的。”
　　“那我跟爸妈说和舍友一起出去玩。”少女执着又热烈，满心都是与他相守的期许。
　　陈屿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带着轻飘飘的试探：“撒谎可是要变成匹诺曹的。”
　　苏静悦正要反驳，他忽然收了玩笑的神色，语气骤然郑重，落在少女的心上，重若千金。
　　“你好好读书，别总想着乱跑。等你大学毕业那天，我就娶你。”
　　这一句承诺，温柔又笃定，彻底俘获了单纯的苏静悦。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轻飘飘的誓言最是廉价。有人随口一说，她却认认真真，记了整整两年。
　　她心头滚烫，用力点头，踮起脚尖，轻轻吻在他的唇角，青涩又虔诚。
　　陈屿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凉薄与敷衍。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夜市圆桌旁，热闹依旧，人心已然各异。
　　苏静悦奔跑离开的背影，轻快又热烈，彻底融进海边的夜色里。可林川宇的目光，却迟迟没有收回，依旧凝望着那片漆黑的海岸线，失神良久。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酒杯，杯中剩余的啤酒轻轻晃动，泛起细碎的涟漪，一如他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
　　身侧的夏楠，将他所有的失神与凝望尽收眼底，心底的醋意与不安层层翻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遭众人的说笑声依旧热闹，她的世界却已然安静，只剩满心的酸涩与戒备。
　　她手肘轻轻撞了撞林川宇的胳膊，语气清冷，带着藏不住的阴阳怪气。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林川宇缓缓回神，敛去眼底所有心绪，神色恢复惯常的淡然，轻声敷衍：“没什么。”
　　“没什么？”夏楠轻笑一声，笑意冰冷，没有半分温度，“人家小情侣浓情蜜意，你盯着看半天，有意思吗？”
　　林川宇沉默片刻，不愿过多争辩，只淡淡开口：“只是随便看看。”
　　这句轻飘飘的解释，彻底点燃了夏楠心底的怒火。
　　“随便看看？”她语气陡然尖锐，字字带着刺，“林川宇，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还真没见过你对谁这么上心。人家名花有主，热恋正甜，你这样一直盯着看，未免也太不体面了。”
　　桌上的喧闹瞬间凝滞，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张栋、李小超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打圆场。大家都看得明白，夏楠的怒气从来不是空穴来风，林川宇方才的失神，太过直白。
　　林川宇抬眸看向夏楠，眼底没有争执，没有辩解，只剩一片深深的疲惫。
　　他向来性子内敛沉稳，不喜拉扯争执，更倦于解释心意。他与夏楠的感情，从开始便是勉强凑合，相处越久，越觉三观相悖、处处消耗。只是惯性使然，责任束缚，让他迟迟无法抽身。
　　“我最讨厌你这样。”夏楠盯着他，眼底满是委屈与偏执，“心思永远飘忽不定，眼里永远藏着别的人和事。你要是对我从来没有真心，没必要勉强耗着彼此，浪费我的时间，也消耗你自己。”
　　林川宇依旧沉默。
　　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无声的默认。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底所有难言的情绪，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寒凉与落寞。
　　海边的风温柔仍在继续，虚假的甜蜜层层包裹着天真的少女。
　　夜色渐深，晚风转凉。陈屿看了一眼时间，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染上几分仓促的不耐。
　　“我明天一早还要排练，熬不住了，咱们回去吧。”他停下脚步，语气骤然疏离，没了方才半分缱绻。
　　苏静悦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落空，却依旧懂事点头，没有半分抱怨。
　　陈屿抬手拦停路边的出租车，温柔将她扶进车内，语气公式化般温和：“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车门关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出租车缓缓启动，向前行驶。苏静悦忍不住透过后车窗回头张望，想再看一眼心上人。
　　可下一秒，她眼底所有的甜蜜，骤然僵住。
　　身后路灯之下，方才还温柔缱绻的陈屿，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他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掏出手机，飞快拨通了一通电话，表情极致温柔的宠溺。
　　“刚才在陪客户谈事情，不方便接你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女生软糯的质问声，隐约可闻。
　　陈屿语速轻快，耐心哄劝，熟练又自然：“明天我就回去了，乖乖睡觉，别胡思乱想。”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挂断电话，他脸上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自得的笑，转身朝着与出租车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步履仓促，毫无半分停留。
　　车内的苏静悦，怔怔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头莫名发空，轻飘飘的失落感席卷全身。
　　只是那时的她太过单纯，深陷爱河，早已习惯为爱妥协。她下意识替他找尽借口，将所有的反常、敷衍与疏离，都归咎于他工作忙碌、身心疲惫。
　　她尚且不知，自己珍视至极的温柔与承诺，不过是他周旋于多人之间，随手编织的骗局。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微凉。
　　苏静悦独自坐上返程的绿皮火车，车窗之外，海滨小城的风景缓缓倒退，一点点远离视线。
　　她靠在窗边，眼底还残留着昨夜相拥许诺的余热，指尖一遍遍滑动着与陈屿的聊天记录，细细回味着他的温柔，满心都是来日可期的期许。
　　可整整一路，手机安安静静，死寂一片。
　　没有早安问候，没有路途叮嘱，没有半分关心。那个昨夜还对她许下余生承诺的人，仿佛一夜之间，彻底从人间蒸发。
　　车厢摇晃，风声簌簌。
　　少女心底的那点甜蜜，在漫长的沉默里，悄悄滋生出细碎的空洞。只是她依旧不愿相信，那场滚烫的夏夜心动，早已从一开始，就满是谎言与辜负。